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不善(强取豪夺)

作者:枫露清茶

自营地去往江城边界,约莫有十几里路。

沈白叙带着霍文忠等人送别了江城节度使盛思明,堆好的笑意瞬间冷凝成冰,一双本该含情的桃花眼里满是阴鸷,霍文忠等人看在眼里,不敢搭话。

沈白叙调转马头,催促马儿小跑起来,口中问道:“抓住没有?”

霍文忠赶忙追上去,禀报道:“王爷,那日人多混乱,众将士都忙着斩杀公孙贼,翌日清晨再去追,已失了踪迹……”

“再查。”沈白叙垂下眸子,敛去深入骨髓的恨意,不等霍文忠说完,便吩咐道:“不仅出城路上要查,就连城中沿街小摊、商铺,均要查探一番,免得有人藏匿。”

“是。”

“她父母呢?”

“王爷,事发当日,她父母就携家带口不知去向,这厢也在查。”

沈白叙不再说话,周身散发出冷硬之气,原本淡青色的眼下淤痕竟然有发黑的趋势,连日里睡不好的状态愈发明显。

这几日,他也不知为何,一闭眼就能看到那女子的身影,或娇或嗔,时冷时媚,起先还在他身下婉转承欢、不胜恩情,最后化作眉眼狰狞的鬼怪,翻身飞起,在他肩上落下尖锐的痛。

每日在心悸中醒来,他总是额间冒着冷汗干坐许久,方能回过神来。

也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滋味,又恨又怕,还带了一丝惘然。想到她的所作所为,往往恨得咬牙切齿,又想到她掀开红盖头,一双凤目清冽自如的样子,心间又是一阵紧缩。

闭了眼,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寻了个正经郎中来,一番查探后,发现并非伤处未痊愈,而是他心悸难眠,又开了安神的方子。

此后几日,营中恍惚有传言,说那日军营遭遇公孙辞偷袭,是公孙辞里应外合之计谋,外有死士突袭,内有公孙辞新妇引诱北辰王,趁机刺杀。

计谋得逞,这才使得死伤人数上百。

也有人借机讥讽北辰王一世英名,因一女子毁于一旦。幸好皇帝并未持续下旨申斥,否则更要丢脸。

沈白叙独坐营帐中,双目紧闭良久,忽得睁开,忍到双目通红,方才压下狰狞的笑意。

这样一个女子,竟也能将他搅扰到这般狼狈的地步,有趣得紧。

待捉了她,到底要怎样处罚才是呢?

……

忽得又是一阵秋雨,天气愈加凉寒。孟清芷带着萧声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来,一是养伤,而是盘点长久在外需要的物什。

先是置办了几件薄些的棉衣,免得着了风寒,又多多备了些伤药。住了两日,愈发觉得萧声钱财无多,她思虑良久,还是没敢把簪子当了去,以免泄露了自身踪迹。

虽然那耳坠在逃亡时不慎丢了一只,但她也无法回头去寻,只能暗中祈祷不会被沈白叙的人发现。

这晚,瞅准没人时,她下楼去买了两个烧饼,又向店小二要了两碗热水,才用脚敲了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手忙脚乱的声音,她又踹了两脚,才见萧声来开门。

只见他身着一袭白色里衣,趿拉着鞋子,面具都是歪的,一看就是临时戴好的。

孟清芷抬脚进门去,直到萧声关上门,才扬声问他:“急匆匆的作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况且,你没戴面具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

萧声从门边一步闪到桌子前,急得剁了脚:“轻声些!”

他们两人囊中羞涩,只住得起这一间客栈,萧声每夜都打地铺。

他从她手中接过烧饼,微叹一声,右手接着碎渣,轻轻咬了一口。

孟清芷见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这种日子何时到头”的表情,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萧声,你是何方人士,平日里做些什么?”这话她问了有三五遍,可每次他都不愿作答。

“你我都认识这样久了,还瞒着作什么?”她嚼着烧饼,颇觉无奈。

“你不都看到了么?”萧声又啃了一口烧饼,无奈道:“行走江湖,无所事事。”

孟清芷盯着他看了半晌,方才摇摇头,口中叹气,显出万般可惜的样子。

“怎么?”他问。

“没什么。”孟清芷只是觉得,他这样好的身手,不去卖艺可惜了。

“对了。”萧声喝了一口水,方才正色道:“见过我容貌之事,不要对外人说。”

“你右肩上的梅花印记?”孟清芷忽然想起这件事来,才问出口,便见到萧声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此事也万万不可同别人讲!”

“……好。”孟清芷百般问他为何,他只是不说,只好勉强答应下来,随即又笑道:“现下你也有把柄在我手上了。”

萧声瞥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沉默着吃完烧饼,孟清芷忽得凑上前来,眉眼含笑:“大侠,能否教我武功?”

萧声口中的饼险些呛出来:“做什么?”

