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定成面上挂着笑意,仿佛一位宽怀慈蔼的长辈,亦如一名谨循臣主之礼的臣属,端的是恰如其分,让人挑不出半分错谬——何况是推诿婉拒的藉口。

于是一行人便只得折返,趋着大布燮的步履,再度迈进了隆正殿内。

南国布燮一职,向由高氏族裔绍续世承,其职分与大肃朝廷中的同平章事一般,其佐天子,总百官,平庶政,凡朝中机要,事无不统。

段思月本欲让高定成于正位落座,奈何他却辞而不受,执意落座在下首,以全臣子之节。

如此,她只得应下。

待得她坐正,高定成的目光又盘桓一番,直至落在了谢则钦身上。

“这位想必便是谢公子了?”

自城门当口那一眼端详,谢则钦便知这南国的大布燮醉翁之意不在酒,乃在于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大肃人身上,是以对当下这一问,并不意外。

“在下谢则钦,见过大布燮。”

说罢,他便循白人礼数向高定成一躬。

见他颇识礼数,高定成不免松松摆手:“公子不必多礼,坐。”

分明坐在客位,向他行的,却是主人之职——但实则也无可厚非,毕竟这德江城系高氏一族所踞,主人二字,并不忝居。

只是刻下段思月在前,到底有些僭越,然而他既甘冒僭越之责,向自己示以威仪,谢则钦又如何不明此中意味?

却尤未道破,只是微微颔首,依言敛衽,从容坐了下去。

奉茶的淑姬、融姬二人施然而至,将茶盏一一布在案上。

茶汤红浓透亮,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润色。

“银生城蒸的步日茶,久贮愈香。”

段思月就着热息轻呷,与高定成闲闲寒暄着:“我日前同高桓讨,他尚且舍不得拿来宴我,今次才晓得,原竟是留着孝敬叔叔的。”

高定成移目,望着择开话头的公主,端着盏子答道:“这茶颜色虽醇,然比之入贡御前的,却是稍欠甘绵。是我喜饮这半涩的茶汤,小子才特特周全,若是将此奉于公主——那可是大不敬的。”

段思月故作诧异:“是么?可我吃起来,却觉这茶颇有甘韵呢。”

这本不过是信口拈来,调停氛围的闲言,孰料高定成竟答出这样多弯弯道道的话,显然颇有弦外之音。

谢则钦望了高成桓一眼,见他并不附会,只是一味的沉着颈项,倒是反常。

然而疑窦结无一瞬,高定成的弦音又停在了他身上。

“听闻此番克复罗婺,乃是谢公子献策?”

谢则钦点头,指腹在盏沿轻轻一掠,语气谦卑地答:“献策之言不敢,无非略尽绵力而已。”

“哦?”

高定成似笑非笑:“略尽绵力?公子当真谦虚。”

“比及在下的一二建言,昭明公主才当是克复罗部婺的功臣,躬亲于士卒之前,重挫彝长阿岱在后,堪称巾帼不让须眉,实令在下钦服。”

段思月刚要说话,未想高定成再度开口,止了她欲张未张的动作。

“我南国的公主,自是神英岳荦,德才兼之。”

说罢,只听他又续上一句:“只知公子来自大肃,却不知是哪里人氏?”

谢则钦迎上那道盘询的目光,平着声音应了下来:“籍贯邕州。”

“邕州乃是大肃与南国的往来要道,边陲疆塞之地,老夫年青时倒是去过一次,有些印象。”

掌中茶盏陡然一落,琅珰在案。

“不知公子家中作何营生?是行商坐贾,还是为官一方?”

“经商。”谢则钦不卑不亢,“世代贩马为业。”

“贩马?”

高定成登时嗤出一笑:“那可巧了,老夫对相马之事也颇有兴趣,倒可与公子请益一番。”

眼见殿内情势愈发不妙,段思月不禁开声打断。

“叔叔分明是要同我吃茶相送,如何却问起谢公子来了?”

高定成目不斜视:“此茶不过二泡,老臣尚未品出个中滋味,在这面面相觑,岂非让殿下不自在?倒不如同谢公子闲言一二。”

说着,他又意味不明的转向谢则钦。

“公子以为,这马匹的优劣,当从何处相起?”

既知不便辩驳,她只得悻悻垂下头颈,又用余光偷偷看向谢则钦。

看上去仍是神色自若,稀松平常,并没有什么愠怒、为难的颜色。

不知他会不会介意被这般盘问呢?

纵是他脾气再好,也耐不住被大布燮如同审犯人一样拷问吧?

却没有想到,谢则钦依然镇定。

“惯常看三处,颈、躯、蹄。”

高定成未置可否,颔首又问:“其颈如何?躯如何?蹄又如何?”

谢则钦答:“颈欲得长,项愈得厚,好马的颈子如凤弯。”

“至于躯——《相马经》有云,脊为将军,欲得强;腹为城郭,欲得张。”

“蹄欲得厚三寸,其硬如石,若蹄软而薄,不过百里便废矣。”

历经此前种种,段思月不是不曾对他邕州马贩这重身份心存疑虑,却知他身负隐衷,便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见他这般应对自若,委实教她心生钦服,不由得深思起来——莫非,他当真是个寻常马贩么?

不,绝不会如此。

她想着想着,便又听到高定成的问话:“那公子以为,此前殿下身侧的那匹滇马,今年几岁口?”

