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夏。

幻觉的话可以相信吗?

便利店里生意冷清,卖剩下的关东煮丸子在汤汁里漂浮着,油花浮在鱼籽福袋饱满的肚子上,随着海心的拨动而打着旋。

她给关东煮加汤,溅起的热汤落在手背上都没有察觉。

幻觉的话可不可信,尤未可知。海心只知道,她自己的记忆更不可信。

日记本告诉她,她高中的时候应该谈过一次仓促的恋爱,就在高三那年毕业的暑假。

但是日记本里的文字就能信任吗?

那里面还有海心随处摘抄来的笔记,有海心买菜随手记下的价格,还有海心写给“G”的人设,还有……

对了,那个叫“G”的账号。

海心都有些不记得这个号当时是为何而建了,小时候那部手机早就开不了机,现在这部手机又因为储存空间不够,清理过好几次聊天记录。

她只依稀记得,早几年,她还会对这个小号吐槽两句,当做情绪垃圾桶。

那时她已经忘掉这个小号的登录密码了,只是每天倒豆子似的对着这个账号倾吐着生活里的不如意。

不过很快,连时不时的倾诉都不剩下了。

海心不再常用Q.Q了,“G”也成了她在Q.Q的文件传输助手。

转发个问卷链接,记一下给舍友带饭的帐,转发保存一下班级群聊消息之类的。

“G”的头像已经灰了好几年了。

可是海心回忆起了幻觉出现的那天晚上,她确切地看到了“G”向自己发来的消息。

“我想见你。”

“G”只发了这样一句话。

这也是幻觉吗?不应当,因为这条聊天记录如今仍然清清楚楚地存留在海心的手机里。

“小海,来把库里的酸奶盘点一下哈。”那边李姐的声音唤回了海心。

“来了。”她盖上关东煮锅上的保温盖,擦了擦手,去了仓库。

纯粹的体力劳动或者不用耗费脑力的机械性劳动,可以让海心在这个于她而言太过混乱的世界找到确定感,找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连接。

现在的海心已经找到了和幻觉、和梦魇对抗的方法。

一切都在稳健地向前运行了。

但是为什么他出现了?

停药后一切都很好,海心认真学习,调整作息,运动健身(打工也是一种运动),也不再频繁地去翻看引起她思绪混乱的那堆从小到大攒下来的日记本。

为什么?

点完一货架的酸奶,触屏,入库,去下一个货架……

海心忍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出尔反尔、没有给她任何稳定性的生活。

她掏出手机,打开Q.Q。

消息停留在那一天。

G:我想见你。

她飞速地戳击屏幕。

海海:???

海海:盗号狗

海海:这是我小号

屏幕那一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

晚上七点,海心回到了家。

她仍是提着一兜从便利店薅回来的即将报废的临期食品。

“没买菜……太累了,今天就凑合一下吧,别太嫌弃。”海心把塑料袋里的饭团、炒年糕、三明治都一一掏出来,摆在小桌上。

摆放时,她留意到家里整洁干净了不少,地面明显少了灰尘,客厅里的一些杂物也被归置得很有章法。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自己的卧室,虽然门半掩着,但能看出卧室里面的格局和摆放并未变动。

他没动自己的床。

倒是意外得很知道她的脾气。

幻觉还穿着海心的卫衣,露着半截腰在海心面前走来走去。

他一样样拿起海心放下的便利店食物,好奇一样地,用手试探这些预包装食品的触感,有些不解地问海心:“怎么没有你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早上爱吃煎鸡蛋,紫米饭团,热菜包,中午爱吃炒饭,炒面,炒河粉,晚上喜欢吃烤红薯,糖炒栗子,不吃正餐。素菜爱吃上海青,荤菜爱吃鸡肉,最好是鸡腿。”幻觉对答如流。

海心听得愣愣的。

倒也一个也没说错,精准得吓人。

“你当然知道……你是我的幻觉嘛,知道我心里想的那些事也很正常。”海心磕磕巴巴地为他解释道,食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韩式五花肉饭团的塑料包装袋,用这些细微的声响化解自己的尴尬。

“不喜欢吃肥肉,五花肉也不行。”他接着说,从海心手里拿走了那只冰凉的饭团,捏在自己手里。

他看着海心,笑了:“我知道,因为我是你的男朋友。”

“别再装神弄鬼了。”海心又将那个饭团抢回来,可怜的饭团在挤压中逐渐变了形,泡菜和肉的油脂透过塑料包装渗了出来。

“说实话,我受够这一切了。”海心用自以为冷静的话说着,然而当她试着用生硬的语气化作利剑指向对方时,隐隐作痛的却是自己的心房,“你很好,我确实很向往得到你,但是我不想抱着幻觉过一辈子。”

