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赶到火车站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二十分,耳边广播员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通知: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羊城方向的137次列车,现已开始检票进站,请大家带好行李包裹,依次排队准备上车。】
广播一出,候车室里一大伙人纷纷起身,收拾行李,提起地上的布袋包裹准备去检票。
两人站着的位置恰巧正对着候车室,被一群人挤着前进不得,只能连连往后退。
角落里,时间充裕,吃了从家里自带的干粮,又趁机睡了一觉的姜芷被旁边的大娘摇醒。
她谢过了人,起身拍拍屁股,抓紧了自己随身背着的粗布包就跟着人流往外走。
为了以防万一,进火车站前她从墙上摸了些土灰抹在脸上,又捡了根新的木棍。
这会睡得有些迷糊,想揉脸让自己清醒点,又怕把土揉进眼里,只能一只手小心翼翼去揉,连路都看不清,就这么跟着人流,一瘸一拐的往外挤。
少了半边视野,一时不察竟撞到了旁边的人。
“哎呦!”
姜芷被撞得踉跄两步,差点往后摔。
被她撞到的李健也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胳膊,转头的瞬间,两人目光骤然相撞,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李健错愕不已,明显认出了她,尽管她刻意在脸上抹了东西,但只要是见过这双眼睛就不可能忘记。
“你……你是,姜——”
姜芷心头猛地一沉,立马甩开他的手。
她身体紧绷,下意识左右张望,果然很快在他旁边看见了赵宥——对方正背过身,似乎是听见了什么正准备要转过身来。
而同时李健作势要来抓她。
李健早就从赵宥口中知道了自己被打晕就是她干的,如果不是她,自己这些天也不会挨骂!
姜芷反应极快,在他伸手的瞬间侧身躲开,同时举起手中的长棍猛地朝对方下三路捅去!
李健并腿想去躲但已经来不及了,同时赵宥也彻底转过身,刚要问怎么了就听见一声痛呼——
“啊!”
李健疼得满地打滚,赵宥心头猛地一惊,顺着视线看去却只看见一个背着行李、正朝着检票口急速狂奔的背影。
只一眼,他瞬间认出来那人的身份。
他们多年夫妻,不会认错,绝不会错的!
“姜芷!”
姜芷心跳得飞快,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身后男人的怒吼声。
一时间,她连腿上的疼痛都顾不上,好像又回到了上午拼命逃命的时候,却比上午更加惊险。
周围群众不明所以,纷纷惊呼,避之不及。
赵宥紧随其后,疯一般的追着:“别跑,你给我站住!”
他满腔怒火仿佛终于有了发泄之处,一连撞开好几个来不及躲开的路人,脚步踉跄仍然死命追赶。
姜芷交出早就准备好的车票,飞快通过检票口转了个方向朝站台狂奔。
人群慌乱中,耳边广播再一次响起:
【注意注意!开往羊城方向的137次列车马上就要发出,请还未上车的旅客抓紧检票,立刻前往站台,不要无故逗留!】
眼见她就要跑掉,赵宥扒开人群从检票口一跃而过——此刻他眼里只有那个逃跑的身影,哪里有功夫去走流程。
值守人员总算反应了过来,厉声呵斥:
“你干什么,不准乱跑!”
一人留在原地维持秩序,另外两人立马冲上去拦截。
姜芷腿伤在身,哪怕用力狂奔,这会也到底比不过健全的赵宥。
就在他的手伸出,眼见仅有一步之遥就要抓到她时,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保安先一步飞扑,压在他身上,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将人死死摁在地上。
“请配合检查!交出你的身份证明否则我们将会送你去见公安!”
