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此紧张?”
明珠叮泠地滚出老远,莹润珠身与碎裂泥体混在一起,上面沾了层水光。
闻声,卫潋既羞耻又恐惧。
赵顷诀屈指叩了叩:“罪加一等,怎么罚?”
他似笑非笑勾手。
卫潋侧坐在赵顷诀膝上,一腿微微架高,另一腿颤抖垂下。她轻轻摁住他的肩,嗅到玄色寝袍间的冷香,不敢细看向里探去的那只帕。
她无声忍泪仰起头。
春潮随深浅津流。
赵顷诀抓过她的后颈,骤然逼近她,用拇指蹭在耳后软骨,再用力蹭了蹭,蹭得绯红无比。
“想他?”
卫潋有气无力晃着脑袋:“不想……啊!”
毫无遮蔽的风月销魂,赵顷诀呼吸粗重,眸里藏着不可名状的愤恨,语气凶狠了几分。
他咬牙切齿:“朕可有提到是谁?”
卫潋身子僵了僵。
“你还敢装相,卫潋,你当朕眼盲!”
把着他宽劲肩脊,卫潋思绪早已乱飞,将目光定在祸端身。那泥人是脸面朝下摔的,与萧聿晟有几分相似的脸稀巴烂,谁还认得出呢?
她尝试狡辩。
“罪婢惹陛下动怒……可是因这泥人?”
玲珑曲线在薄绡下半隐半现,卫潋乌发披在身后,两腮因情欲堪比芳桃。她微微张口,意态艳丽惊人。
“那陛下摔了它,也是因为不喜欢?”
赵顷诀猛地怄气,想吐出口血,又想叼出她造孽的舌咬断:“朕喜欢什么?!”
喜欢同那人三分相似的破泥人?
卫潋胛骨瑟瑟,却如实道:“泥人。”
像刺进赵顷诀心隙,要他额角狂跳,直接将卫潋怼在榻间,羞辱道:“那泥人丑如猪狗,好意思要朕喜欢?你没长眼便罢,是不是还希望朕剥了你衣衫,将你扔到他跟前卖弄风骚,毕竟为了他你什么都甘愿……”
话未说下去。
卫潋被他压得动弹不得,乍看失去气息,再看竟泪光涟漪。
赵顷诀立刻想到她初进浮碧台的死气沉沉。
“哭什么?”
卫潋一声不吭遮住眼,默默将眼泪拭去。
赵顷诀粗暴拿开她的手,再度发作:“朕说的哪里不对?你有脸面哭!他要是知道你日夜都在朕身侧啜泣,还会像从前一般怜惜你?”
他甚少回想她同萧聿晟的那些污秽传闻,甚至连同那日在石洞,她亲呢倚在萧聿晟双腿的模样都不去想。
想到就让他作呕,更让他胸膛里滋生诡异的情愫。那股感觉就像嗜糖如命,却抓心挠肝吃不上蜜糖,吃上了又抵触反胃,偏偏还上瘾。
“恐怕早同那丑泥人的原身做尽一切,才装得守身如玉。尝尝,都弄脏朕的手。”
卫潋却哽咽道:“陛下是嫌丑么?”
还敢提那丑泥人!
赵顷诀从牙缝里挤字:“只有你觉得好看。”
“那……”卫潋抽出胳膊,没看他,“幸好没当作您的生辰贺礼。”
赵顷诀脑中蓦然空白。
“生辰礼?”
“后日腊月二十。”
趁他错愕之际,卫潋撑在榻间坐起,虚弱且狼狈地扣出明珠,秀眉因胀痛而蹙起。她默不作声披好衣衫,慢慢下榻收拾狼藉。
赵顷诀怔怔望向她的背影。
瞧不出高兴还是伤心。
卫潋刚将乌发揽到胸前,手腕被人掐住。
她没抬头:“陛下,容罪婢把这些碍眼的丑东西处理掉。”
“你……你送朕的?”赵顷诀难得失语,语气里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期待。生硬道完这句,又不知该问什么。
“不是。”
卫潋轻声否认,沉默一会儿。
“朕看看。”
“丑如猪狗的东西,怎配见陛下。”
她作势要扔走那堆碎裂泥体,赵顷诀亲口说出的辱骂,此刻像回旋镖,往他的心窝扎去。
“等等。”
赵顷诀拦住她,拧眉咳嗽:“没看清,再拿来让朕看看。”
卫潋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实是紧张。将就拾起泥人半张脸,她瞧着都觉得丑,丑得惊天动地泣鬼神。
卫潋一声不吭递给赵顷诀。
赵顷诀打量了半晌:“你之前为何不说?”
卫潋硬着头皮。
“怕陛下嫌弃。”
赵顷诀的确嫌丑,左看右看硬是看顺眼,好歹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甚至不禁自我怀疑起来……或许方才是冤枉她了。
他收走泥人:“算你有心,今夜不罚你了。”
又冷淡补充道:“……尚可。”
卫潋讷讷应了声,不利索站起身。
随即一瘸一拐走着。
“去哪?”
