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不善(强取豪夺)

作者:枫露清茶

因着未曾提前通报,孟清芷在南门边站了,静等片刻,方才听见一群人急匆匆地从正门迈出,为首的老妇人发色雪白但精神健硕,她衣着华贵,可面上并无半分骄矜之色,见到钱管家指认,她立刻命众人馋了她来,纳头便拜。

孟清芷错愕一瞬,忙伸出手去将老妇人扶住,钱管家等人也眼疾手快,将老太太扶住。

这样郑重的一拜,任谁都知道担不起。

孟清芷眉眼低垂,按照古代的礼节,没有过多关注老太太身后那一片衣衫华贵之人。

片刻过后,老太太情绪缓和了些,正好钱管家的声音出现在旁侧:“老太太,大老爷,郎中来瞧了,说二小姐身体无碍。”

一片如释重负的声音传来后,孟清芷方才抬起头来笑道:“那就恭喜老太太和大老爷,民女这厢便告退了。”

老太太一听,急得双眼一瞪:“那怎么行。”

身后一位神色严肃、目光如炬的中年男子颔首,走上前来沉声道:“老太太性急,没有别的意思,姑娘莫怪。既是廖家的救命恩人,廖家自然要好好款待的,姑娘若无旁的事,还是留下来,好歹吃顿饭再去罢。”

孟清芷本想着寒暄客套几句,再拿些赏银,便离开,谁知廖家好客,竟执意邀她进门做客。

看出她犹豫,老太太马上补充道:“若是姑娘觉得不方便,我叫钱管家去,把你那位同行的男伴寻了来,一起到府上做客便是了。”

言毕,不等她开口,便叫钱管家去请。

廖家一片盛情难却,孟清芷也不好再说什么,当下随廖家老太太进府去。

廖家虽说是大家族,可宅院并不算年久,阔气有余,但明显底蕴不足。据萧声所言,廖家是举家搬迁过来之后才发迹的,想来是对得上的。

随着游廊穿过前院,后院天地一宽。翠竹林立,小桥流水,相映成趣。有一丫鬟打扮的人先问道:“老太太,可是要去二小姐处?”

“叫她先好生歇着,请贵客到我那里歇歇罢。”老太太说着,便有几个规整利落的婆子先去膳房通知备膳,几个丫鬟扶着老太太在前方引路,众人慢慢地踱步,孟清芷抬眼看去,见庭院外石碑上写着“倚澜轩”三个字。

进了正厅,老太太先坐了,先借着丫鬟锦绣的手饮了一盏茶,随后又笑着叫孟清芷坐了。

不等老太太吩咐,早有一位夫人款款上前来,拉着孟清芷的手,泫然欲泣,口中直说着:“多谢救命恩人。”

这位大夫人便是廖家二小姐廖文瑶的母亲汪氏,听她完整讲了一遍来龙去脉,孟清芷才搞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前几日乃廖文瑶出嫁之日,夫婿是京城中的御史孙家。朔城离京城有两三座城远,廖家本已加强了护卫人员,却不料真有胆大妄为之徒劫了喜轿。

廖文瑶瞅准机会逃了出来,但孤身一人在外,不知道回去的路,加上深夜寒风侵体,一时间晕倒在路边,直到被孟清芷和萧声所救。

汪氏一边哭一边后怕,她简直不敢想,若是廖文瑶没有遇到孟清芷,再晚一会儿被别人发现,还不知道会发生何事。

“二小姐可还好?”孟清芷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得转移话题。

汪氏擦着眼泪点点头:“只是受了些惊吓,着了些风寒,不妨事。”说完,又把那千恩万谢的话说了数遍。

老太太对着汪氏使了个眼神,汪氏会意,退下坐到一边。老太太方才徐徐询问孟清芷身世。

孟清芷倒没觉得有什么该藏着的,便实言相告:“家中务农,父母兄弟已失散,如今民女是随着师父一起走南闯北,靠着护送货物过活。”

老太太听了直皱眉:“女孩子家的,且别说一直在外抛头露面不好,若是有危险,就更了不得了。”

因此一叠声叫钱管家来,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却是一个衣着富丽、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走进来,行礼后,上前几步,对着老太太耳语几句。

老太太的眉头当即便皱了起来,随后又看向孟清芷,几番犹豫,终究还是说道:“我孙儿说,他亲自带人去请你那师父,却不料他已经走了。”

“走了?”孟清芷下意识地站起身来,面色茫然又惊恐。

“姑娘别急,已经遣人去寻了。”年轻男子忙宽慰道:“成衣铺的周掌柜说,核对完棉衣数量,他忽然便走了,暂无人知晓去了何处。”

“还请老太太帮忙,遣人将民女送回郾城去。”孟清芷草草行礼道:“如今民女孤身一人,唯有师父相依为命,不能就此断了联系,还请老太太开恩。”