赵宥疯狂挣扎,眼神死死盯着已经跑到火车前的女孩,嘴里不停咒骂,满是不甘心。
一点点,明明就差一点——
此时姜芷已经趁着混乱跑到了火车门前,列车员正扶着车门接应,见她过来,连忙侧了个身拉她上车。
她一只手撑着木拐,一只手扶着车门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脸上满是汗水和惊魂未定。
歇息了好一会,她缓缓转过身,扶着车门站定,眼神掠过人群,落到了被值守人员按在地上、生怕他暴起伤人的赵宥身上。
此时的赵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像一头被激怒却又无处发泄的野兽。
五官狰狞,眼里全是狠厉和不甘,哪还有从前看起来俊朗英俊、意气风发的样子。
“姜芷!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你给我等着!”他朝她狂怒大喊。
姜芷自高处垂眸,眼底的惊慌渐渐淡去,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突兀的笑了一声。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底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和嘲弄,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赵宥对上她的目光,挣扎更加剧烈,嘴里的咒骂也更加恶毒,两个值守人员险些按不住他,后头立马又有人冲上来帮忙。
被几个人押着带走之前,他看见那人嘴角张合,像是在说什么。
我。
赢了——
就在这时,广播最后一次响起,“呜——”的一声,车门匆匆闭合,蒸汽弥漫,火车发动,车窗里的小人逐渐远去。
站台越来越远,那人的身影也早已看不见。
少女脸上鄙夷未消,转身去寻找自己的车厢,仿佛刚刚发生的追逐只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深绿色火车缓缓驶向远方,窗外成片的农田与草木飞速倒退、转瞬即逝,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剥离、断然舍弃,狠狠抛在了身后。
车厢内,有人背着行囊匆匆落座,她目光茫然落在半空中,不知在暗自思忖着什么;数百米外,有人被押送至密闭的小房间,面色铁青,对工作人员要求的身份检查拒不配合;而仅仅在一墙之隔,受伤的男人被人抬上担架,双手死死捂着伤处痛不欲生,眼角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视线再往远些,十几公里外的军用吉普车里,有人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他静静望着前方建筑上头高悬着的国徽,神色沉重肃穆。
无人知晓,他脑子里想的,是迟迟没能完成的任务,还是那封突然被塞进手里的信封?
星火缓缓熄灭,他掐灭烟蒂,推开车门下车,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似是做了决定,没有半点犹豫,要走进眼前的建筑。
车门被他反手一甩。
“砰——”
木制的院门被一脚踹得死死关合,披着黑色雨衣、脚踩橡胶雨靴的男人转过身,一溜烟往屋里钻。
沉甸甸的包裹重重砸在桌上,袋口散开,露出里头各式各样的维修工具,深灰色布袋淋了雨,正往下淌着水,很快将木桌浸湿一大片。
“艹他奶奶的,又死了一个!”
他扯着嗓子朝屋里喊,把身上的雨具全都脱下扔到屋外头。
下这么大雨,哪怕有雨衣挡着,这会浑身也被淋得湿透,男人伸手胡乱抹了几下头发,想将头上的水甩干,结果只是白费功夫。
屋里的妇人听见动静走出来,瞅见他这副落汤鸡的狼狈模样,又急匆匆转了身,从房间里拿来粗布毛巾,催促他赶紧去换身衣服。
老海没拒绝进了房间,再出来时头发还是湿的,只是没再往下滴水,粗布毛巾搭在肩膀上,他懒得去管,一屁股坐到木椅上,就要往衣兜里去掏烟。
划拉——
红光亮起,老海甩了甩胳膊将火柴灭了,淡淡的烟味慢慢在屋里散开。
一旁的妇人瞧他这蔫蔫的样子,心里头堵得慌,伸手搡了他一把,皱着眉开口问他,好好的,什么叫又没了一个?
还不都是这该死的雨,下下下,跟捅破了天似的下个没完!
老海猛吸了一口烟,粗短的手掌用力揉了把脸,这才解释:“是东头的老胡,都准备返航了结果又下雨,浪打过来,他离得近,没站稳,就这么——”
他话说到一半,狠狠吐出一口烟圈,把剩下的都咽回了肚子里,在心里琢磨:
老胡吧,也是从改革之后,他买下渔船起就跟着他捕鱼的老人了。虽然人不咋样,年纪大了点干不了重活,还总是爱偷懒,没事就喜欢到甲板下躲着。
但也不至于——
烟蒂烧到了指尖,他才回过神。
妇人听得身子一僵,手里的针线活“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的:“你说啥?老胡,就是那个前几天才来咱家借了个锄头的老胡?”
老海没吱声,点点头,又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划拉着点上了。
“那,那这咋办啊,造孽啊,这要咋和人家家里交代啊?”妇人急得直搓手,手上的活是彻底做不下去了。
“他没家人,爹妈前几年就在老家就没了,这些年也没娶媳妇。”
说实在的,交代倒是不难交代,赔俩钱,再给人好好办个后事就成。
干他们这行的,哪天不死人?
百八十条船天天在海上漂着,雨一泼,风一吹,随便一个浪打过来,哪能保证不出事呢?
妇人听他这么一说,心才稍稍放下些,没先前那么焦急了。
她还记得前几年男人出海的时候,也意外没了个小伙子,说是收网的时候没注意,自己失手摔下去淹死的。
当时那小伙子家里人闹得才叫凶啊,天天来堵着他们家的门不让出去,害得那段时间里男人连着好几天没能开工。
既然这事好解决,那他这是在愁啥?
“哼!”
一提这茬,老海就一肚子火。
“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在外面乱嚼舌根,硬说是我的船有问题,才接二连三的出事。”
“搞得船上那几个杂工也跟着起哄,说自己惜命,不加钱,就不跟我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