与高成桓相识至今,她知晓他的脾性,也知晓他的喜好,更知晓他自幼及今的所有糗事,却唯独没有听他说起过,他心许谁人。

这般词色入耳,自是惊得段思月微微瞠目。

“谁?你心许谁?”

高成桓的脸上陡然浮起一片赪色,一时惭颜甚矣,无人知晓在这张皮囊之下,正有一颗心在急遽地擂动着,自然,也包括面前殷勤发问的女子。

他一向耐不住她的盘询,只得别过头,神色羞窘的敷衍:“……没什么。”

“有,你说了!”

段思月并不打算放过他,甚至蜷曲着膝,挪挪蹭蹭地移到他身前,满有一副要锲开这只锯嘴葫芦的态势:“高桓,你同我也藏着掖着?真是愈发小气了。”

他抬眼,正迎上段思月犹存好奇的目光,搭在阶石上的手掌攒了又松,松了又攒。

要告诉她么?

可是……依着她的性子,若是她无意于自己,必定会十分愧怍,到那时,自己还能像这样站在她的身侧么?

可是她向来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若不说……

“我……”

“我知道了!是淑姬对不对?”

不待他续上话音,段思月便有了猜测:“淑姬风质英拔,识量高爽,惯是一流胭脂,巾帼英雌。她自幼侍奉在你身侧,行事又素来妥帖,若是她嘛,我倒很放心……”

高成桓的手掌终是松懈下来。

他移开目光,忍不住出声打断那句未竟之言。

“阿月。”

“嗯?”

他蓦然有些失语——因她郑重的话音,因她怡愉的神色,因她的一无所知。

“不是吗?那莫非是融姬?还是……”端详的眸光再次落在他身上,“难道是祯姬?那可不行!来日我可是要将祯姬许给阿兴的……”

所以,她连胞弟阿兴都想到了,只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倾慕于她吗?

他闭上眼。

“阿月。”

他又叫了她一声。

“嗯?”

注视着这双莹莹流转的嫮目,高成桓叹了一息。

算了。

反正来日方长,他还有许多时间告诉她。何况段氏与高氏世代开亲,便是他不说,她早晚也会成为他的妻。

只是比起这个,他更希望这桩姻亲并非出于约定俗成的规矩,而是她本人的首肯。

高成桓沉下眼帘,待再抬起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没什么。”

他敛衽起身,居高临下道:“明日你还要回莒阳,早些休息罢。”

说罢,他便转身回了殿内,只余下半天清辉月色,还有将他一腔心思揣度到化外之地的女子而已。

“到底是谁啊?这般藏掖……肯定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大惑未解,她只得忿忿然起身,一壁掸了掸裙上的灰尘,往同他相反的方向,回房去了。

空阶之上,月色渐斜,漫漫然隐向殿脊之后,日影投过微浮晓雾徐徐升起,已又是一日晨。

碍着日前祯姬已将行李整理停当,近乎并未留下什么事情让她合情合理的拖延下去,是以用过汤药,段思月便枯坐在殿下,琢磨着回到莒阳王宫后,该如何应对天保帝的盘诘。

“父王圣谕在先,令昭明不得私离王宫,如今既悖,罪在不赦,乞请父王……责罚?”

不行不行,这委实过于郑重了些,若是父王当真有意惩罚,又要将自己禁足个三天半月,那岂非不美?

“阿爹,女儿知错了,念及女儿于楚雄一役也算尚有功勋,功过相抵,阿爹便不要计较这纤介之失了吧?”

可忤抗上谕,又实在算不得是“纤介之失”的小事。

“不如当着他的面就此晕倒算了!”

……但若是这般,阿娘必会因此而担心罢?

揣摩之余,那柄金犀剑被她拭了又拭,直至光可鉴人,她将之收回鞘中,再用一条不大起眼的素色剑带绑好,负在鞍侧。

也罢,还是既来之,则安之,顺其自然好了。

打定主意,她便打算唤上祯姬启程动身,恰逢谢则钦亦率着马队一行人踱来。

她将缰辔握了握,牵着马,一步步傍近。

“段姑娘气色甚好,不知今日,患处可还……”

“阿月!”

谢则钦本想寒暄几句,只是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人打断。

高成桓走下阶石,不知有意无意,他微狭着目,特特眄了谢则钦一眼。

“到了宫中,记得代我向世叔问安。”

她点头:“放心罢,我也会同阿爹说,是我执意留在德江城中,可不是高领主挟私偏护的。”

“我倒也不是……罢了。”

高成桓站到她身侧,极自然地接过她的缰辔。

郑平讪讪凑近自家公子,满目揶揄地看向他,谢则钦却也不恼,只是抱臂站在旁边,好整以暇的看着。

“你伤势未愈,不便策马,还是乘用钿车比较妥当,我这便……”

段思月一时有些好笑:“回去需得途经白岩,多是盘山崎路,乘舆恐会多有不便。”

高成桓闻言,不免蹙眉。

“那我寻几个侍从跟着你,等到了盘山道前,便弃车让他们抬你过去如何?”