幻觉好似要张口解释什么,海心剥开手中的塑料包装,用海苔三角饭团堵住了眼前这个漂亮又乖顺的男人那张总是甜言蜜语的嘴。

他好笨,都不知道张嘴咬住,只是呆呆地望着海心,像是被她方才的那句话摄住了。

“告诉我这一切吧,如果你真的知道。”海心用力的那只手臂就像突然被人抽干了气力,垂了下去,她抽出纸巾盒里的抽纸,轻轻地印在他的嘴角,把那一点油渍温柔地拭去了。

但是他摇了摇头。

他想伸出手来握住海心的手,但又想到海心之前“不喜欢被触碰”的话一样,缩了回去。

他轻声:“我也很想让你知道所有的所有。”

海心从他有些苍白的面容上读到了挣扎。

“但是海心,这一切都需要你先想起来。”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用自己的手掌虚拢住海心的手,就像守护一件脆弱的珍宝的一样,将海心的手掌包裹在自己手中。

“我?想起来?”海心觉得她的情绪,就在和对方肌肤相贴的那一刻,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主动权在你,海心。”

他展露出一个让海心感到陌生的笑,笑里带着虚弱的意味,还有一点海心看不懂的神色,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后的释然,坚定和无奈怎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脸上呢。

“我掌握着你的什么?”海心向他确认。

“全部。”他用很轻的语气说出了很重的话,“你已经得到我了。”

-

这一夜海心没有睡着。

或者说,她没有打算入睡。

凌晨,她推开房门,沙发上的人影依旧沉静地睡着。

毯子被海心收起来了,他就盖着海心的一件外套。

把自己包裹在她的衣服里,像在筑巢。

海心先接了一杯凉水喝了,凉水下肚,胃里马上就有反应。

她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还有没有散去的水汽,房东没有做干湿分离,只拉了个防水浴帘,通风也不足。

洗完澡后,洗手台上东西都是湿漉漉的。

还带着一丝雾气的镜子中映出海心布满愁思的脸。

她拨弄着洗手台上两把放在一起的牙刷,一支旧一点,是她的。

另一支。

看着浴室里留下的痕迹,她几乎能够想象,他在这里洗漱的动作和模样。

另一支是她的幻觉的。

幻觉入侵了她的生活,但她却适应得如此迅速。

走出洗手间,海心缓慢地走到沙发前。

她蹲下,仔细端详着沉睡的人。

先是静静看着,随后攀在沙发边缘靠近,再逐渐贴近,直到鼻尖之间不到两指的距离,鼻息交缠,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别装睡了。”海心用气声说着。

他果然睁开眼,眼里依旧是没有一点睡意。

海心保持着这样的距离,她在观察他的表情。

“我在尝试睡觉。”他也学着海心用气声轻答,好像全然不知自己的回答有多惊悚一样。

海心观察着他脸部皮肤的纹路,细腻,但是质感真实,看上去挺好摸的。

太真了。

“这两天你睡觉永远都是一个姿势,呼吸的频率也从没有变过。”海心说着,把食指伸到他鼻下,试探着他的鼻息。

指尖偶尔触碰到他,他像感受到了鼻尖的瘙痒,偶尔皱起好看的眉毛。

他说:“夜里不要喝凉水,你的胃一直不好。”

“我知道你很了解我,不用反复强调这一点。”海心一字一句地分析着,这些是她前半夜睡不着,一直在思考的东西,“你是‘G’,对吗,是我曾经创造的一部分,由于某些原因,我把有关为何以及如何创造你的一部分记忆丢掉了,所以你作为一种执念出现了。”

她接着分析着:“你是我的幻觉,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之所以你要做这一切,是为了合理化自己的存在,让我相信你是一个真实的人。”

说到这里,海心拿出手机。

屏幕上赫然印着她与G的聊天框。

“这是你。”她说。

眼前的男人始终不言不语,只是在海心展示出手机聊天框时,眼神不由自主地向屏幕那一边偏移。

“我曾经病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如果没有奇迹发生的话,那些记忆我应该会想不起来,这些事情我永远都无法再确定了。

但我唯一确定的是,未来,我不想再活在幻想里。”

黑暗的室内,屏幕上散发出的光线格外刺眼,他清楚地看见了她手指间操纵的每一个动作。

最后,指尖停留在“删除好友”的按钮上,悬停住了。

“我做得对吗?”海心的嗓音里有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勇气和坚定。

她按下了那个按钮,并且点击了“确定”。

就在这时,她看见眼前的男人笑了,胸膛也因为低笑起伏着。

他笑得很克制,但是那种由衷的开心是难以掩饰的。

蓝色的眸子里流光溢彩,仿佛有无限的动容和喜悦流淌出来。

他把手机屏幕压下去,光线在黑夜中消失了。

一个轻盈的吻,落在海心的额头。

她甚至感受到那人吐息就在自己的发顶,压抑着某种欲求一般,有些沉重。

只听他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你做得对。”

做得对吗?

删除了曾经的寄托,这样,幻觉就会自己消失吧。

可是他却这么说。

“海心,我再也不用离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