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春夏之交。

水镜市的夏季总是来得早,去得晚,留下一段漫长又磨人的暑热。

四月末,气温开始有迅速上升的趋势。

海心从卫生间隔间走出来,对镜洗手。

洗手台另一侧有两个女生正在补妆,一个用眉笔描着午睡时被蹭掉一半的眉毛,还有一个用手指蘸着唇彩,在下唇耐心地晕染。

看到海心,她们打了个亲热的招呼。

海心也对她们点点头,目光在她们亮晶晶的唇彩上一带而过。

她低下头,掬了一捧凉水,打湿了自己了脸,再用校服的袖子擦干下巴上滚落的水珠。

洗脸时,指尖触碰到自己有些干裂的嘴唇。

海心抬头,漠然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孩匀称高挑,皮肤白皙,发丝柔顺地被束成高马尾,由于自来卷的原因,发尾坠着微微的卷度。

巴掌大的脸上恰当地分布着漂亮的五官,轮廓清晰但却不锋利,还带着一丝少女的稚气尚未脱去,柔和而蓬勃。

尽管因为熬夜,脸上缺少些气色,黑眼圈也重了些,但瑕不掩瑜。

其中,最吸引人注意的是仍然是那双海蓝色的眼眸。

刚入学的时候,海心因为这双海色的眼睛被风纪委和校领导抓了无数次。

“如果您能把它抠下来再给我安一对黑色的话,那我会感谢您的。”

海心当时是这么说的。

同班的女生觉得她酷毙了。

海心今年十七岁,就读于水镜市实验高级中学高三(二)班。

就像一朵盛开的花,只是静静在草丛中盛放着,时而高昂,时而低垂,怎样都是美丽而充满吸引力的。

升入高中的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海心虽无意,但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这些目光里有欣赏就有嫉恨,有羡慕就有厌弃,当然更多的还是好奇。

海心知道自己仍然因为这这双蓝色的眼睛而疏离于大部分人之外,但高中阶段的孩子大多都承担着学业的压力,也在平滑度过青春期的过程中积累了一些最基本的为人处世的礼貌。

因此,某种意义上,海心没有直接面临过小时候那种尴尬无助的处境了。

甚至于高一和高二的这两年,她在班级里的人缘非常不错。

只不过依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她就像是一滴蓝墨水融入一盆清水之中,肉眼看上去确实是完美地消融在其中了,但究其根本,依然是两种不同本质的物质。

但高三这一年发生了一些变故。

姨妈病了。

征兆出现在去年十月左右,最开始谁也没有注意到异样,或许是早年在工厂做工的缘故,姨妈身上本就带些小毛小病,腰酸头痛的,隔几天犯一次。后来她去别人家做清洁久了,经常接到全屋清洁的重活,有几天下班回家来,姨妈直喊着闻着消毒水味头痛、反胃。

海心那时候就劝姨妈别做了,在家歇一歇。

海心还提出她想周末出去打工。

姨妈果断拒绝了,把海心狠狠骂了一顿,要她抓紧高三最后一年好好学习,这件事的讨论于是作罢。

那段日子海心感觉到姨妈明显瘦了许多,也吃不下什么饭。偶有一次,陈厉过生日的那天,姨妈早起做了一桌子好菜,临到开饭时,她却一口吃不下,兴致恹恹的。

“得去医院查查。”海心执意要带姨妈去做检查。

姨妈先是答应了,后面又收到了中介公司的派单,她便在周末临时接了几个活,就给耽搁下来了。

就在过年的前一天,海心正和姨妈筹备着家里的小型年夜饭,姨妈突然喊“肚子痛”,说大概上腹部的位置隐隐发胀,当时还以为是嗳气,消化不良。

结果到了当天夜里,疼痛很快加重,人也进了医院。

姨妈这一进医院,就没有再出来过。

在年初一的这一天,连水镜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床位都要空出好些,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海心得知了姨妈要住院的消息。

“胰腺的情况很不好。”医生的声音有些沉重,近视镜片遮挡下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倦色,“已经出黄疸了,家属平时都没有注意到吗?”

海心的世界在那一刻,又阴沉下来。

透过一层玻璃窗,海心静静地看着姨妈熟睡的侧脸。

她才不到五十岁,怎的看上去如此老了。

-

上课铃打响前一秒,海心才坐回自己的位置。

高中的座位和同桌都是轮换的,这个月,她坐到了教室正中心的位置。

这个位置看黑板视野清晰,听老师讲课的声音也很清楚,可惜轮到海心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这个阶段,他们已经以刷题为主了,讲课的机会很少。

更不巧的是,同桌是周冉。

“嗨。”看到海心坐下,周冉很快地就凑过来,手上递过一沓卷子,“刚才课前老师发的,传下来的,我给你整理好了。”

海心接过:“谢谢,下次直接放我桌上就好了,不用帮我理。”

周冉看着她,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海心,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干嘛和我这么客气。”

海心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他的好意。

人是很无聊的东西,看到初中的大家众星捧月地包围着凌溪薇时,小海心是这么想的;如今看着周冉时时事事里里外外地围着自己打转时,海心仍是这么想的。

不过两三年的时间,能改变这么多吗?

