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军话一说完,屋里安静下来。

霍北山脸上没啥表情,眉毛都没动一根。

他不紧不慢地把厚牛皮纸信封塞进怀里,“谢了,站长。”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好赖,跟问“吃了没”一个味儿。

“这事,我心里有数。家里的事,我自己来。”

高建军瞅着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更慌了。

这小子,在部队的时候就这样。

越是闷着不吭声,下了手越是要人命。

上次王大彪那条腿……没抓着把柄,可他心里亮堂着呢。

“北山。”

高建军磕巴了一下,最后长叹口气。

“现在啥政策你不是不知道。风头紧,你是吃公家饭的,得注意。”

“再说,今年冬防任务还重着呢。”

“护林员一年到头就数冬天最忙最险,这冰天雪地的,防火防盗防偷猎,哪桩不是要紧事?”

“你可不能因为其他事,耽误了工作。”

“年底马上要评先进,你可是咱们站里的表率,得给大家做个好榜样!”

“放心。”霍北山站起来,笑了笑,“我有数。”

一出场部,霍北山嘬了根烟,辣烟呛进肺管子,才把心口的邪火压了压。

王大彪。

这老不死的,腿都废了还不消停。

拿孝道压他?

拿遗物当饵?

霍北山冷笑一声,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碎。

他杵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直到风里飘来一股甜丝丝的味儿,他脑子里一下就跳出一张脸。

干净,明亮,眼睛里有星星在闪。

一想到姜甜甜还在家里等他,霍北山身上的冷意才渐渐散去。

他吐出一大口白气,脸上的狠劲儿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沉稳模样。

进山十来天,霍北山在自己片区多溜达了会儿,下班时间比往常晚了不少。

推门进屋,姜甜甜正趴在炕上,撅着屁股写着什么。

听见门响,她一抬头。

“回来了?今天比平时晚了点。”

“刚回来,今天巡山仔细了些,耽误了。”

霍北山脱了大衣,从怀里掏出还带着他体温的信封,凌空一抛。

“接着。”

姜甜甜的眼一下瞪圆了,手忙脚乱地接住信封。

倒出来一看,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些散碎毛票。

“这么多?发工资啦?”

“嗯,任务津贴。”

“还有靳工特意申请的奖金。”

霍北山倒了杯水暖手,看着小媳妇一脸财迷样,眼角都是笑。

“一百五十八块六。”

“好多啊……”

姜甜甜翻来覆去数了两遍。

“哎,还有呢,”

姜甜甜又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举到他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是啥?”

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靳工给的劳务费!”

姜甜甜抬着小下巴,脸上写了三个大字——“快夸我”。

“我可没白吃饭,我也能挣钱了。”

霍北山伸手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谁说你白吃饭?这次你要是没去,那帮搞地质的指不定早饿跑了。”

姜甜甜有些不好意思,“你就会哄我。”

她把钱摸了又摸,从炕梢的柜子最里头,拖出上了锁的铁皮盒。

里面整整齐齐绑着几沓不同面值的钞票。

“我记得上次数,是一千五百五十八块六毛钱,这段时间花用了两块五。”

姜甜甜拿着本子写写画画,霍北山就坐在她旁边,不作声,就看着她琢磨。

“加上今天的,一共是……一千七百四十四块七!”

“北山哥!”

姜甜甜一下扑过去,搂住霍北山的脖子,脸蛋子兴奋得通红。

“快赶上你当初给我的时候那么多了。”

说着,她又轻轻叹了口气,“啥时候才能超过那个数,就说明咱攒上钱了。”

她还记得,刚领了证,男人就把所有家当都交给她了。

一共是一千八百六十四块三毛二分。

为了她,男人更是花了数百块钱,才摆平了王大彪和张老五。

如今,这笔钱终于快要回到最初的数字了。

“别着急,钱慢慢就攒起来了。”

霍北山搂住她的腰,让她在自己怀里稳稳趴着。

“再说了,你管钱管得好着呢。”

“招财,这才多久,家里就又进账百十来块了。”

姜甜甜嘴巴撅得更高了,小声嘟囔:“那都是你赚的,我才......”

话还没说完,霍北山就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故作生气地说:“什么你的我的,再让我听见这话,我就要好好收拾你了。”

姜甜甜哼哼唧唧,不敢再多说,想也知道男人要咋收拾自己。

她趴在男人怀里,掰着指头算,“之前说开春了盖大瓦房,我想把窗户开大点,安上大玻璃,亮堂!”

“窗户开大了冬天漏风。”

霍北山嘴上说,眼里却全是笑,“不过也没事,咱砌双层墙,再把壁炉砌大点。”

“炕也得重盘,火龙道走两圈,你冬天就穿件毛线衣,也能舒舒服服地坐在窗边看外头下大雪。”

“电影里,人家壁炉前头都有摇摇椅。”

姜甜甜眼睛更亮了,像是已经瞧见了那光景,激动得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还要个能天天洗澡的屋子,还要个大院子,前头种花,后头种菜……”

霍北山听着,心都要化了。

这么好的一个姑娘,王大彪那畜生,当初怎么就下得了手,把她往死路上逼?

“甜甜。”

霍北山忽然出声。

“嗯?”姜甜甜停下来,眨巴着大眼睛看他,“咋了?嫌费钱了?那……那房子不用特别大也行。”

“不是钱的事。”

霍北山抓过她的小手,放在自己手里慢慢地捏。

“我就问问,你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落下啥东西?”

姜甜甜愣住了。

霍北山找着词儿,不想惊着她,“你妈……有没有给你留点什么念想?”

姜甜甜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眼睛也暗了。

她垂下头,好半天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妈走的时候,留给我一个樟木匣子,是她的陪嫁。”

“里头没啥金贵玩意儿,就是几张老相片,还有根断了的银簪子……”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了哭腔。

“那天夜里跑得慌,没顾上拿。”

那是她妈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王大彪骂那是破烂,好几次要当劈柴烧了,都是她护下来的。

“你咋突然问这个?”

霍北山心里“咯噔”一下。

王大彪那种赌棍,家里能卖的早就卖光了。

那老东西算准了她心软,想用她妈妈的遗物逼她露面,逼她回去,然后再次拿捏。

“没事。”

霍北山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头发,大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我在想,咱都要盖新房了,得把妈的念想接回来。搁在那种人家,脏了东西。”

姜甜甜身子一僵,然后就软了,脸埋在男人胸口。

“可是……他不会给的。”

“他肯定要钱,要好多钱。”

霍北山冷笑,眼中透出凶光,嘴上哄人的语气却没变。

“放心,一分钱都不给他。”

他抬起姜甜甜的脸,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湿意,一字一句。

“那是你的东西,天王老子来了,它也是你的。”

“明天咱下山,去靠山屯。”

姜甜甜吓了一跳:“明天就去?”

“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去帮你取回来。”

“不……”

听见男人的话,姜甜甜下意识拒绝了。

随后她想了想,又改口说:“北山哥,我和你一起。”

霍北山盯着她发慌的眼睛,低头在她嘴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别怕。有我在,我瞅瞅谁敢动你一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