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夏。
那天晚上之后,两人之间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删除“G”的账号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幻觉依然存在。
那晚,他只是在黑暗中,把手轻轻地按在海心颤抖的双肩上,搁着一层衣料,摩挲安抚着她。
随着他的安抚,海心的情绪神奇地平静下来。
“去睡觉吧。”他说,“明天早上我做早饭。”
“你呢。”她问。
“我还没有习惯自然睡眠的感觉。”他说,“我试着睡着。”
这句话直到海心重回床上,躺下之后,都没有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又说怪话。她想。
仍是一夜无梦。
醒来时,小房子里果然充盈着食物的香味。海心倚在房门口,看着厨房间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墨绿色的围裙系带勒在腰上。
“你醒了,家里没有鸡蛋和酱油了。”他转过头,脸上笑容浅浅的,神情柔和。
这样的画面让人恍惚。
“……我叫外卖送。”海心拿出手机。
真奇怪。
刚才她心里居然涌动起一种冲动。
一种想到把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的冲动。
删除了“G”,海心想证明自己的坚定。她不想允许自己向虚拟的一侧陷落,她不愿放纵自己继续沉溺在虚幻的梦境里。
然而幻觉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海心无法忽视他。
坐在桌前,煎好的吐司被他摆上桌,黄油的香味浓郁,还冒着热气。
他坐在了桌对面。
海心吃一口吐司,他也吃一口,像是在模仿她似的。
“我从前过得好吗?”海心突然这样问。
他的动作停滞下来。
“你想起来了什么吗?”幻觉又在试探着。
海心不置可否。
她看见眼前的男人启唇,唇瓣张合,喉结滑动,似乎说了些什么。
但是海心什么也听不见。
“你说什么?”她怔然,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但她却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说……”幻觉的声音又短促地出现,但后半句话就像是被淹没在潮水中一样,模糊直至完全消失声音。
海心不可置信地伸手触碰眼前人的咽喉、胸膛,感受他说话时身体轻微的震动。
他好像真的在说话,只是自己听不见。
末了,海心只听到他最后的那一句。
“幸好现在还能见到你。”
海心僵住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铁桶兜头罩住,海量的信息雨点一般密集地敲击着她桶壁,而她的大脑里除了混乱的敲击声,什么也没有接收到。
他用手指节蹭了蹭海心的脸颊一侧,拭去上面的泪痕:“还是听不见,对吗?”
海心在混沌中捕捉到了那个“还”字。
她求助一般抓住他的手,十个指头紧紧扣住他的掌根,像在确认着什么一样:“以前的我也……也这样问过你吗?你是怎么回答的?后来你就消失了对吗,只是短暂的幻觉……”
她可以在这一次的幻觉消失前,想起来曾发生的一切吗?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对谈。
门外人不耐地喊道:“外卖!”
海心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之中,她茫然地抚摸过自己眼下的湿痕。
“我去开门。”幻觉说,说着就起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海心猛然惊醒,只能抓到他的背影。
他不是……她的幻觉吗?
“您好外卖。”防盗门打开,门外穿着外卖公司制服的小哥一边擦拭着额上的油汗,一边迅速地将印着“友谊生活超市”的环保袋递到开门人的手上。
幻觉接住了那兜东西。
“谢谢。”他说。
外卖小哥还看了一眼他异于常人的蓝眼睛,神色里有惊异,随后嘱咐道:“这个袋子里有冻肉啊,记得放冰箱。”说着就要关门离开。
一只手却压在了门缝里,阻止了外卖小哥关门的动作。
海心觉得自己的大脑都是空白的,当下她只能一手抵着门,一手不顾礼节地牵住外卖小哥的防晒冰袖。
“请问您……您看得到他?”
外卖小哥在短短半分钟内看见了两对如此罕见的蓝眼睛,又被人捉住了衣袖,表情从茫然逐渐转为不耐烦。
“当然看得见啊,你们两个大活人!”他扯过自己的衣袖,嘟嘟囔囔地快步跑下楼梯。
他赶着去送下一单的样子,抱怨的话伴随着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搞什么鬼,在家戴个这么蓝的美瞳,假的眼珠子一样……”
声音逐渐消失不见,只留下单元楼门“嘭”一声关闭后持久的沉默。
海心瞳孔紧缩,她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和眼前的“幻觉”拉开了距离。
“你是真的。”海心唇瓣颤抖着,难以置信地一字一句说着,“你是真实存在的人,你到底是谁?”