明明就在三年前,凌溪薇还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周冉作为她的“青梅竹马”,两个人是水镜市第七中学的风云人物,走到哪里,话题就带到哪里。

尽管凌溪薇和她网恋男友的故事也是流传甚广,在学校里口口相传,但大家仍然是默认凌溪薇和周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周冉本人对此也不置可否,从未出面回应过什么。

海心那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海心和凌溪薇有过一段时间的不对付。对于海心而言,她也不清楚她自己的力量来自于何处,只知道她的自信感是在某一个暑假之后疯长起来的,就像生长发育期的个头,往往就是数月不见,就拔得窜天高。

面对凌溪薇和她那些小团体有意无意的微妙排挤,海心渐渐地能够大方直接地回击。

就是在那个时候,海心注意到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她。

正是周冉,此人在女孩子们的争端中从不出面,却往往在这些争执的故事里占据一席之地。

海心极为不解。

至于她与凌溪薇之间的争端因何而起,海心猜想大概是自己不合群的性子带上有异于常人的外貌,让凌溪薇和她的小团体看不惯了。

但是无论如何也和周冉扯不上关系。

外界却疯传起各种版本来,每个版本里,周冉都扮演起举足轻重的角色。

海心厌烦透了这种两女争一男的恶俗戏码,被牵扯到其中,让她觉得浑身上下都恶心不自在。

初三那一年,她刻意地回避了和凌溪薇的冲突,宁愿展示出自己“示弱”的倾向来接受看客们的嘲笑,也不想在这些事中惹得一身腥。

谁知初三毕业时,周冉当着全班所有人的面,和海心告了白。

这可真是平地一声惊雷。

“海心,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我知道这些年里,你可能对自己一直不自信,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

周冉嘴里说了些什么话,海心根本就没听清。

她只看到凌溪薇漂亮的脸蛋逐渐扭曲了,嘴唇都气得发抖。

最后的一幕,是凌溪薇冲上来要扯海心的头发。

但是海心已经高出她半个头了,力气也远比她大得多。

当海心钳住凌溪薇的手腕时,任凭她又是咒骂,又是尖叫,海心都不为所动。

直到班主任来把她俩分开。

当天海心和班里的其他同学第一次见到了凌溪薇的妈妈。

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个头不高,头发枯得像一把稻草。

她来的时候,还穿着“水镜市专精外贸批发市场”的工作服,对着班主任老师点头哈腰,十分客气。

凌溪薇尖叫着扑上去,撕扯着她妈妈的衣服,用尖利的嗓音质问她妈妈为什么不回家换一套衣服再来,这样把她的脸都丢尽了。

所有人直到这一刻才隐约地察觉到,凌溪薇原来不是那个家境优渥、生活富足、众星拱月的小公主。

她那些精致的公主裙,精巧的小玩具和文具,还有那些美得让人羡慕的头花、发卡、缎带……都是她妈妈从隔壁省批发来的,拿货价很划算。

她每天能用的电脑,是她妈妈在市场员工办公室记账入库用的工作电脑。

“怪不得,说是请我们去她家玩,每到周末就说自己有事……”同班的女孩们很快就开始议论起来。

海心注意到凌溪薇的面色肉眼可见得迅速灰败下去,她逐渐不再吵闹,化作了一尊无声无息的雕像。

那天之后,凌溪薇在他们的圈子里短暂地消失了。

消息灵通的人说,她中考分流去了职业技术学校,在那里认识了不少厉害的人。

再听到凌溪薇的名字时,她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但她依旧很有名气。

周冉自那天之后,对海心是前所未有的殷勤。

海心觉得自己就像是周冉生活中的一个打卡点,他永远都要抽空过来找她“报到”,通过海心,他逐渐把自己塑造成了“长情”“专一”的典型。

这些年,周冉个子越长越高,成绩也越来越好,是人人眼里丰神俊朗的好少年,对他春心萌动的女孩校内校外都不在少数。

偏偏他要把海心当做他那座越不过去的高山。

海心一度成为众矢之的。

高三的这一年,周冉甚至在季考的时候交了半张白卷,就为了和海心分到一个班。

海心觉得这个人多少有点表演型人格。

但身边的同学都对他这套深信不疑。

这是一种骚扰。海心这样想。

此时是语文课临近下课的时候。

“海心……”周冉用笔杆轻轻戳了戳海心的手臂,他总喜欢用一些自以为在分寸之内的接触引起海心的注意,“下节课自习,我看你上午小测有两道导数题没写出来,需要我给你讲讲吗?”

海心没回话。

直到下课铃打响了,她才慢慢开口:“我请假了,今天家里有事早点回。”

说完,像是预料到周冉会追问什么一样,海心用下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晚自习也不上。”

周冉还想问:“那你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

“海心。”是教室后门口传来的声音。

海心背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走之前对着周冉礼貌性地笑了下:“谢谢,不用,走了。”

她向教室外走去,门外,陈厉单手拄拐,站在那里。

见到海心,他主动伸出手来想要接过海心的书包。

“我们走吧。”他笑着说,面上不再见一点阴郁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