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作者:江为竭

十天后。

重型车队停在鹊港的城外。

车身上覆盖着苍白色的防护结构,一辆辆分外高大。车灯撕破了夜幕,光束交错中,无数调查员奔波,做出发前最后的检查。

迟邪走过调查员之间。

他面无表情。

这些天只要稍微闲下来,他总会想起裴月明的事。

事发之后,已过了十日,两人谁也没提庆典。

裴月明肯定守口如瓶,而迟邪也知道这一点。但医院的诊断,每一个字都烙在他脑海中。

影子堪称精确地,毁掉了神经。

很符合裴月明的作风。

对自己这么狠,却连多余的创口都不留,只为将这具身体的负担降至最低。

然而……

太完美,太精确无误了。

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到。

于是迟邪确信,裴月明之前的失明,同样是他自己亲手所为。

也一定与夜狩的死亡有关。

可是,原因是什么?

不可能是治愈有问题。

那日,柳月确确实实只是治好了眼睛。像裴月明多年前所说,祂生来只为治愈,别无其他。

这些日子,无数猜测掠过迟邪的心中。

最终在经验、逻辑与直觉的权衡之下,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浮出水面——

裴月明不是不愿看见。

而是,不能看见。

他不能看见,某种迟邪还不知晓的事物。

而柳月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祂故意治好裴月明的眼睛,逼迫他再对自己下一次手。

然后,为他的痛苦而喜悦。

迟邪心乱如麻,穿过忙碌的人群。

有人在调试探照灯,白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移开。他重重闭了一下眼,收敛思绪。

再往前走,贺长风在角落捧着保温杯,喝温热的枸杞水。

“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他开口,“迟邪,你真的要亲自对上残日么?”

迟邪靠到他身边的墙上:“现在讲这个,会不会晚了点?”

“你随时有反悔的权力。”贺长风说,“解决异常,本就是我们议会的职责。”

“有得选,我也不想掺和你们的事,光飞升者已经够我忙活了。”迟邪笑了笑,“但那是残日。”

“可以换我去。”贺长风又喝了一口水,“实力不如你,但也不差吧。”

迟邪:“不让日相的人参战,不是你亲自提议的?会长带头违规,说不定就和我一样,被弹劾去元老会了。”

残日能影响象征“毁灭与破坏”的日相法则,动摇持有者的神智。

因此,常年作为正面主力的日相,包括贺长风,不得不全员留守。

队伍极缺硬实力,唯有迟邪能顶上。

与多数人直觉不同,【审判】并非日相。

它属星相,代表对自身的强化。

【审判】所强化的,是“视线”。

荆棘汇聚而成的巨眸,如星辰般高悬,俯瞰众生。

那些漫天血棘,实则是一道道尖锐的视线,所见之处,审判降临。

至于他曾因残日昏睡三日之事,其他人的确担忧。

但迟邪说,残日再想故伎重施,也不容易。

“我什么时候中过同一招?祂再来一次,拖不住我几秒。”当时的他讲,“再说我去过山谷,也见过夜母,不让我上岂不是浪费了?”

他这样说了,加上断层般的实力,众人也不得不相信他的决定。

此时,远处车队的调查员还在忙碌。

“那裴月明呢?”贺长风轻抿一口热茶,“飞升者觊觎残日已久,一定会有所行动。这趟浑水有多危险,你比我清楚。让一个刚出院的人跟着你?太不像你的作风了。”

迟邪叹气:“这不是,劝不动吗。他名义上还是你手下呢,要不你帮我劝劝他?我看那天开会后,你俩还背着我偷偷聊天。”

“……”贺长风缓缓拧紧瓶盖,“你们的事,自己解决。”

迟邪挺遗憾:“那你就多喝点养生茶,等我们的捷报吧。”他站直身子,“走了——”

迟邪走得果断,然而没走出十步,又回来了。

“反悔了?”贺长风抬眼问他。

“还没有。”迟邪摸了摸下巴,“不过,你之前泡水的人参不错啊,带了没?”

贺长风:“……你什么时候开始讲究这个了?”

“养生啊,跟你学的。”迟邪催促,“还有什么茶叶都一起给我捎上,当给我送行了。”

十分钟后,迟邪夹着两罐上好的茶叶,捏着一小袋人参片,对着保温杯的水陷入沉思。

这玩意是按片放的?那么少?

他想起裴月明那接连数日的高烧,梦里也从不安稳。

就连彻底退烧,也只是前天的事情。

迟邪心说贺长风那是养生,自家这个可是要吊命的。什么虚不受补,先补了再说。

他直接把一半的参片倒进杯里,满满当当。

走回车队间,路过的副手纷纷点头致意:“首席!”

迟邪匆匆应了几声,三两步就窜上了一台重型越野车上——

拉开车门,空气温暖。

裴月明裹着外套,在副驾驶昏昏欲睡,脸色没什么生气。

医用纱布仍缠在双眼上,只露出鼻梁,和略显苍白的薄唇。

医生说了,伤口还没好全,最好别受强光的刺激。

外头风呼呼刮着。

迟邪停顿半秒,将沉重的情绪藏得干净。他把门“砰”一声关上,递过保温杯,语气如常:“来来来,给你带的好东西,趁热。”

他硬把杯子塞到裴月明的手中。

裴月明迷糊间,闻到那浓烈的苦甘味道,迟疑地抿了一口。

动作顿住。

“……迟邪。”他问,“你到底放了多少人参?”