段思月一愣,视线亦随着迟滞的神思落了下来,一点点移向俟立着的谢则钦等人,局促有之,窘迫亦有之。

虽说眼下伤势不曾痊愈,但这般又坐钿车,又要人抬着过山的……实在有点太夸张了些。

她有些尴尬,话也噎在喉咙里。

“啊这,这倒也……”

谢则钦察得她的目光,泰然浮起一笑。他迈着步子走近,躬身磬下腰节,对上满面踟蹰的公主。

“段姑娘若不嫌,可与在下共乘——毕竟高领主所赠之马驰骋迅疾,蹄足异常稳劲,必不会颠簸了姑娘素体。”

听他这般说辞,高成桓的目光一瞬冷了下来,他侧目朝着谢则钦睨了过去,眼中似凝着厚厚的冻霜。

“谢公子这是拿我的赠物作近水楼台?真是令人齿冷。”

谢则钦却目不偏狭,依旧稳稳楔在段思月身上。

“若说近水楼台,高领主才是当仁不让,谢某不过借花献佛之举,如何当得齿冷二字?此言当真是偏颇过甚了。”

“偏颇么?我倒觉得以此二字赠予谢公子你,正是分毫不爽呢。”

时下情势,倒比那日当著峡内还要剑拔弩张。段思月一瞬看向谢则钦,又一瞬望向高成桓,只觉啼笑皆非。

“那马又不止一匹……我与祯姬共乘不就好了?”

这番唇枪舌战,经她一语而各自戢刃。

高成桓朝着谢则钦狠剜了一记,再对上她时,已换了一派晏晏颜色。

“阿月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谢则钦隼目微沉,似再懒得同他辩驳,径自走向马队,自高成桓赠予的十数滇马中择了一匹颈身特优,后躯筋肉饱满的牵往她身侧。

而高成桓亦不遑多让,当下命人戴鞍套蹬。

祯姬强忍着笑意牵过缰绳,向自家公主附耳过去:“公主,该动身了。”

段思月应了一声,又看向高成桓。

“高桓,你可要好生克复善阐,不要教我与我阿爹失望哦。”

高成桓应声:“这是自然,我定不会辜负了你……与段世叔的期冀。”

她点头,与谢则钦相视一眼,眼看着便要踏出德江城门,又听高成桓在身后急道:“阿月!记得代我问王后与德妃娘娘安!”

段思月并未回头,只向他挥了挥手。

“还有!代我向阿兴问好!”

“知道啦!”

“还有,代我……”

郑平见此,不免抚须一笑,转头看向段思月:“公主还是快些走吧,不然到了你们王宫里,见着什么花花草草、阿猫阿狗的都要替高领主问声好,这一天倒是不用干别的了。”

谢则钦虽强压着捧腹之意,但碍着此言实属僭越,正要让他止了那哓哓未止的说嘴,偏偏听见一阵蹄铁声逐渐踏来,重如鼓锤倾落,又似洪流巨浪般漫延而近。

段思月转头看向祯姬,祯姬自知其意,于是先行翻身上马,策马疾行出去,望向冗长的街衢之上。

原是一队重骑驰骤而来。

祯姬定睛分辨,只见为首之人肃着面庞,端端一副威仪赫赫的样貌,岁龄看上去已近不惑,当较郑平还长上几岁的样子。

“公主!是大布燮!是定成大人来了!”

祯姬勒马转回,神色焕然。

烟止尘散处,高定成自马背一跃而下,他步幅极大极快,行走时甲叶翻翕,近乎不过片刻,便停驻在了一行人前。

铿锵作响的甲胄靴履声终于停息。

段思月迎上前去,声音里带着讶异:“定成叔叔怎么来了?不是说要三两日么?”

高定成行了个礼,目光却自她肩头越过,定定觑在牵马而立的谢则钦身上,审慎的目光一瞬即过,便收回在她身上。

“统矢夷卒尚在途中,是老臣有些事想与菩提生商议,带着几个随扈提起脚程,这便先到了。”

高定成将她上下端详了一番,戛然的话音便续上:“不想竟在这处遇到公主殿下,殿下是要启程回莒阳了?”

段思月答道:“是,正要走呢。”

“那倒是巧了。”高定成意味不详的一笑,“公主殿下若不急赶路,便容老臣先进德江城喝杯茶?然后再亲送公主出城如何?”

段思月神思一滞,下意识开口:“说急也不急,说不急,倒是也有些急……”

恰逢高成桓赶了过来。

高定成瞥了他一眼,目光竟有些怒其不争的鄙夷,然而下一刻却朝着面前的公主摇了摇头,虽是笑着,眉宇之间,却明晃晃的写着“非也”二字。

“诶——这话说的,年青人,不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