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那天的天气好得有些过分。
清晨拉开窗帘的时候，清水澪就被扑面而来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天空蓝得透亮，万里无云，像是被谁仔细擦拭过的玻璃，却干净得让人莫名想叹气。
她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出门，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彩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广播里放着进行曲，各班的位置上三三两两坐着人，澪在看台上找了个角落坐下。
“接下来是借物跑！”
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元气满满的声音，透过音箱传遍整个操场。
“请参加借物跑的选手到起点集合！重复一遍，请参加借物跑的选手到起点集合！”
佐藤把一年6班的丝带标签递给她，“系在额头上手腕上都可以。”
澪接过，将红纱丝带绑在腕上，“一开始就是借物跑吗？”
佐藤点头，“刚开始嘛，先把场子热起来，为之后的长短跑和接力赛预热。”
也难怪，借物跑是每年运动会最受欢迎的项目之一。
规则很简单：选手先跑一段，中途抽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需要借的东西。
可能是戴眼镜的人，可能是班主任的假发，可能是学校花坛里的一朵花，也可能是穿红色衣服的三年级学姐之类。
越离谱的纸条，观众越爱看。
在规定时间内找到符合条件的“物品”，和ta一起跑到终点即可。
借物跑即将开始，广播里念着参赛选手的名字，念到“及川彻”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一阵明显的骚动。
澪国中的时候看过一些借物跑的名场面，比如抽到了校长的签名松田阵平，满操场追着校长跑了三圈……
澪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旁边的佐藤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清水，及川前辈好像在往这边看哦。”
澪下意识抬起头。
起点处，及川彻确实正朝看台的方向张望，目光似乎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已经超过10米了吧
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被听见这件事。
及川很守信用，从来没有利用这个能力，做过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事。
偶尔在图书馆遇到，也只是正常地打个招呼，或者问她有没有新的书推荐。
但澪还是会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思绪，尤其是在他附近的时候。
枪声响起。
借物跑的选手们冲了出去，及川跑得很快，跑到对应地点，停下来，从工作人员手里抽了一张纸条。
他垂眸看了一眼纸条，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然后，径直朝着看台的方向跑过来。
看台上的女生们开始尖叫。
“及川学长过来了！”
“抽到什么了啊？”
澪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及川彻一层层拾级而上，在她面前停下来，微微弯腰，轻喘着气，把手伸向她。
“清水学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好看的光影。
“借一下你。”
清水澪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修长，骨节分明，指尖上的茧层，大概是常年练球留下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笑意，亮晶晶的，像是…琥珀里的蜂蜜。
“去吧去吧，”佐藤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别让人家等。”
澪觉得佐藤今天有点奇怪，但并没有为难及川彻的意思。
只是借物跑而已，她把手放上去。
及川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看台座位上拉起来。
少年人的手很暖，掌心干燥。
澪的目光落在被抓住的手腕上，上面的红色纱质丝带被风吹着交缠上来。
像是两人的手被迫紧紧缠绕。
跑过跑道边沿的草坪，跑进操场中央的赛道。
阳光很烈，风从耳边掠过。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起哄，清水澪的心跳难得有点快。
她觉得是吊桥效应，略过不去深思。
【所以到底抽到什么了？】
及川彻回过头，朝她wink了一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抽到了……不告诉你。”
【……幼稚。】
及川笑出声，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跑得更快了。
他们一起冲过终点线。
及川举起她的手，像是胜利者展示奖杯一样，对周围的裁判和同学说：“借到啦！”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起哄声。
澪站在他旁边，被这么多人盯着，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她面无表情地抽回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所以，到底是什么？”
及川把纸条递给裁判。
裁判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地展开给大家看。
纸条上写着：【青叶?帝丹?城西辉夜姬】
澪：“……”
周围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这谁写的啊哈哈哈哈！”
“老师居然也同意放进去？”
“所以现在是我们青城的辉夜姬了？”
“对呀对呀，那个什么帝丹的夹心可以去掉了嘛！”
佐藤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从人群里探出脑袋，看到纸条上的字，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豁～”
澪意识到什么，不然哪有这么巧啊。
“你知道啊？”
佐藤立刻举起双手，讪讪地笑：“学生会的人说要给你一个惊喜，但具体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也瞒着我呢！”
及川在旁边补充：“佐藤学妹确实不知道，她负责的那部分不是这个。”
澪看着周围的人。
有认识的面孔，班上的同学，隔壁班的女生，学生会宣传部的人。
有不认识的人，高年级的学姐，低年级的学弟，还有几个帮过她的老师。
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善意的。
【为什么啊？】
及川听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表情没什么变化的少女。
她站在人群里，被大家、被善意包围着，却依然像是一个旁观者，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眼里却有些无措。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澪抬起头看他。
及川笑着，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转向周围的人群。
“你看，大家都很喜欢你，论坛上的那些话也好，走廊上的那些偶遇也好，都是因为觉得你漂亮、觉得你有趣，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但是澪学妹好像不太习惯被这样对待，对吧？”
澪没有说话。
及川继续说：“老师注意到了，和心理老师商量的时候，正好被我听到了，然后就有了今天的事。”
他按在她肩上的手稍稍用力，让她看着周围的人。
“我们青城可是很注意学生身心健康发展到哦，来到了青叶城西，就是青叶城西的一份子啦。什么帝丹辉夜姬，现在是我们青叶城西的清水澪了，大家说对不对？”
“对！！”
“清水同学真的很漂亮！”
“我们只是长了善于欣赏的眼睛哈哈哈！”
“对对对，我们学校不排外的！”
“排什么外啊，这就是我们青城的！”
澪站在原地，被这些声音包围着。
阳光很烈，晒得她眼睛有点发酸。
少女语气有些干涩，“谢谢大家。”
她其实真的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发展。
国中是这样，高中也是这样。
她好像是透支了上个世界的不幸，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清水澪，总是在接受命运的馈赠。
而很幸运的是，这些馈赠永远都是包含祝福和善意。
警校组是这样，青叶城西也是这样…
但人真的能毫无目的地释放善意吗？
还是说这个世界格外特别呢。
或者……
她看了看身边的及川彻。
周围的人还在笑，还在起哄，但已经有人开始往回走了，毕竟运动会还在进行，还有别的项目要看，他们好像也只是参与一场小小的盛宴，好像没人把这一切看得很重要。
理所当然的样子的让清水澪觉得，这个世界宛若理想国。
佐藤凑过来，小声说：“吓到了？”
澪摇摇头。
“感动到了？”
澪想了想，点点头。
佐藤笑着道，“那就好，下午还有跳高呢，你要好好表现哦！我一会儿要去广播部，就不陪你了哦。”
清水澪点头，“好，也谢谢佐藤。”
“谢什么呀，”佐藤拍拍她肩膀，“我们是朋友嘛。”
人群渐渐散去，澪抬头看向及川。
他正被几个一年级的学弟围着，他一边应付着学弟们，一边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对上她的目光，又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和学弟们说话。
澪收回视线，发起了呆。
【这个人……】
“又在想什么？”
澪转头，及川彻走到了她身边。
“没什么。”
及川也不追问，只道，“下午跳高加油。”
“嗯。”
“摔倒的话，可以来找我哦。”他侧过头看她，眼睛弯弯的，“及川大人带你去医务室。”
澪无语看了他一眼：“及川前辈，你这是在诅咒我吗？”
及川愣了一下，看着她鲜活起来的样子，轻笑出声，“没有没有，我是说万一啊万一。”
澪叹了口气：“不会的。”
她身体是退化了，但脑子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