“怎么样,是不是很提神?味道够好吧?”迟邪期待问。

裴月明默默把杯子递回去。

“好喝到讲不出话了?不用谢我。”迟邪接过,就着同一个位置灌了一大口。

他脸色一变!

好不容易咽下,他震惊道:“这么苦?!上次不是这味道啊,我加了那么多吗?”

裴月明沉默几秒,委婉讲:“多的不止一点。”

“我拿水兑一兑。”迟邪往后座抓了自己的水壶,和保温瓶凑在一起,来回匀了几次,“再尝尝?”

裴月明没接,只问:“你上次洗水壶是什么时候?”

“就今天啊,还没喝过呢。”迟邪答得飞快。

裴月明不说话。

迟邪改口:“昨天。干净的,没喝过。”

裴月明还是不说话。

“……昨天。喝过。”迟邪不得不承认。

裴月明这才接过,还是轻轻抿了一口。

苦味依然鲜明,但至少,能喝出回甘了。

慢慢喝着,暖意遍布全身。

呼啸的风中,车队动了。引擎声轰鸣,车灯刺破黑暗,径直载着他们远离了城市灯火,驶向远处。

远处是漆黑无垠的荒原。

鹊港是最边缘的城市,再往前,便离开了人类的常住地,进入那布满异常的污染之地。

那是一条漫长的路。

后半夜车队轮换驾驶员。副手接替迟邪,而迟邪把裴月明一起拎到了宽敞的后座。

窗外漆黑,除了车灯,好像什么也没有。

城市早已远去。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变得沉重,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沉沉压上心间。

能被选入这次行动的,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可仍有一部分人是第一次踏入那片土地。

向前。

再向前开去。

颠簸中,迟邪的肩上一沉。

裴月明靠在了他身上。

迟邪顿了一下,不大敢动弹,过了几秒确定裴月明睡熟了,才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车内昏暗。

迟邪看不太清他的脸,那缠眼的白纱布倒是分外显眼。

此前,若不细看,裴月明行动如常的姿态几乎能骗过所有人。

现在不同了。

任谁见到这白布,就知道他目不能视。实际上,今天裴月明光是走过众人之间,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昏暗里,迟邪探出手,想轻轻碰一下裴月明眼上的纱布。

那人睡熟了。

他伸出的手停了几秒,悄然放下。

车轮滚滚向前。

许久后,一块纯白碑石出现在视野中。

碑石上刻着调查员议会的标志,流云金眸淌着净化法则,熠熠生辉。

跨过这道边界,便再无退路,正式进入污染之地了。

车队无人言语。

他们沉默着,越过碑石,驶入荒原无尽的黑暗。

寂静中,迟邪也闭眼休息。

几小时后,他猛然惊醒。

身旁人的呼吸沉了。

过去数日,每次裴月明发烧,都是这样压抑的呼吸。迟邪伸手一探,果然那额前发烫,沾了冷汗。

伤势与长时间的透支,根本没被压下去,又在这深夜复发。

迟邪刚探向终端,要联络医疗队员,动作却停住一瞬。

就在这一瞬裴月明也醒了,声音低哑:“迟邪……”

“知道。”迟邪利落地切了另一个频道,沉声道,“敌袭。”

警报席卷每一人的终端。约莫十秒后,笼罩车队的探查法则爆亮,光流冲天而起,将夜空映得宛若白昼!

肉眼见不到任何异常,但队伍已做好迎战准备。

“啪。”

闷响。

一只细长手掌,凭空拍在后座的车窗。

那黑痕湿漉漉的,隔了玻璃,好似蹭过裴月明的脸侧。

不知何时,空中竟是吊着无数道黑影。

密密麻麻,在强光里摇晃。

数不尽的尸体倒吊于天幕,居高临下,黑血一滴滴落在大地与车窗上。

异常生物“倒吊者”。

裴月明刚要动,就被迟邪一手摁实在身旁。

“继续睡。”他平静说。

下一秒,猩红爆发!

千万条荆棘冲上苍穹,在高空交织出本体——巨眸冷冷转动,将漫天诡影尽收眼中。

审判降临。

倒吊的尸骸被绞杀成泥。

血雨洒在车窗上,泼在荆棘上,将世界染成黑与红。

车外是地狱般的景象,车内依旧平稳。

裴月明的呼吸炽热,一阵阵地,打在迟邪的衣衫上。

借着窗外明灭,迟邪低头,终于在长夜中看清了裴月明的脸庞。那些光,那些诡谲的光,爬过清俊的轮廓,爬上白色纱布,好似血液流淌。

好似庆典那天。

忽然就在这一刻,迟邪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数日来,被太多东西压抑住的某个细节。

——那夜,裴月明自毁双目之前,停顿了一秒。

这样奢侈的迟疑,原不该属于他那样决绝的人。可总有些瞬间,是由不得自己的。他也不例外。

在这一秒内,裴月明抬起头。

那双黑眸明亮得惊人,映出了一个人的模样。

摒弃了所有法则,他仅用纯粹的目光,与迟邪对视。

随后,万物沉没。

在陷入余生的漫长黑暗前,他只带走了这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