-
海心把来路不明的人赶出了家门。
直到关上门前的那一刻,男人的眼神还始终追随着海心,湿漉漉的,像雨夜里被遗弃在街头的狗。
门在他面前掩上。
海心不知道自己将他赶出家门的决定是出于什么,她只感觉到了一种惶恐,自己的“领地”在被一个真实的人侵犯。
她的躯体并不抗拒,甚至于在期待,并迅速地悦纳。
但这不足以浇灭她愈演愈烈的惶恐。
门外没有任何声音,男人应该离开了。
出租屋里又剩下海心一个人。
这两天光怪陆离的经历,果真像是梦一样。
躺在沙发上,海心麻木地睁着双眼,望着色块不均匀的天花板。
墙顶的霉斑星星点点掩藏在墙腻子之下,透露出腐败的影子,在花月市的阴雨天气里,老房子终究逃不过被霉菌啃食的命运。
就在昨天,他还说要找个时间,给海心刷一下房顶,做一下除霉。
想什么呢。海心在心底嘲笑了自己。
就这样一个人重新品尝起本就属于她的寂寞。
熟悉的既视感又包裹住了海心,它告诉海心:好了。
——就到这里为止了,好了,都结束了,又这样结束了。
她为何对这种无助,感到如此熟悉?
手机“叮”得一声传来消息,她慌忙亮起屏幕,拉下消息横幅。
结果只是购物软件的快递物流提示。
她给“幻觉”买的衣服送到了,两件男士短袖,两件男士长袖卫衣。
腐败的天花板静默地看着海心,海心不愿予以它任何回馈。
当天晚上,她就发烧了。
这次病来得实在蹊跷,傍晚时,她先是没有胃口,身上也没有力气,只是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腿,手指尖不受控地发抖,狭小的房间里不知不觉已经充斥了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香气。
随后身体开始冷,不住地打寒颤。
最后高热吞噬了她。
意识尚且清醒时,海心手脚并用地自己爬到了床上。
她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疲惫的大脑承载不了任何信息量的处理,她放任自己停止了思考。
像坠入一个泥泞不堪、湿滑黏腻的乱梦,又像是变成了茫茫大雪里顶着寒风艰难独行的失路人,海心在梦与醒间摇摆,就如同颠倒了数个昼夜。
梦里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有好多仓皇的泪,好多支离破碎的吻,也有她尖锐的质问,一次次奔走和找寻,埋在枕头里的呢喃泪语。
曾经写在日记里、偶尔浮现在脑海中的混乱记忆被串联起来,拼凑连缀起一段仿佛置于过去二十余年人生之外的故事。
若不曾发生在她过往人生中的故事,怎能算她的故事呢?
可是,海心却猛然发现,好像也正是这个故事的加入,终于补全了她自己。
海心再醒来的时候,是被脸上的潮热触醒的。
额头上一轻,她察觉到那是湿毛巾的触感,方才是被揭去了。
随后,一只手覆上来,贴住她的额头。
是她熟悉的气息和温度。
海心睁眼,瞥见那人在昏黄灯光下的剪影。
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她受潮而难看的墙壁上,笼罩着她病弱的身体,却没有压迫感。影子的存在,像是用它自己的脊背将海心和这个残破的世界隔绝开来,为她设置了一个安全区,让她暂时喘息。
“……你怎么进来的。”她开口,嗓音是她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沙哑。
他将海心的头轻轻托起,往下面塞进一个软枕:“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到了晚上,都没听见你的动静,有点担心。”
将海心扶起来后,他递了一杯温开水,放到海心干裂的唇下。
海心接过喝了,他才小声解释:“你的备用钥匙放在鞋垫下面的夹层里,我看到过。”
海心看向床边还亮着屏幕的手机,屏幕上好像有画面闪烁播动着。
“你的网课要截止了,我看时间来不及了,帮你先提交了几个作业。”他这样说,把手机拿近些给海心看,屏幕上果然是滚动的课件。
海心却看着他:“你知道密码。”
那人的目光如水般沉静。
“嗯。”他点了点头。
密码是130622,2013年6月22日。
海心的生日是6月21日。
“为什么。”她把哽咽尽数藏进自己的嗓音里。
那人接过海心手里越攥越紧的水杯,放回床头。
他用两只宽大的手掌托起海心被泪水和汗水打湿的脸,掌根托紧她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瘦得尖锐的下巴,拇指轻轻擦拭着那些还在不断往下滚落的,滚烫的泪珠。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纪念日。”他的声音又低又温柔,像情人间的爱语。
虽有克制,但海心听得见他话语里的震颤。
他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海心的耳垂,那里仍然因为高烧而发热着。
“听到了吗?这一次。”他不带任何期望地询问着。
却听海心嘶哑的声音答:“听到了。”
他却突然紧紧抱住了海心。
胸膛紧贴,海心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他的情绪远比看上去的要激烈,就像是蕴藏于平静海平面下的汹涌波涛。
颤抖的手拂过海心的乱发,将它们一一梳理,服帖的垂在后脑,他叹出一口气,像是把郁结在心口好几年的那个执念化解成克制的吐息。
他在海心的耳边轻声:“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现在换我问你了。”海心伸出手,她紧紧地搂住男人的脖颈,回馈以同样激烈的情绪,汗湿的手指插入他柔顺的黑发。
“四年前,为什么就那样丢下我了。”海心这样问,她把泪水,把思念,把所有的委屈都通通埋进他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