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是怎么打起来的?
时间过太久了,段时煜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比他高、比他壮的少年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向自己认错。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才下了决定,他要去当兵。
风裹着乡野里泥土和青草气扑面而过,不冷,日头照着暖和又惬意。
军用吉普车在坑洼的村道上不紧不慢晃着,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的细碎沙沙声,引擎声沉稳又规律在此刻成了最好的白噪音。
过了最初的新奇劲,在这安全又舒适的环境下疲惫感很快涌上来,姜芷眼皮开始打架,她起初还带着点不好意思,想着人家好心送自己正忙着开车呢,自己啥也没干光在旁边睡觉怪不好意思的。
然而一天下来实在是运动量太大了,这会风也温柔日也温柔,自打重生后她难得有这么短暂能安心的时候。
睡吧,等睡醒就到了——
那双明明困得快要睁不开、仍死死撑着的眼睛,最后还是闭上了。
风从副驾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额前的碎发吹得轻飘,衣角也跟着晃。
经过一处凹凸不平的路面时,车轮压上突起的石头车身被带动晃动了一下,她睡得沉,但还是被这晃动扰到,脸上秀气的眉微微蹙起。
骨节分明的大手规规矩矩握着方向盘,段时煜目视前方仔细盯着路况,明明没有侧头,却似是若有所感。
车速没变,车身依旧摇摇晃晃,但却从那刻起像是被一只沉稳的大手托住,再也没有像先前那样剧烈的颠簸。
可那双皱起的眉却迟迟没有松开,像是依旧有什么东西在睡梦中惊扰她。
五十里,也就是二十五公里,这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走走停停的情况下长途班车要晃上半天,这会搭上了私车却只用了一个半小时,若是等以后发展好了路况改善了,这速度只会更快。
等她悠悠转醒时,吉普车已经停在了火车站外。
火车站比镇上的汽车站要大上两倍不止,是座两层小楼,门头上钉着黑底白字木牌,写着大大的“则县站”三个字。外头熙熙攘攘,农民扛着麻袋,工人拎着帆布包,都是来赶车的。
驾驶位上没人,姜芷从段时煜留在的台上的老式机械表上看清了时间,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这么大剌剌在车上放着,也忒没防备心了。
十一点四十九分,居然还这么早。
她买的车票是下午一点三十七的,是按照原先安排的计划买的。
没坐上长途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得浪费张车票钱,没想到误打误撞,不仅没有迟,反而还早到了。
而这一切,全多亏某人。
姜芷左右找了找,终于在离车不远处的墙脚下找到了人。
见她过来,段时煜把手里的烟掐了,又挥了挥手散味。
少女头发有些乱,头顶几根新长出的细丝不服气的翘起,在车里睡久了,脸颊微红。
他只粗略瞥了一眼,没细看,垂眸疑惑道:“怎么不进去?”
“我还以为你真会给我送去派出所。”姜芷笑着调侃。
她的计划是先去派出所送封信来着,但来都来了,她总不可能因为这点事矫情。
“时间还早,段同志你好歹帮了我大忙,我请你去吃饭吧?”
“算了吧,我来之前吃过了,这会还不饿。”
段时煜也笑,轻轻摇头,也不知道是真的不饿还是单纯想给她省钱。
“到了外地好好找个正事干吧。”
可别等下次见面,又撞见她不干好事。
也就是他不管这些事,要换别人来了说不定真会给她拷走。
明知对方只是客套几句,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对自己有自知之明,姜芷可没敢接这话。
“对了。”
段时煜想起什么,一边从口袋里拿出皮夹子,抽出一张大团结要给她,一边说:“之前那条鱼没来得及给钱,我妈后来念叨了很久,但一直找不到你人,今天给你补上。”
姜芷连忙摆手:“这我怎么能要”。
一条鱼而已值不了多少钱,他搭自己来火车站,算帮了她一个大忙,她都还没来得及谢,又怎么能收他的钱。
两人你来我往,客气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给一旁忙里偷闲蹲在地上嗑瓜子、卖搪瓷缸茶水的小贩看得直呼稀奇。
一边吐掉嘴里的瓜子壳一边笑着劝她们:
“丫头啊你就老实收了吧!难得你要出远门,你哥是长辈,给你钱是天经地义是这么多年来的习俗,你这钱收了记着你哥的好,以后好好孝敬你哥就是了!”
哥?
