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里戈壁,独立营帐内,刚飞停在顶端的鹰隼忽然翅膀猛地一抖,留下一连串急促的尖啸后,逃命般飞向高空。
床榻上的青年手指动了一下。
楚荆溪时不时能听到来自天边的声音,忽远忽近,似乎很杂乱。然后黑暗的压迫力沉在他身上,很快又没了知觉。
就这么周而复始,不知过去多久,涣散的意识终于重新聚拢。
楚荆溪缓缓睁开了眼睛。
周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瞧不见,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脑袋好疼。”不对,是浑身都疼。
原本柔顺的发丝因为被汗浸湿,凌乱缠绕在一起,楚荆溪尝试运转治愈术,然而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灵力运转堵塞,现下极度冷清的环境,种种迹象叠加,像极了天才被废后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待遇。
他并没有感觉多少失望愤怒,更多是费解:“晏子瞻呢?”
不管怎么说,晏子瞻应该在这里才是,那些驻守军也不像是无情无义之徒。
【断断续续来过了。】系统一贯冰冷的声音带着几分卡带。
断断续续?楚荆溪只听说过陆陆续续。
系统让他看面板。
身份栏后面多了一个小火苗。
“续火花?”
【那是你走火入魔了的提示!】
楚荆溪其实没有太多走火入魔的感觉,除了渡劫时他情绪有点激动,神智大部分时间是清明的。
【你足够谨慎,把天赋反噬降到了最弱。】
太初大陆,活着的人里谁敢说能超过无量鬼帝?
起码现在不管是修士还是鬼族都做不到,这本身算是一种客观事实。
而玄鹿金仙对力量的追求已经超过一切,他是第一个铸就完美鬼躯的妖族,心比天高。
奈何不久前才经历过楚荆溪一次语言系统的镇压,在前线见到他后第一反应都是‘避’,以至于到最后,竟然被楚荆溪反噬的样子吓出了心魔。
系统:【在此基础上,我又给你调剂了一下。】
楚荆溪隐约有些印象,自己昏迷前,是听到了什么调剂。
他纳闷:“怎么调剂?”
【简单,让你的技能失效失控,起码月底前,你这项被动能力用不了。】
头疼也影响不了楚荆溪的思维,几乎立刻便抓住重点。
失效很好理解,失控体现在哪里?
同时,他操心起另一件事:“奖励还没结算。”
决定赌一把前,楚荆溪曾托系统定制任务,试图用奖励后续再对冲掉一部分走火入魔带来的创伤。
【体现在别人那里。】
【cpu烧了,忙着维修中,后续结算。】
留下简练的回答,系统暂时下线。
“意思是我走火入魔,火把面板烧了,大家变成了魔怔人?”
楚荆溪尝试总结系统的意思。
算了,先不想了。至少印证了上次对系统身份的猜测,不然那天雷早就把自己劈死了。
喃喃自语间,帐篷突然被掀开。
血月戈壁虽无日夜之分,天色亮度仍有区别。晏子瞻几乎逆着红光而入,灵药师说楚荆溪没有大碍,中途反复过来确定了很多次。
--天道。
两个字飘到耳畔,晏子瞻目中一暗,上次昏迷的时候,对方在喊天道,这次醒来了也喊。
天道到底有什么?能如此让楚荆溪在意。
四目相对,两个人,两个频道。
发现晏子瞻不说话,腿能行,手却在动时。楚荆溪愣了一下,陡然意识到什么。
“你这……”
晏子瞻抽空手指抵着嘴唇,摇摇头,暗示下了禁言术。
好熟悉的画面,当初玄鹿金仙偷袭自己时,也是这么手舞足蹈。
楚荆溪微微张开嘴,“原来如此!”
原来系统口中的调剂是这意思。从晏子瞻的状态看,被动技能似乎在无差别攻击,那些接近自己的人都会管不住嘴,却不受到定身术影响。
好统啊,罪都让别人受了。
楚荆溪第一次发自肺腑赞美系统。
他轻咳一声,光是打手语多干巴。
楚荆溪虚弱坐起来,脸色有几分苍白问:“要手鼓吗?”
