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作者:江为竭

漆黑的医院走廊中,只有迟邪一个人坐着。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借了那微弱的光,他盯着自己的手,好像仍能看到那片血红。

口袋中,通讯终端又震了起来。

他数不清这是第几通电话。议会和白庭,贺长风、陈笑琳和严镇川……这庆典上的诡异一幕,足够让所有人炸开了锅。他们找他要一个解释,要一个决策。

此前,迟邪已交代了必要的信息。

他说,柳月并没有攻击人;他说,还不知道伤者的情况;他说,庆典还没完全散场,不能放松警惕……

话语简洁,称得上潦草,也无怪乎打消不了他人的疑虑。

但这是他理智的极限了。

终端还在震动。

迟邪面无表情地拿出它,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挂断,静音。

世界清净下来。

只剩墙上的时钟,永无止境地走着。

迟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分析、汇报、以及控制局面。再不济,他也应当沉下心,剖析柳月与裴月明的所作所为。

可是心乱如麻。

裴月明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伤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生命危险?他本就是死而复生,这段时间又透支太多,能撑下来吗?

再怎么努力,一闭眼,就能看见裴月明溅在他身上的血红。脑中混乱,混乱到只能听见秒针的走动声。

“哒、哒、哒……”

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迟邪的双手死死交握。

一定要没事啊……

因为你对我来说,对我来说……

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后。

一声轻响。急救室的灯灭了。

迟邪猛地起身。

病床被推出。

被褥是惨白色的,裴月明安静陷在其中,一圈圈厚重的纱布,缠在双眼上,盖住了半张脸。

迟邪心跳漏了半拍,冲到床边:“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医生的声音沙哑,“但病人条件不好,身体状况……尤其是心脏的旧伤非常奇怪,我们从没见过。还要看接下来几天。”

悬着的心刚落下一点,又吊了起来。

但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

随行的医护人员推着高高的输液架。病床轮子滚过长廊,声响沉闷。

迟邪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跟着的了,只记得,自己一直看着床上那苍白的人。

等他反应过来,已置身特护病房。

仪器连接,在床头发出微弱的滴滴声。

一直到这个时候,迟邪才来得及问:“那他的眼睛……”

医生沉默几秒,摇了摇头。

“……知道了。”迟邪艰涩说。

他当然明白,那一瞬间裴月明下手有多狠。

从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余地。

待其他人离开,迟邪坐在病床旁。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裴月明的脸。

无从下手。

到处都是纱布和管子,只有那么一小片裸露的肌肤。

他的手在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地,蹭过了那冰凉的脸侧。

此后三日,裴月明没有醒来。

以生理指标来讲,他早该醒了。可他断断续续地发烧,似乎陷入了某种混沌之中,无法挣脱。

医生和调查员轮番检查,束手无策。

裴月明的情况太特殊。这世界上,恐怕没人能断言,那具身体的状态。

这三天,迟邪几乎是寸步不离病房。

来参加庆典的人们,依次离开涟城。如果没有这场惊变,整个庆典称得上顺利。

无论旁人如何追问,迟邪只是回答,私人原因,无可奉告。

唯一来过病房见迟邪的人,是方展策。

那时,又一场会议刚结束。

迟邪缺席了。

方展策推着金丝眼镜,递上一封密信:“首席,元老会的决议。”

信件厚重,纯黑外表上流淌着加密的法则。

那是批准了迟邪提案的文书——前往千灯山谷,复活夜母。

迟邪简单应了一句“好”。

虽说今日才正式下决定,但早在几天前,这已经是双方高层默认的结果了。

方展策继续说:“贺会长还托我多带一句话。他说,知道您近日抽不开身,但出发前,他希望亲自和您聊一聊。”

方展策离开后,迟邪再次回到病床前。

床上人仍没醒来。

纱布很厚,缠在双眼上,衬得下半张脸惨白如纸。更换纱布时,裴月明总轻皱着眉头,好似噩梦缠身。

真奇怪。迟邪心想,清醒时总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从不见这表情,睡着了,倒是都流露出来了。

他坐到裴月明身边,伸出手,轻触那人的手。

手背更消瘦了,血管色泽分明,能摸到清晰的骨骼感。

他就这样,小心绕过留置的针头与胶布,一遍又一遍拂过那手背。即便这样,也能感受到那人梦中的不安。

裴月明,你在想什么?

你梦里到底是怎样的景象?

药水无声滴落,仪器发出规律声响。

没有回答。

……

光。

刺眼的、摇晃的阳光。

“裴照。”

“裴照!”