“去洗一洗,怕您嫌脏。”
赵顷诀立在那:“倒也没说你。”
不知怎的想起那日她问他信不信她,信不信她的安分守己。又想起她说要煮长寿面前,他也冲她发了一通大火。
卫潋则虚弱颔首:“罪婢明白。”
赵顷诀见她还是无精打采,想必那里头肯定不舒服,缓了面色大步追上。
卫潋正向前栽去,双腿骤然腾空。她微微瞪圆双眼,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她连声道:“能走。”
赵顷诀平静侧目。
“你逞什么能。”
卫潋面红耳赤配合他摆弄,很不自在地揪紧被褥。实在受不住躁意,慌乱拿过那瓶药,背过身三两下涂好。
回过头,赵顷诀正拾起阴影里的明珠。想到那明珠待过的地方,她的脸又是一热。幸亏不是泥人,恐怕已经要化了。
她出了会儿神。
虚惊一场。
好歹糊弄过去了。
让她心有窃喜的是,自己似乎越来越懂得该怎么同他相处。尽管猜不透他的想法,现在却对他的喜怒有所感知。其实也很好猜,她以前行乞就擅察各路贵人的脸色。
谁会怜悯她,谁会踢开她,一目了然。
卫潋始终没开口,赵顷诀大抵也觉今日折腾得狠了,取来一盏茶舍她。卫潋啜饮着,不敢胡乱猜他举措,只是各自静默对坐着。
“怎么送朕这个?”
半炷香燃去,赵顷诀才道。
卫潋吞了一口唾沫,双臂抱膝,似是犹豫该怎么答:“那摊主说的三口人,便与燕蝉选了三个放回家,其中这个是想单独留下来,算算快到陛下生辰了……后日罢。”
赵顷诀的沉默衬得她像在自说自话,她误以为他要动怒,赶忙瞥了一眼他脸色,却迎上他幽深的目光,又匆忙低下头。
“你有家?”
卫潋习惯性想说宁德侯府算是,但很快记起自己身何处,硬生生将话憋回去。
她摇摇头:“没有。”
她又谨慎问了句:“浮碧台是燕大人的家?”
“不,是朕生母的住宅。”
卫潋蓦然抬起头,这不是她该知道的,而他会当她的面说出来,像是百无禁忌。
但紧接着,赵顷诀又笑道:“朕拿你当死人,死人懂再多也无妨。”
心知他与燕伯聊过,卫潋回想一番吃烧鸡的场景,幸好没出差错。随即又想起赵屹坤死前冲赵顷诀唾骂的那些话,骂他的生母是卑贱罪人,骂他成这天下之君也洗不掉奴性。
以及那夜他怨毒地吐出一口口血。
那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撞破了不该撞破的秘密?
她倏地冒出冷汗,像被迫卷进一场洪流。可已坐青灯璧影下,她赤手空拳无可退。
而赵顷诀朝她投来一瞥。
“你给你主子庆过生?”
“下人是没资格替世子庆生的。”
赵顷诀凝视她,像在索取一个令他不齿却又想从她嘴里听见的回答:“那总煮过面。”
卫潋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
“呵。”
赵顷诀本想讥讽她,话涌到嘴边变味:“不知你是怎长的脑子,总爱求人平安。”
卫潋习惯认真应答他,思索片刻,无知无觉遍说了许久。
“罪婢初到京城捡到一只黄狗,后来那狗得了疫病,痛得拿爪子挠墙。罪婢无能为它治病,尽管那时自身难保,还是想做些什么让它活下去。虽然撑到开春,它还是死去了。”
“活命实属不易,罪婢私以为,珍视谁便渴望谁平安罢……总不能珍视谁,还祈求谁快快去死。”
赵顷诀抚摸她的耳廓,牵起细碎颤栗。
他想。
她煮长寿面的模样,会是怎么样?擀面、切菜、滚水,再笑盈盈端给萧聿晟,羞怯道一声平平安安。
不,兴许萧聿晟等不及。会先在庖厨里,从她瘦削娇媚的肩头,再一路吻至眉间。
像他一样。
白絮穿庭树,昭雪舞急风。
珍视。
他将这两个字逐一拆开,从形到构,近乎是病态咀嚼。一缕月色雕琢在俊美脸庞,却慢慢爬上不合时宜的满足。
如今卫潋要替他煮长寿面了。
赵顷诀忽地拥住她。
卫潋猝不及防向后仰倒,不明白好端端怎么会这样。玉瘦香浓,赵顷诀骤然落下的吻如疏雪,并不算深浓,却偏往一处落。
“卫潋。”
卫潋的心狠狠一跳。
她本能偏开头,却被他捧着脸。乌发尽数缠绕在指尖,那是世间柔软却极具韧性的牵绊。
初见时,赵顷诀断定她如鬼如魅,本是个不该存活于世的浪荡婢女。
淫邪能惑其心,寡欲能蔽其身。然而他无论是闭目或睁眸,都无法遏制心内贪婪的邪火。随着她幻化人形的柔情,愈发刻骨铭心。
她用献祭出的悲悯伤到他。
时至今日,依旧记得她燃起的那场火。
艳阳普照时,即将冻毙之人率先感到痛,从四肢百骸渗出的痛。随即而来的是恨,恨不能那痛可以剔除过往的阴寒。
愤恨才照己身,又感恩其垂怜。
定会不择手段留住。
“去同你主子做个了断罢。”
赵顷诀贴在她耳畔,欣赏她冷却的情欲,笑着欺上前:“你替朕煮长寿面,朕赏他口汤,送他饱腹一餐下黄泉如何?”
“往后你跟着朕,弃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