打起鼓来唱起歌,晏子瞻负责打,自己负责唱。
一句话巧妙化解了晏子瞻僵硬肢体动作下的一丝不自在,当然,楚荆溪是真的想唱。
过去太累的时候,他就喜欢K歌,最近压力有些大了。
可惜年少不知手鼓好,晏子瞻宁愿干巴着来到榻边,也不奏乐。
他有些疑惑,控伞在空中留字:为何你这体质会让人不受控制?
太初大陆没有什么完整体系的手语,在这个全民修仙的时代,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上次玄鹿金仙手舞足蹈,大家当是被硬控制进行着某种诅咒仪式,刚听楚荆溪说起手鼓,莫非只是单纯地舞蹈?
类似掐诀的动作下,没有任何的攻击性。
楚荆溪只能干笑摇头,表示不知道:“大约是种天赋?就像天生剑骨擅剑,天生媚骨擅舞,让别人跟着舞。”
总不能说是系统给你们强制加载的临时语言模块,十万年内恐怕没人能明白。
毫无逻辑的理由,晏子瞻自然没信,这次和玄鹿那次还有所不同,玄鹿做古怪动作后,便没有办法再释放术法,现在却不影响。
不过他没有追问,借灵力化丝,晏子瞻开始摸骨诊脉。
“营地都在跳舞吗?”楚荆溪边问,很配合地伸手,面板暂时看不成,他也想了解身体情况,任其摸骨。
晏子瞻摇头,用伞落字,示意只有在他几丈内会如此。
远离他,就远离了舞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有灵魂契约,楚荆溪的身体对这股探入并不设防,当灵力顺着重要关窍游走时,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是刚渡完雷劫。
他尽量转移注意力,不去想些杂七杂八的。
楚荆溪的视线飘移不定,从被风吹起的帐帘到桌上的香炉,绕帐篷三周半,最后还是回落到面前的身影上。
太清门以严肃古板著称,他却觉得不然,至少晏子瞻不是。
这人的行事准则在有些方面比小孩还简单,受伤就要陪同,生病就得陪床。日常冷硬外表下,似乎包裹着一个喜欢照顾别人的性格。
发现所谓的古板派在自己注视下,身体略显得比平时僵硬,楚荆溪不禁生出些恶趣味,眼睛一眨不眨地继续盯着看。
晏子瞻面色不变,耳后却莫名觉得有些热。
确定楚荆溪根骨没有继续下降的空间后,他稍松口气,继续操纵伞柄于空中留字:
持续影响别人,是否会对你的身体造成负担?
目中的关怀让楚荆溪稍稍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恶行’。
他摇了下头,真相恰恰相反,他是没啥负担了,全担给别人了。
“你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楚荆溪一副器重之态拍了拍晏子瞻的肩膀。
然后两人都笑了。
笑声拉扯到腹部肌肉,楚荆溪还没彻底痊愈,乖乖躺了回去。
营帐内点着滋养元神的特殊香柱,他半阖着眼,劫后余生总是最放松的时刻。
楚荆溪喟叹一声:“谢谢你,就这么静静陪着我。”
禁言术下的晏子瞻:“……”
真正岁月静好间,双方私下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放松。确认楚荆溪没事后,晏子瞻本可以离去了,外面还有一些事情更需要他去帮忙,但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望向一处。
人的容貌只是皮囊,从前比楚荆溪更好的皮囊他不是……确实他也没见过。
晏子瞻罕见地恍神,接住楚荆溪后,他不受控开始自我介绍,第一时间启用禁言术。
一直到现在,晏子瞻逐渐习惯手上的比划,并没有为了停止动作着急离开。
榻上楚荆溪有些犯困,几乎要睡着,冷不丁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情没说,不得不掀起眼皮。
一瞬,连同眼睑几乎都僵住。
被动影响下,晏子瞻的肢体动作很丰富。
本来楚荆溪已经习惯,但忽然间那根过长食指在心脏顺时针转了下,握拳于心口轻按,最后食指又平稳地指向了自己。
食指指人,绝不简单!
