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也就只有我这条命了,所以你把我抓了吧。”

姜芷双手一横,明明只是个潜在逃犯却愣是摆出了一副舍身就义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你们当兵的应该也有功绩这种说法吧?把我抓了正好你拿去换功绩,看在张婶的面子上,我让你抓不挣扎就是了。”

“当然,要是你能好心一点给我换个地方关,最好能送我去县城,别关在普坪镇上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段时煜哑然,没听见她说什么以身相许的话,心里才刚松了口气,岂料一转头又听见这话。

这年头,居然还有主动想被公安抓的奇葩。

再说,先不提抓了她能给自己换来什么功绩。他要是真动了心想抓人,她再怎么挣扎也没用啊,哪还犯得着要看别人的脸色?

一时间,段时煜是真不能理解这姑娘的脑回路。

“我为什么要抓你?”

当然是因为她要去县城,想搭他的顺风车啊。

这话姜芷可不能直白说,她嘴角上扬,露出个甜美的笑:

“因为我倒卖大队资源赚钱,在别人都老老实实努力干活的时候,我居然敢投机倒把耍这些小聪明,简直是罪大恶极、穷凶极恶,不知好歹!”

“所以同志你就当为名除害,把我抓了送到县城派出所吧!”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根本没一点觉得不好意思。

只是她不说,却不代表对方不知道她心里的那点小九九,不过是你来我往,没戳穿罢了。

段时煜抬眼看向她,盯着人的脸,终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低着头笑了好一阵子。

笑得姜芷有些莫名,他才终于止住,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笑意,摇头说:

“我可没那么闲。”

北沙岛上事情多,他这一次能回家探亲全是因为前些年连着几年都没休假,吕师下了命令,外加有特殊任务,这才让他能在家乡待了这么长时间。

他这些天不是待在家里陪他妈,就是在外到处找人,忙得昏天黑地,连着好几夜都没休息,要不是他妈整天在家里念叨卖鱼的小姑娘,他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她这人。

大半个月过去,假是休了,可师长吩咐下来的任务却是一点没进展,好在当时大伙对这无头无脑的传闻也没寄什么希望。

能看天准确预测出风雨的人,怎么可能存在啊?

无功而返,也不算失败。

索性他回海岛也要经过则县,就当顺手做件好事,送她一程也无妨。

他从地上站起来,新买的碗全都检查了一遍没有破损,这会已经重新捆好提在了手上。

见人转身要走,姜芷着急了:

“真不抓啊?”

“欸不是,要不同志你抓我吧,”

“真的,免费给你抓啊,过了这村你上哪找这么好的店啊,别走啊!”

段时煜站在巷子口,离开前回头看了眼身后焦急的小人。

姜芷还以为他是改变主意了,刚要高兴,就见人轻笑一声后又转了回去,背挺得笔直,大步朝外走。

“唉~”

一天下来她都不知道叹了多少气。

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要,真是奇葩,奇葩啊。

眼见忽悠人不成功,姜芷只能自救了。

石膏已经裂开摇摇晃晃挂着,从露出来的石膏往里看脚腕已经肿了,她对医学这一块了解的不多,但光看那肿胀程度就也能猜得出这情况肯定不太好,最好还是得去趟卫生站才行,不然这条腿说不定就这么废了。

为了不让它继续松动,她用先前蒙头的头巾绑在上面打了个死结固定,有总比没有好。

走是不可能正常走了,姜芷研究了几个姿势,最后发现居然还是单脚跳最有用。

她一边扶着墙一边往外蹦,几个蹲在角落玩弹珠的小屁孩看见还以为这大姐姐是在玩游戏,也跟着学着抬起一只脚金鸡独立。

姜芷欲哭无泪,他们是在玩,而她是纯倒霉。

有个皮点的熊孩子甚至抱着腿四处找人斗鸡,几个孩子打闹在一团,玩疯了有人转头就要朝她撞。

“趴——趴——”

刺耳又干脆的车鸣声自不远处响起,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熊孩子好奇转头,姜芷也跟着看了过去,只一眼,她因他调头回来而惊喜的心又瞬间被另一件东西惊住。

普坪镇是个人多钱少的小破镇,富一些的虽有,但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大多数人都还只是这两年发展好些了,刚勉强能吃饱饭的程度。

最常见的交通工具是牛车,两个轮子一块板就能上路。

其次是二轮的拖拉机,多是村子在用,四轮倒是也有,但只在一些规模大的大队里。

而姜芷眼前这辆,车身不算大、方方正正,线条硬朗没有一点多余的弧度,车头竖直,中间嵌着小小的车标,两侧的车灯又大又圆,四个轮子高度到她膝盖下方。

整体看上去朴实、严肃,满满的军队气息。

姜芷看呆了,忍不住走近了几步。

段时煜就这么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臂搭着,透过小尺寸的方形玻璃朝她歪了歪头,示意她上车。