裴月明猛地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呢?”鹿欢笑意盈盈。

阳光落在她瘦削的肩头,她踮起脚,比了比两人的身高:“你看,你果然比我高了。好像不久前,我还能看到你的发顶呢。”

裴月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再有孩童的稚嫩,线条变得修长而有力。

这是少年人的手。

……刚刚,他不是在鹿云徊的背上吗?

那点恍惚感,很快消散。

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

几位夜狩出现了,身着华服,年高望重。

幼时裴月明见过他们不少次,都是来找鹿云徊的——【长青】的力量强大,鹿云徊治愈了许多顽疾,指点他人迷津,备受尊崇。

只不过这回,他们不再问鹿云徊,一股脑围上了裴月明。

一人攥住他的手:“我可要好好感谢你。柳月治好了我这条胳膊,你瞧瞧,多有劲!”

他难掩激动,把少年的手握得用力。

裴月明趁对面稍一分神,就不动声色把手抽了回来。

对方笑着,毫不在意。很快,旁边人也围了上来,一个个平日沉稳的长者,七嘴八舌起来。

“裴照,你说下次柳月何时会来?”

“你能与祂沟通么?我家夫人身怀重病……”

“这世间还有没有其他这般生灵?你都能看见它们吗?”

“……”

问题纷至沓来。

等众人不舍地散去,裴月明悄悄松了口气。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一张脸绷得很紧,这时才想起,鹿云徊一直没出现。

明明,他的影子就在附近。

裴月明刚想去找他,却见那人从雪白的回廊后走出。

阴影中,鹿云徊的神色复杂。

少年愣怔一瞬。

鹿云徊笑了起来,像往常一样摸摸他的头:“讲了那么多话,肚子该饿了吧?走,带你俩吃面去。”

“……好。”裴月明应道。

鹿云徊率先迈步:“鹿欢,又跑去哪儿了?”

在他身后,裴月明独自站着。发间的温度还在,多年之前,父亲也是这样留下了体温。

“裴照,怎么还不跟上?”

鹿云徊的声音,带着笑意。

裴月明跟上那两人。

鹿云徊的肩背依旧宽阔,鹿欢的身影虽瘦削,但也能翻越山涧,踏过这同行过无数次的山野。

少年就这样望着他们的身影。

清风拂过,拂过他的黑发,与舒展的眉眼。

光。

刺眼的、摇晃的阳光。

裴月明低头,怀中的鹿欢大口喘息着,双颊是病态的红。

……怎么回事?

来不及思考,周身草木飞速掠过,他抱着鹿欢跑过崎岖山路,冲进那熟悉的屋舍:“师父——!”

“到里间床上去!”鹿云徊疾步出来。

洁白的床铺,命悬一线的人。【梦中身】蚕食着她,皮肤又有一大片变成树皮般的质感。

【长青】的光辉两天两夜未散,将房间映照得如同碧玉,才勉强稳定鹿欢的状况。

鹿欢睁眼时,裴月明和鹿云徊都在身边。

鹿云徊疲惫不堪,哑声道:“我……”半晌后他才继续说,“父亲治不好你。”

鹿欢虚弱地笑了笑,安慰刚要出口——

“我会找到办法。”

是少年清越又坚定的嗓音。

裴月明看着她,黑眸很亮:“我会找到治好你的仪式。”

鹿欢一愣。

鹿云徊的嘴唇动了动,看向裴月明,想和过去一样揉揉他的头发。

可或许是裴月明已经长大,不再是孩子了——

手悬在半空,停顿,又落回身侧。

他什么也没说。

“但是,”鹿欢声音虚浮,黯然道,“那些害人的代价太可怕……用别人的命来换我的命,我宁愿……”

“我能改写它们,降低甚至消除代价。”裴月明打断她,“凌师叔也在帮我。总有一天,我会完成一个不需要伤害任何人、就能治愈你的完美仪式。”

他俯身,告诉鹿欢:“只要,再给我多一点时间。”

等我长大。

等我洞悉,这世间所有的秘密。

光。

刺眼的、摇晃的阳光。

山路上,裴月明第无数次,望着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阳光太刺目,迷乱了他的视线。再看清时,鹿云徊鬓角斑白,鹿欢也不能和以前那样踩过落叶,兴致勃勃地讨论山脚下,哪家面馆的汤汁更浓。

久病不起。柳月也从未眷顾她。

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野间。

路上,只剩他和鹿云徊。

裴月明往前看。

不知何时他和鹿云徊一样高了,不必再仰视。稍微加快脚步,就能越过对方,走到前面去。

但他们只是这样沉默地走着。

从头至尾,鹿云徊一次也没有回头。

“裴照终于来了!”