孟清芷娓娓道来:“外头这么危险,你还要带着我,若是我一直不识武功,岂不成了你的拖累?”

萧声本想说何必带着她,想到她见过自己的脸,又狠不下心,只好含糊道:“待伤好了罢。”

“行。”孟清芷开开心心地答应下来。

……

这几日,沈白叙颇为头痛。

睡眠问题才缓解了些,那公孙辞余党又卷土重来,颇有鱼死网破的意思。

连续几次进攻后,原本一举攻下江城的丰功伟绩已被民间的流言所侵蚀,更有甚者,说朝廷亲派王爷督战都难有起色,想必这回当真是社稷不稳。

沈白叙下令严查这些流言传播人,本以为能顺藤摸瓜,查到公孙辞余党踪迹,却没料到,审问过后,发现传播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

问他们为何传播如此流言,他们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自己所言有理。

沈白叙下令继续查,这才逐渐问到一些鲜为人知的消息。

公孙辞奸诈,曾与江城中人反复保证,若是将来夺了天下,定要免去十年赋税,还说要将那荒山的地都开垦出来,分发给各家。

再加上公孙辞平日里惯会做小伏低,经常与民同乐,俨然一副明君的模样,确实俘虏了一片人心。

沈白叙冷笑,随即又叫人拨了些钱粮来,亲自送予这些农民。

看着他们先是面露迟疑,随后又受宠若惊地接了钱粮去了,沈白叙方才低声吩咐下去,严密监视这些人,若再有谣言自他们口中传出,一律处死。

他已经给过了他们机会,若再犯,就顾不得情面了。

营帐掀开,霍文忠走了进来,行礼后,将近日所见所闻描述了一番。

“回王爷,属下叫人拿着这只金钗去江城、泉城、周城和阜城的当铺都问过,确实没见过踪迹,也未见过孟清芷本人。”

“倒是江城有一处偏僻的马市,在那里查到了营中丢失的马。”霍文忠看了一眼沈白叙的脸色晦暗不明,继续禀报:“只是那马匹身上马鞍已丢失,马蹄钉也不知去向,只有一只马蹄处略微有些痕迹,被营中负责马匹的士兵认了出来。”

“马市中人可有见过她?”沈白叙问。

“奇怪之处便在这里。”霍文忠硬着头皮说道:“来卖马的,是一个男子,从始至终都未曾有人见过孟清芷。”

“男子?”沈白叙不自觉地眯了眼睛:“是何人?”

“不知是何人,面上带着面具,穿着也不起眼,说是看上去就是普通走街串巷之人。”霍文忠说。

沈白叙略有些失神。

霍文忠见状,继续分析道:“这么快便有人卖马,极有可能是她相熟之人,不知是不是公孙辞那帮人手下,只是有一点,若是公孙辞手下人,应当不会如此缺银钱,还要特意出来卖马。”

沈白叙如何不知,他摇摇头:“许是故意做给我瞧的。”

轻而易举地在床上伤了他,还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公孙辞那里,公孙辞此举就是故意放出风声来,意在对他羞辱打击。

“属下倒觉得,孟清芷应当是被过路的劫匪劫了去。”霍文忠怕沈白叙生气,便岔开思路:“她一个女子出逃,避开了闹市,一径沿着小路走,很容易被匪徒发现。趁乱卖军中的马,也颇有匪徒的作风。”

“只是,若是这样,那她只怕是凶多吉少。”霍文忠说完,觉得沈白叙应当会开心些,悄悄抬眼望去,却见他愈发眉头紧锁,面色阴沉。

“从马市入手,仔细查探。”沈白叙下令:“周围小路也一并盘查,若有异常,随时禀报。”

霍文忠答应着去了。

沈白叙端起桌上放凉了的茶,一饮而尽,待放下茶杯时,方才发现自己的手臂竟然在微微颤抖。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自胸腔发出,传遍四肢百骸。

若是她被匪徒劫了去,必定是生不如死,他倒宁愿她是在公孙辞手中。

这个想法一出,就连他自己都震惊难言,诧异许久。

难道他内心深处并不希望她身陷囹圄,而是?

许是她犯下的罪孽深重,只有完好无损地被他抓到,方能叫他一雪心中耻辱。若是叫别人捷足先登,难免失了意趣。

对,一定是这样。

好不容易平复心绪,查阅情报,预备着过几日继续追缴公孙辞,岂料营帐帘子一动,霍文忠又回来了。

“王爷。”他脚步急,声音也是气喘吁吁:“方才来报,说江城北部,临近泉城地界密林深处发现了一些打斗痕迹,确系山匪所为。”

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来:“这是在密林中发现的,女子的一只耳坠。”

只一眼,沈白叙便看出,这是孟清芷大婚时戴的那一副。

只不过眼前这一只单独的耳坠,金耳钩已被什么人踩得变了形,上面还沾着一丝泥污,像极了眼下她未知的处境。

他抬起手,将那只耳坠子取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