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姜芷把那一沓厚厚的单据全部誊完,天已经黑了。

她把表交过去,不经意间观察对方的神色。

果不其然,周琳只是粗略看了几眼就飞快将表塞进桌里,生怕她多问赶人走。

一连几天周琳防她都跟防贼一样,只让她做些最基础的抄写活,不然就是把往年的账单归类整理一遍又一遍。

姜芷也乐得轻松,反正她来这是按天算钱,干多干少一个样。

而周琳自己忙得晕头转向,每天来的最早走的最晚,桌上的表反而堆得越来越多。

对此她只当看不见,每天准时准点,轻松自在。等回家后叶翠兰又心疼她算账累不肯让她干活,唯一累点的事也就是教周万光看牌了。

没错,姜芷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教他。

她也没想到自己当时随口搪塞的一句话被他当了真,周万光当晚就连夜扛着锄头把家里五亩地翻了个遍。

据小妹原话说,她妈叶翠兰第二天去地里一看,差点没吓一跳,还以为是村里哪个糊涂蛋连自家地都认不清,整个村问了一圈也没找出人,还是睡死了的周万光醒来后自己跑出来承认的。

只是这话没人信,毕竟他周万光是什么人?

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懒汉,要说他会干活,母猪都能上树了!

周万光为此气急败坏,跟姜芷闹了半天,说自己被污蔑、被羞辱,这也就算了,要是她再不教他,他马上就去投河要以死明鉴。

不过姜芷之所以教他,倒不是怕出人命,而是单纯觉得他学不会。

“这里,你看这个地方的花纹不是很明显吗?这一看就是梅花三。”

姜芷把牌反过来,果然是张梅花三。

周万光盯着她指的地方抓耳挠腮,眼睛都快看瞎了也没看出什么区别。

她见状叹气:“放弃吧,你不是这块料。”

“放屁!想当初我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时候,你都还不知道在哪个水沟玩泥巴!”

一旁写作业的姜宁汐听见,没忍住开口嘲讽:“你就吹,牛皮都要给你吹爆了。”

“嘿你这小兔崽子,你还不信?”

周万光作势要给她盘算自己这么多年靠打牌赚了多少钱:“你以为你小弟是怎么活下来的,当时你妈生他胎位不正,所有人都说活不了,还不是靠我打牌赚的钱给她送医院的。”

“我说白了,你妈你弟这条命可都是我给的,要没我她们能好好活到这时候?也就你这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还不知道对我好点,一天天就知道呛我。”

眼见话题越讲越偏,姜芷打断俩人:“那只是你运气没那么差而已,要是碰上会算牌的,早连底裤都赔没了。”

“说到底,这东西还是少碰。”

一言而定,姜芷当场就把扑克牌收好锁进柜子里,留下身后的两人面面相觑。

姜宁汐纠结了好一会自己是要跟上去还是留下八卦。

“不然……你再给我讲讲小时候的事?”

话说回大队部。

姜芷虽然心安理得地摸鱼,但也知道像这样清闲的日子没多少天,随着木桌上堆积的账本越来越多,周琳的脾气也就越来越差。

这天她半只脚还没踏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出的争执声。

“周琳你故意找事是不是?我家拢共才几亩地?你让我春耕交1150斤粮,你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我家更离谱!五亩的地要交整整2000斤粮食!我咋都不知道我家地能种这么多!”

“去年才多少粮,今年突然多出来几百斤,这账肯定有鬼!”

姜芷走进去,就看见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把周琳围在中间,指着公示板上的交粮任务吵嚷。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院子里闹哄哄的,周琳慌忙护着自己的肚子,陡然看见她进来,立马大喊:

“她就是新来的会计,你们要找找她去,这笔账可都是她算的!”

众人闻言立马冲过去,围着姜芷要讨个说法。

“吵什么吵,有话好好说!”

大队赵书记刚一进院就被堵得水泄不通,看见后公示板他眉头紧锁:“这板上的数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啊,我从会计那拿到单上写的数就是这样。”管理公示板的抄写员不背锅。

赵书记转头质问周琳:“周会计,这账你是怎么算的?”

一旁的周琳早有准备,当即拿出一份她新算好、文笔工整,没有一点连笔、模糊字的账。

“书记您看我这算的账,每一笔、每一家数目可都是算对的,我交给人誊写的也是对的,只有这公示板上的数才有问题。”

她指着姜芷:

“我看这事啊也不复杂,就是这新来的小丫头实在是心气高,不满意我让她基础练习的安排,结果连这么简单的誊写都能出错。我看小姑娘这一天天来的最晚、走的最早,还以为是都任务做好了才一直没说,可谁曾想居然是这么糊弄人的啊。”

周琳说着做出一副给新人收拾烂摊子的样子,捂住胸口叹气:

“不过大家也别怪她,人年纪还小,轻重不分,我给大家伙赔个不是,把板上的交粮任务改了就是了。”

短短三言两语就给她扣上了心高气傲、偷奸耍滑的锅,同时还不忘给她卖个人情说上好话。

要不是姜芷早有预料,这会还真要被她唱的大戏感动了。

周围人目光“唰”一下投向姜芷,年纪轻轻,长得还漂亮,看着确实像一副心气高不好好工作的样。

赵书记脸色瞬间沉了,问姜芷:“这誊写工作是你做的?”