楚荆溪眼睛猛地睁大了些。从前做慈善广告时,他专门学过手语,晏子瞻好像在说……他很在乎自己?
如果仅仅是这样,楚荆溪不至于惊讶,两人出生入死那么多回,自己也在乎晏子瞻。
可那下一个动作,食指切换,快进到竖起的大拇指。
“!!!”
喜欢??
打手语的人毫无所察,听的人心中却惊涛骇浪。
晏子瞻还在进一步透过灵魂契约,确定楚荆溪神识无恙。
[世人常用璞玉比价,颂天然去雕饰,褒淳朴而贬匠气。实为眼光短浅,卿如美玉精雕细琢,巧夺天工……]
楚荆溪喉头艰涩一动,他怎么突然开始给我写小作文了?
更致命的是,广告策划干久了,原本平铺直叙的一些话,被楚荆溪自动翻译成了古风文学!
快停止人工优美翻译。
楚荆溪和自己的大脑搏斗。
【真是好一出大戏。】
原本休眠的系统检测到楚荆溪过度情绪波动,上线见证震撼首发。
楚荆溪一听系统上线,忙问:“是什么情况?”
系统:【没听过一句话吗?男人,你的身体很诚实啊。】
“……”
眼看楚荆溪已经呆了,系统终于说了人话。
【走火入魔导致你技能混乱,被影响者会不自觉做信息披露,被动自我介绍中不断表达本我。】
当然,系统也功不可没,楚荆溪以外的人它一视同仁,加载语言包没加载去脑子里。
未太明亮的营帐内,楚荆溪微微张着嘴,晏子瞻注意到他的面色不对,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说话同时,晏子瞻自己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刚刚起,他就有种古怪的错序和游离感,之前只当是被楚荆溪的体质影响。
但现在这种感觉被进一步放大,修为到他这个境界,第六感基本就是危机感。
所以晏子瞻不动声色展开神识,确定暗中是否有刺客等藏匿。
对面,刚被面刺过的楚荆溪勉强维持住表情,手指屈了屈,攥紧袖口。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到了天道。”
晏子瞻目中掠过一抹晦暗,缓缓站起身,楚荆溪愣了下,以为要舞到自己头上。
谁知晏子瞻缓缓退后数米。
远离辐射圈后,顺势解除禁言术,晏子瞻眉宇严肃:
“天道气运不止助一人。你能有今日之成就,在于数次冲锋陷阵舍生忘死,是自身搏出来的,更多时候,和天道没有关系。”
给楚荆溪调剂入魔调得快不行了的系统,本来都要下线,突然停下。
【他说的是人话吗?】
【什么叫你的成就和天道没有关系?】
【乾坤有序,天容万物,自太古以来,天道兢兢业业守护万物……】
又是一篇小作文,前一秒的震惊还未结束,后一秒的喧嚣铺天盖地。
楚荆溪彻底闭上眼,不然你们隔空吵一架吧。
晏子瞻说完轻问:“你觉得呢?”
系统:【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表态啊。】
像个柔弱小羊羔似的‘嗯嗯’两声,楚荆溪扯着被子开始睡觉。
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走火入魔,走得这么窝囊的。
谁也别想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旧伤未愈,本来只是想装一下,结果楚荆溪真的睡着了。尽管日常配得感很高又骄傲,但他睡觉时却会侧身无意识抱紧毯子,以一种很没安全感的姿势入睡。
四季也才刚刚交换一轮,如此短的时间内,他却经历承受了那么多。
晏子瞻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抚平那没有完全纾解的眉宇,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慢动作。
他只能放弃。
正好灵竹来探望楚荆溪,它专门站在老远处,飞出一枚叶片掀起帐篷。
角度问题,看的画面和实际情况不符,灵竹纳闷喃喃:“主人为什么要在楚荆溪脸上弹琵琶?”