其他夜狩的声音响起,带着如释重负。

战场风中,裴月明的白衣猎猎作响,脚下磅礴的黑暗,随他的意志蔓延开去。

他的力量所向披靡。

他的名字无人不知。

他回了头,影子吞灭天日。

簇拥而来的人越来越多,面孔不断变换,或是崇拜或是敬畏,亦或者别有所图。

裴月明不在乎。

荡平前路,探究仪式,他坚定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他与鹿云徊,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野心太大,时间太少。偶尔抽身回去,大半光阴也守在鹿欢病榻前,向她讲述,外头日新月异的世界。

讲得久了,再一抬头,桌上的茶已经凉透。

鹿云徊放下茶后,便走了。

他没说一句话。

和师父像过去那样,于月下或炉边长谈,已不知是多久以前了。

裴月明也曾问过鹿云徊,要不要多留几日。

每一次,鹿云徊总说,不必。

他还总说,不是有那么多人等着你么,快走吧。

曾经来探访、求助于鹿云徊的人,络绎不绝,挤满小院。时过境迁,那些人口中谈论的只剩“裴照”。连鹿云徊的其他徒弟,也终日围着裴月明。

新来的夜狩得知裴月明有一个师父,都是不可置信。

“真没想到,”他们说,“这世上……竟还有人能当裴照的师父?”

偶然有一次,这话被裴月明听到了。

他平静回答,鹿云徊能当。

话语淹没在盛誉之中。

正如以前,鹿云徊总笑着对少年讲:“以后啊,这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如今这句话真的应验了。

可鹿云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提它了。

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探望完鹿欢,裴月明和鹿云徊一前一后,久违地走上山路。

路途比记忆中要短。

短到还没来得及拾起一个话头,就被匆匆追来的夜狩打断,拥着他追问。

如果是往日,裴月明会简短作答。可这一次他回绝所有人,转头望去——

鹿云徊静静立在人群外。

就在几步之外,在那逐渐笼罩山道的暮色阴影中。

他未曾上前,也未曾言语。

那双笑对他的眼睛,日渐衰老,翻涌着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嫉妒。

鹿云徊嫉妒他。

疲惫着,愧疚着。

难以抑制、又发自内心地,嫉妒着他。

裴月明心思通透,其实绝不可能那日才察觉。

然而,正如鹿云徊在逃避这情感……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山路上,两人对视。

后来裴月明回想,要是这天没有回头,就好了。

在这一瞬,他们终于赤.裸地、彻底地看懂了对方。

自此一切无可回转。

他们再没有独处过。连在他人面前的偶然相见,也多是形同陌路,以沉默告终。

夜狩间逐渐有师徒不和的传言,却终归无人敢求证。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是他生性内敛,太少言表感情,才让沟壑愈深吗?

是背他下山的那宽阔脊背错了?还是说在最开始,鹿云徊对那血海中的孩子伸手,带他一起走时,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影子漫过山河。他站在万众瞩目的光中。

鹿云徊不再回头,他也是如此。

……不,不对。

他终归还是回头了。在什么时候?对着谁?

记忆在飞速闪烁。

至亲之人的血海,鹿欢泛着潮红的病容,山道上与鹿云徊沉默的对视。

未竟的承诺,熄灭的灯火。

漫过脚踝的猩红,冰冷的尸骸。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独活。

明明已决意不再停下,又是在哪里,鬼使神差般回了头?

在那满世界的死寂与血腥中,少年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

没有嫉妒,没有算计。

唯有那燃烧一般的赤诚。

是谁?

光。

刺眼摇晃的光,吞没他。

头疼欲裂。法则、仪式、柳月和残日……

双目刺痛。

他——他有绝不能看见的事物。他在光阴的洪流中沉浮,即将窒息……

那光芒,忽然涌向另一道身影。

那人回过头看他,眉目英俊而炽热,带着笑,却要被光吞没。

别回头!

别再这样看着我了,不然——

“嘀嘀——”

裴月明猛然坐起!

仪器线路扯落,氧气面罩歪斜,他一把拽掉手背针头,带出一连串血珠!

心跳快到恐怖,影子瞬间充斥整个房间。也就是在这瞬间,有人踏前一步,不顾那黑浪般暴涌的阴影,抱住了他!

“……裴月明。”他在耳边说。

影子顿住。

“没事了,”迟邪紧紧抱着他,压住他颤抖的脊背,“没事,我在这里。”

裴月明愣怔了很久。

那灼目的光,彻底消散。

面前人的心跳,顺着拥抱传来。

呼吸慢慢平复。

一片漆黑中,裴月明伸出手,停顿了刹那——

他忽然发力,死死抓住了迟邪的肩背,把脸埋进那温热的颈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