久在机锋中浮沉、斡旋之人,总会迂回的借言辞来表达自己的欲望——直至图穷匕见之时。

高定成的问诘,似潜于深海中的嶙峋暗礁,行舟的舵手一着不慎,便会触及其险,有舟毁人亡之殃。

谢则钦如何不知?

殿内一时沉阒了下来。

“几岁口?公子请说。”见他迟疑,高定成乘隙催问。

他冥思片刻,回忆起此前在殿外与高成桓言辞相争、为段思月筛选滇马的情形——

“那马齿齐而白,深且密,上下合得严实,正是筋骨长成的年纪,四岁口,若是在下未看走眼,再跑十年也不在话下。”

高定成听了,既未赞叹他的眼力,也没有摇头驳斥他的判言,而是伺机再问:“公子好眼力,那老夫再请教——若要自威楚贩马回邕州,公子打算走哪条路?是原路折返,还是另寻蹊径?”

这个问题,显然比那颈躯蹄、几岁口更见刁钻。

谢则钦借品茗之际垂下眼帘,思绪随着面前人的再三迫问,回到了初见段思月那日,尽管彼时他因虱毒所侵而神思昏聩,对段思月的问诘却是记忆如新。

茶盏在不疾不徐的话音里轻轻置下。

他又答:“不瞒布燮,在下来时因避乌蛮之乱,乃自秀山前来,经当著峡至威楚之地。若回程时战事已戢,或会取道善阐、罗雄回返邕州。”

“不过在下此番前来,不是为贩马,而是欲往莒阳,买马。”

高定成饶有兴致的开口:“买马?公子不在邕州坐等客商盈门,却千里迢迢亲赴南国,莫非南国滇马,比邕州马市的还要便宜?”

谢则钦笑意微浮,仍旧对答如流:“大肃马种多疲敝,如今与大锡边陲连年交戈,战马乏甚,而滇马蹄疾步速,又擅履险,若以之贩与官家,所得薪银要多二三成不止。”

“原来公子做的是大肃朝廷的生意?”高定成话锋一转,“不过老夫还有一事不解——公子既是与朝廷买卖,何不直往产马之地买马,反倒跑到莒阳去?莒阳虽是王都,却并不产马啊。”

如此一问,倒是切中了段思月的思绪,她微微侧目,将视线瞥过了过去。

谢则钦笑意不改:“莒阳虽非产马豢马之地,但总纲此事的人却在。在下族中与莒阳蒙氏有旧,此番正是欲往莒阳,与白人蒙和普商榷此事。”

高定成没有料到他的答案,何况这其中竟然涉及了蒙氏。

蒙氏一族亦乃滇中贵胄,世代经营着马匹营生。

这不假。

“原来公子识得蒙家人,蒙和普……若老夫所记不差,是蒙裔和一支的小子,老夫与蒙裔和倒是有些年头不曾打过照面了,他如今可还住在城南老宅里?”

说话间,杯中茶汤温度渐退,淑姬上前斟满,谢则钦侧目道了声谢,过后又对上高定成。

“布燮与老蒙公有旧?那倒是巧了。在下此前与这蒙和普多是书信往来,故而马匹价格上尚未谈拢,若是布燮肯修书一封与老蒙公,请他从旁稍稍说项,将马价降下些许,在下感激不尽。”

高定成正要接上去,却见段思月自坐上起身,几步行至自己身后,贴心贴意的按上他附着甲胄的手臂。

“叔叔自进门至今,问了一通,连甲也未曾卸,怕是要捂出汗了,不若先命人为叔叔卸甲,而后……咱们再细细审问谢公子可好?”

她着意切中“细细审问”四字,而高定成虽嗣承布燮之位不久,却早已浸淫宦海多年,如何不知她这一言既出,已是不宜再问?于是便若有所指的打趣起她。

“公主是心疼老臣,还是……心疼这谢公子了?”

“自是心疼叔叔,我自幼便是叔叔瞧着长大,叔叔念着王后、念着高桓的干系,向来偏疼于我,至于这谢公子么——不过是相逢萍水,又得其襄助,我伤势未曾大好,与他一朝同行莒阳,也放心些。”

段思月眨了眨眼:“叔叔以为呢?”

高定成骤然破颜,眼下几道笑纹顿时堆了起起,话音中却夹杂着叹息。

“当真是人老了,处处须得你们这些年青人来宽怀。也罢,公主既如此体恤,老臣恭敬不如从命。”

久坐无话的高成桓终于起身,脸却半沉着:“淑姬,侍奉大布燮至后堂卸甲。”

眸光交睇之时,高定成道:“你代我送送公主与谢公子,省得教殿下又空候半晌,延宕了脚程。”

高成桓领命。

众人朝着高定成离去的身影一拜,便再度踏出了隆正殿。

郑平率着马队在阶下等候已久,等得已是分外焦炙,好容易待得段、谢二人出来,自是匆匆摩掌,大步迈着近了前。

“公子怎么同这大布燮喝茶喝了这么久?再不出来,这马都要下蕃子了!”

此言一出,适才屏息敛气的沉郁气氛顿时全无。

段思月扑哧一声,映于砖石上的影子便笑得前仰后合。

“笑什么?这马还能不拉马蕃子了?”

郑平纳着闷,却又瞧见高成桓又趋着二人的步履而来,不免调笑:“哟,这不是高领主嘛!这是又要代向谁问好了?”

岂知他并未回应,只是在谢则钦身后站定,面上端端一派正色。

“谢公子,还请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