姜芷却没接收到对方的眼神,她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吉普车,两眼发光。

车漆是标准的军绿色,有些地方难免掉漆、磕碰,可一点不显得寒碜,不张扬,却自带威严。

就像保家卫国的战士,没人会觉得他们的伤疤吓人只觉得是荣誉的象征。

好帅!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小心摸上车头,触感冰凉,发动机嗡嗡地震动,光是摸着就感觉马力足。

8X年,也就是后来赵宥发家后,那会他也买过一辆进口四轮小汽车。就是没这个高、没这个大,价格倒是高得吓人,足足得要五位数。

他当时生意才起步没多久,是赚了点钱,可却也没那么多。偏偏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去和人吃了个饭回来后,非要从家里拿出一大半的积蓄买回车,她拦都拦不住。

刚提回那天,赵宥激动地晚上睡觉都是在车里睡的。后面更是不管有事没事都要坐在车里,哪怕不开也要进去摸两把方向盘装装样子。

姜芷在旁边看得眼热,想让他给自己开开,对方却死活不肯,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别说让她开,坐都没怎么让她坐过,导致她那会后来一直期望能有辆自己的车。

光是陈飞燕会开拖拉机都惹得村里人人艳羡了,要是真让她开上车了,那得多威风啊!

好奇的不止是她,赶集的村民或多或少都往前走了几步,想要近距离看看这四个轮子的大家伙。

眼见人越来越多,差点要把路给堵上,段时煜不愿再待下去,解开安全带弯过腰,长臂一伸把副驾的车门打开,朝她喊了声:“上车。”

姜芷这才收了花痴样,一蹦一跳上了副驾。

等车平稳行驶出普坪镇踏上了前往则县的路,姜芷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这车得多少钱啊?同志你是汽车兵吧,是只要当兵都能有车开吗?还是只有你这种才有?现在想当兵难不难啊,你看我成不?”

这还是两辈子头一次坐军车,她坐不住看啥都觉得新奇,左看看右看看,哪里还记得自己早前猜人家是审讯兵的事。

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十八岁,才刚刚成年的年纪。

段时煜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承认了还是没承认,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但也没泼她冷水。

见她觉得新奇,他甚至主动给她指认起来。

这里是换挡的、那里是油表、远点的是时速表……姜芷听得认真,还真给她学到了不少东西。

有了这么一个话题开头,两人自然而然聊了起来。

姜芷不是个长袖善舞的性格,但只要她想,就没什么接不上的话。

大多时候都是她在说,段时煜听着,在问到一些不涉及机密的问题时,他偶尔也会应和几句。

聊久了,姜芷也知道了他的名字,不再总是同志同志的叫着。而段时煜也再一次从她口中听说了那个渣男设计陷害、以父逼婚的故事。

故事讲到最后,她没忍住叹气:

“这世道,想要安安稳稳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实在太难,总有些人正事不干、偏要去做坏事,惹得其他人也跟着无辜遭殃。”

姜芷时常会想,自己前世遇见赵宥究竟是福还是祸?

是祸多一点吧?

要没有他,自己也不用受李春花的折磨,也不用在火里走一遭。

可要是不死,也不会重生了。

实在分不出来,她只知道至少这一辈子是真不想再和对方纠缠了。

“你就这么跑了,不会觉得可惜?”

典型的军官思维,觉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诛之,凡事迎难而上,逃跑算什么好汉。

报复心强,这一点倒是和她很像,姜芷心里笑道。

“可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家里头都是农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虽然苦一点,没吃没穿没人管,但至少能好好活着。”

她又叹了口气,像是被逼上了绝路,颇为无奈的唉声叹气。

若是段时煜此刻转头,只会从她的脸上瞧见得逞的笑和藏不住的勃勃野心。

只可惜他忙着开车,不会转头,也不可能转头。

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可怜点,姜芷又加了把火。

“要是我不跑,留在那和人死耗着,或者嫁给他,日子会更好吗?”

一声轻柔的假设令他忍不住深思起来。

会更好吗?

不会。

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然后变本加厉。

段时煜薄唇紧抿,莫名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段家以前不算富裕,69年,家里的某个远房亲戚被下放,因着他年轻时和父亲关系不错,导致家里也多少受到了些波及。

人在落魄的时候总是格外遭人白眼,父母是这样,他也不例外。那会隔壁村有几个混混,仗着自己留过级,比同班其他孩子发育好点,就在班上称王称霸。

他当时只顾着埋头学习,不愿和那群人厮混,却架不住对方主动招惹,带着人把他堵在巷子,逼他弃考。

一次两次,他忍了,想着父母劳累,不该给他们添麻烦。

可自己越是忍耐,对方尝到了甜头越是变本加厉,直到后来他们逼他去往一个怀孕的女知青老师杯中下料。

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