众人都没料到如此突然,皆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年轻男子开口道:“姑娘莫慌,如今城中混乱,老太太也怕姑娘重蹈覆辙,不如我先遣人去郾城递个信,若是你师父回去了,再安排人送你也不迟。”

孟清芷尚在犹豫间,老太太已经笑道:“是了,还是你想得周到。”又回头安慰道:“这是我孙儿,他安排一向妥当,你兀要慌张,左不过两三日,郾城那边想必就会有消息来的。”

孟清芷当真等了两日,这几日,廖府简直将她奉为座上宾,殷勤备至,可她心中总是隐隐不安,也未曾真的享受到什么。

果然,第三日她再去问询,老太太犹豫片刻,还是直接告诉了她。

“孟姑娘,文海前几日去郾城探听了消息,甚至问到了你们的住处,未曾有你师父的下落。”

见她神情恍惚,老太太又安慰道:“文海已经通知了刘财主家,预备着好好寻一寻。这几日你就暂且待在廖府,我们家是必然不会亏待你的。”

孟清芷虽心里急,可终究还是无处可去,只好在廖府住下来。闲时便去看看才恢复了些的廖文瑶,两人年龄相仿,性情相投,没过几日便形影不离起来。

这一日,廖府上下气氛都有些沉重,孟清芷才到廖文瑶住的梅云轩,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连带着大夫人汪氏一行哭一行劝慰的声音。

孟清芷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才要回自己住的宜兰园去,便撞见廖文海在不远处站着,她不便直接走,便上前行了个礼。

“大公子。”她轻声说。

“可都听见了?”廖文海神色沉痛,站直了身体望向梅云轩内:“孙家欺人太甚,已经迫不及待递来了一纸休书。”

孟清芷讶然,随即又反应过来,必然是孙家以廖文瑶大婚当日被劫为由,说她婚前失贞。

这样的事在这样的时代层出不穷,孟清芷倒不觉得意外。

只是亲眼见到,难免还是有些愤慨,她不禁脱口而出:“孙家此举也算是名正言顺,只不过此时提出来,未免太卑鄙了些。寻常人家一般会缓些日子,只是这样难免会误了廖小姐的下一个好姻缘。”

她语气一转,又说道:“其实廖家这般家底,无需烦忧廖小姐的终身大事,她就算在府上留一辈子,只要廖家不嫌弃,旁人敢说什么。”

廖文海倒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有些晃神,随即脱口而出:“我自然是不嫌弃的,可……”

“可世俗会嫌弃,世人会说闲话,对么?”孟清芷转头看向他,笑了笑:“世人的闲言碎语算得了什么,人一生的安身立命之本全在自己,其余的都不用在意。”

廖文海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考究:“姑娘年纪轻轻,倒颇有大家风范。”

孟清芷浅笑一声:“这有什么,大公子实在谬赞了。”

此时,丫鬟小水急匆匆跑来,叫廖文海进去商议了。孟清芷回到宜兰园没多久,便听到消息传来,说廖家已经利落地退了孙家的婚事,连带着将聘礼都退了回去。还放出话去,说廖文瑶在廖家就算蹉跎一生,廖家也养得起。

孟清芷由衷为廖文瑶感到开心,同时也忍不住为自己感到深深担忧——萧声还是没有寻到。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早就察觉到萧声身上有诸多秘密,只不过从来不对她讲。她也只是装糊涂,安心享受他带来的便利而已,如今他一走了之,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离不开他,所以才会慌了神。

惴惴不安了只一日,老太太遣人将她叫了去,笑吟吟地说道:“你是我廖家的救命恩人,前几日孙家退婚一事,你也有帮着出主意,我老太婆没有别的本事,只有的是银子钱,能养你一辈子。”

老太太向来说话直,孟清芷却没料到她这样直接,怔怔地望过去,老太太笑道:“就依文海的意思,如若你不嫌弃,就认我老太婆做祖母,我便也认下你这个干孙女。”

孟清芷环顾四周看了一眼,见大夫人汪氏和二夫人李氏,并大房长孙廖文海都在,个个都是喜气洋洋的神色,不见半分抵触。

耳畔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不必理会他们,这件事我老婆子就能做主。”

汪氏无奈笑道:“老太太说的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岂有个不乐意的?早就等着老太太发话罢了。”

廖文海也在一旁笑道:“昨儿个孙儿就回了大老爷,他那厢也是极乐意的,还怪孙儿为何不早些提这话呢。”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文瑶也是高兴的,只不过这几日还在为婚事一事烦心,今日便没有过来。”

一片善意催促声中,孟清芷难得红了脸。

她虽于廖家有恩,但也没想到他们会做到这一步,寻常人家不过是给点银钱就罢了。

眼下她确实深陷困境,无从脱身,投靠廖家,是最稳妥的方法。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来,冲着老太太微微一笑。

“孙女孟清芷,此厢见过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