她没否认。

赵书记脸上带着几分怒意:“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谁带你来的?”

陈飞燕早在赵书记问话时就候在一旁,这会当即站出来认领。

赵书记骂人的话这才收回去,叹了口气:“陈主任啊,你也是村里的老干部了,做事怎么也像孩子一样。”

陈飞燕也纳闷,这芷丫头看着挺机灵的,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工作也做不好?难道真是她看走眼了?

“罢了,这事就先算了,周琳你把板上的数改了,你亲自写,写清楚。”

“至于这孩子,你看着教,实在不行让人回去吧。”

赵书记两句话都是吩咐周琳,摆明了不待见姜芷。

目的达成,周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众人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拿起各自的锄头、榔头准备离开。

眼见大伙即将散去,先前一言不发的姜芷,突然开口:“赵书记,我想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赵书记心想:还能有什么误会,这错不就是她犯的?

赵书记眼底闪过一丝不喜,他已经看在陈飞燕的面子上没骂她了,这人还想怎样?

“那你倒是说说哪还有问题,要是说不出来你以后也不用来了。”一副被闹烦了的样子,陈飞燕当即示意姜芷让她别说话了。

姜芷当看不见,转头不慌不忙质问周琳:“你确定你这账算的是对的?”

周琳不懂她什么意思,都到这份上了,她当然不可能拆自己的台。

“我算的不对难道你算的就对?我在大队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连这种基础工作都能做错。”

她眼睛一转像是突然想明白了:“哦我都知道了,感情你是想把锅甩到我头上啊,姜同志啊姜同志,做人可不能这样啊,咱有错就认,你无凭无据的乱咬人,大家伙又不是傻子说几句就信。”

姜芷对上她的目光,确定这人是要把这出戏唱到底。

蓦地一笑,再也不留情:“谁说我没证据?”

周琳天真地以为自己局做得好,理由充分,证据又充足。

先发制人,怎么也能把这口锅摁死在她头上。

而姜芷一个新来的,绝不可能说得动书记为了她,大动干戈去查账本。

殊不知,她有她的张良计,姜芷就有对应的过墙梯。

她转头去问那个负责公示板的小伙:“今天才十四号,往年交粮任务十五号才出,你是从哪儿拿到的表单?”

“会计室啊,我昨天进去看见你们统计完就拿出来写上了。”

小伙挠头,不懂这有什么好问。

姜芷明了,喊他把表拿出来,同时又从自己的绿书包里拿出份一模一样的单子。

众人不明所以。

周琳却认出那纸的材质都和原账一模一样,顿时有些慌,可转头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原账她都锁起来了,那些故意模糊的数也都改了,现在她怎么可能拿得出证据。

与此同时姜芷开口:“大伙请看这两份表,有什么不同?”

能来的大多都是识字的,众人凑上去,只看这第一页,两份表从材质到内容都没什么不同,簪花小楷、字迹工整,笔迹也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一人写的。

只是翻到第二页,有人皱了眉,其中一份上的字迹变得模糊连笔,2写成3、6写成8,写错的几个正好就是板上出错的几家。

“你到底啥意思啊?”有人忍耐不住,陈飞燕也纳闷她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姜芷不慌不忙,等所有人将两份表翻看一遍后才开口:

“我左手这张表,是上班头一天周会计让我抄的。当时就觉着数不大对,估摸是算错了,可我刚来不好张嘴,就只能原样抄写下来,把错的几个地方标出来,问题写在了背面想着等人有空再拿去问。”

说着她把表翻了个面。

“可周会计实在太忙,表收上去连核对一眼的空都没有就把表锁进了柜子里。我也知道这交粮可是大事,不能耽误乡亲们。所以这些天我四处打听,挨家挨户地统计土地、翻老账,重算了一遍,就有了右手这张——我自己新算的交粮表。只怪我新来手生,算的慢,昨天才算完,本想今早交给周会计让她看看有没有问题,谁曾想错表反而先登记上板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恍然大悟,怪不得啊。

怪不得他们先前就觉得这丫头眼熟。

这些天里在地里四处窜,逮着他们一个个问家里有多少地多少人,跟查户口似的可不就是她吗?

“大伙要还不信,把周会计屋里的初账拿出来一对就知道了。”

姜芷头低低垂着,一副受了委屈不想说,但为了自己的清白不得不说的样子。

“放屁!”周琳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