…
关心楚荆溪的大有人在,只不过没人敢明着关心。
楚荆溪再度醒来时,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晏子瞻不知去了哪里。
毯子严丝合缝盖在身上,帐内用来滋养元神的香重新换过,桌上还有灵果和灵茶,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楚荆溪再度尝试运转灵力,一觉醒来经脉阻塞问题好了很多,已经可以重新支配力量。
“呼。”彻底确定修为没问题,他迟来地轻轻松了口气,下地出门。
驻守营地规矩森严,巡逻兵正轮流值守,驻守士兵忙着清点物资,乍一看和日常无异。
然而空气中残留浓烈的血腥味,天地间灵气逆流未散,更别说方圆万里内地面裂缝骤增,几个小队长正在配合阵师阻止一些裂缝扩张。
楚荆溪皱了下眉。
两界渊算是前线中的靠后方,尚且如此,距离界域最近的两处驻守地,必然伤亡惨烈。
有驻守修士看到楚荆溪,遥遥抱拳。
天生媚骨的事情早就在他昏迷期间传扬开,如今整个前线皆知,若非对方力挽狂澜影响到玄鹿那叛徒的道心,鬼族的士气不会散,从一开始谈条件到后来退得那么快。
楚荆溪回礼后,隔着一段距离问:“见到晏子瞻了吗?”
驻守修士隔着又一段距离大声回:“绘制聚灵阵呢。”
双方远程对讲,空中还有回音,一来二去楚荆溪终于了解完情况。
界域灵气不够充沛,修士要借助聚灵阵修炼,因为裂缝增加如今阵基不稳,很多需要重构加固。
晏子瞻正在帮忙,灵竹时不时会跟着巡逻兵一起,到处乱扎根,掘地三尺寻找有没有遗漏的鬼蛊虫。
“要我帮你去喊他吗?”对面问。
楚荆溪摇头,他现在思绪还有些乱。
因为长得漂亮性格好,再加上职业不错身世容易引人怜爱等,从小到大,喜欢他的人很多,表白的也不计其数。
所以每遇追求者,楚荆溪都觉得再正常不过,礼貌拒绝后也是立刻就忘。
如他这般喜欢先评估价值的人,压根不适合恋爱,因为追求利益最大化,楚荆溪评估完这个总觉得下一个会更好,最后活活单身到死。
这次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楚荆溪一边思考,一边运转治愈术,忽然顿足!
楚荆溪意外发现对比从前,自己对灵力的掌控程度增强不少。他立刻学着晏子瞻诊脉那般,灵力化丝,仅仅尝试了三次,便成功了。
“果然,人还是需要沉淀。”
真就是火太久了,到处跑通告,都没机会打磨实战技巧。集训这段时间虽然魔鬼,但效果显著啊!
以后我要当素人。
楚荆溪立刻开始更改计划,决定追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新人设。
正想着,厉军长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你的毒丹起效果了。”
楚荆溪左顾右盼,实在没看到人,严重怀疑离得十万八千里。
他更关注丹药效果,开始详细询问。
这才知道,一营捉了几个重伤鬼修关了起来,不到一天时间,这些鬼修的力量几乎被蚕食大半。
最早被丢出来作战的这批都是资质平平的鬼修,用来当炮前卒。但他们数量庞大,多数还是鬼蛊虫的饲主,当丹药完全起效用后,体内的蛊虫迅速衰落融化。
一旦缩短毒丹生效时间,没有鬼蛊虫威胁,鬼族将会失去制衡他们的一大手段。
“另有一件事。鬼族不断策反,如今奸细越来越多。”厉炎说得都是当今修真界现状:“甚至连金仙都能为了追求力量叛变。非常时期,整个修真界需要竖立一个道标,让越来越多的人感受到希望,利用天命所归说提升士气,关于这个道标,我们想让你来。”
素人计划才做了不到三分钟。
楚荆溪听完恍惚了一下,“形象代言人?”
厉军长认为总结的很到位:“不错。”
“……”
作者有话说:
厉军长:你叫楚荆溪,你为修真界代言。
楚荆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