姜芷转头,看看那个小贩又看看段时煜,她一个还没洗白的逃犯哪能和人当兵的攀亲,这误会可大了。
她刚要解释,段时煜却趁机把钱塞在她手里,“这话说的在理。”
他接过话茬和那小贩唠起家常。
姜芷偏头看着身旁挺拔如松的年轻军官,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想说的话终究还是没能开口。
她自认自己是个利益至上、能为了达成目的什么方法都愿意去做的人,前世嫁给赵宥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这和喜不喜欢没关系,纯是因为他有钱。
赵宥不是个好对付的,虽然陈飞燕说着要上县城去举报她,可自己总不能真的事事都靠别人,要是举报不成,她不能让陈主任给她担责。
能结识段时煜纯粹是个意外,在意识到这人面冷心热,心肠远比他看起来冷冰冰的外表要好后,她就一直盘算着想要利用这一点。
她卖惨博同情,原本打定了主意想要拖他下水,想借势让他来解决这事,最好能直接和赵宥对上,来个强龙和地头蛇的对决,看看到底是男主角的光环厉害,还是实打实的能力更强些。
任他们鹬蚌相争,她渔翁得利。
可是现在——姜芷叹了口气,哎呀真是的。
将心比心,将心比心……
人家是真心实意替自己着想,也是真的帮了她大忙,她突然就做不出这种恩将仇报的事来。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什么?”段时煜侧了侧头,没听清她在嘀嘀咕咕说什么。
姜芷当然不可能回答他。
她不动声色,小心观察起这人,发现和对方的外表看起来截然不同,这人竟是个长袖善舞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身衣服天生就让人觉得有亲和力,中和了他冰冷冷的气质。
那小贩也不怕他,才聊了这么一会,两人就已经聊熟了,从南聊到北,从地里种的杂草聊到米国佬的大炮。
聊开心了,小贩热情的招呼着要免费请他们喝茶。
姜芷作为他的“亲妹妹”,也蹭到了一大杯热乎的茶水。
她端着陶瓷缸心思却不知道偏到哪去了,只觉得这小贩还真是大胆。她光是下地摸两条鱼做点小生意见到穿绿军装的都怕得要死,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当然说是免费也不可能真让人免费,两人放下搪瓷缸准备走时,段时煜用身体挡住自己手上动作,从钱夹子里抽出几张毛票压在了搪瓷缸底下。
姜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感慨,也是难得了,这年头少见有这么正直的人,也是这会,她才终于下了决心,从自己包里拿出了信封。
薄薄一封信是她昨晚连夜写的,记得全是赵宥来到普坪镇后的所作所为。
她耍了个心眼,用先前杀鱼时留下的鱼血为墨,白底红字,句句珠玑。手段虽脏,可却十分有用。
没权没钱又没本事的小农民就是这样了,只能耍点这些不入流的小聪明。
军用吉普车前,姜芷捏着那封能决定她后半生走向的信郑重交给他,没提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只希望他能帮忙转送到则县的派出所。
周遭万籁俱寂,段时煜挑了挑眉,视线落在那封信上,目光晦暗不明。
*
军绿色的吉普车重新上了路,来时是两个人,走时却只剩下了一人。段时煜神色未变,车内的气氛却明显下降,车速一提再提。
土路坑洼不平,车轮在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风卷着尘土在路面上打转。
拐角处,一辆突突作响的拖拉机慢慢悠悠迎面驶来,黑烟裹着尘土飘向半空。驾驶位上是位普通农户模样的大爷,车斗里堆满了杂草和破旧的农具,大爷正兴致勃勃地回头说着什么。
一高大男人坐在驾驶位后头,脚边随手放着木制的手提箱,他脸色铁黑,并不答腔,从上车起就没开过口。
大爷主要是和旁边另一个站着的瘦弱男人说话:“看你们不像是本地人啊,外地来的,这是要回家了吧?”
“诶对是,是要回去了。”唯一的位置被霸占,瘦弱男人只能站着,一只手搭在驾驶座上防止自己颠着颠着摔下去。
其实要是挤一挤,后头也是能坐下两人的,但是他不敢。
李健用余光偷偷去看赵宥,对方察觉,一个眼刀过来他后背瞬间发凉,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大爷浑然不觉,乐呵道:“嘿,我就说是吧,大爷我这么多年看人可不是盖的!”
两车交错而过的瞬间,吉普车带起一阵狂风,卷起拖拉机上的草屑,段时煜视线随意一扫,恰好与拖拉机上的赵宥视线相对——
轰鸣声与突突声擦肩而过,尘土漫天中,两车驶向相反方向,一辆普普通通的拖拉机,并没能引起军官的注意。
反倒是拖拉机上的赵宥回过了头,双眼眯起,盯着吉普车远去的身影,莫名不爽。
“那车上的是谁?”
他突然开口,把开车的大爷吓了一跳,也连忙回头看,却只能见着个尾巴。
“不清楚啊,咱这地啥时候有这么大的官了?”
得,问了也是白问。
吉普车越开越远,将拖拉机远远甩在后头,驾驶位上的男人始终没有回头。
赵宥收回视线,在心里唾骂。
嗤,装什么装,跟谁没开过车一样。
自打来到湘省赵宥就跟踩了狗屎一样倒大霉,被从平阳村赶出来,他浑身上下是一点钱都没有,好不容易威逼利诱才从丁三夫妇那里拿回了三百块钱,又被公安催着返乡。
根本来不及去管姜芷和周万光的事,不仅错过了上午的火车,现在还得被迫蜗居在这又臭又脏的拖拉机里,否则就赶不上下午新买的票。
赵宥眼里凶光毕露,一口气憋在胸口里出不来。
他心情不好,李健唯唯诺诺更不敢说话了,下了拖拉机后就小心翼翼提着行李更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挨一顿骂,毕竟害对方不得不返乡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其实他倒是可以留在这里,介绍信出问题的只有赵宥,只是这话他不敢说,老实跟在大哥后面,总是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