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早该做了断的。
无人逃得掉。
卫潋掐紧指尖,赵顷诀将她虚拢在怀中,脚印在素净的雪地里蜿蜒,一步比一步深。她彻夜未眠,思绪停留在昨夜,停留在赵顷诀命她弃了萧聿晟的狞笑。
她将与萧聿晟做什么了断?
正胡思乱想,赵顷诀则在头顶娓娓道来。
“你主子从镇抚司手底下逃出来,与其麾下的亲兵拦路,自然是为了弑君。侯府旧部事小,你主子却藏了另一个惊世秘密。朕的行踪是由谁告知于他,他为何死不招供旧部背后的势力,谁敢与前朝余孽勾结?”
每句话都足以祸乱朝野,每句话都能牵出更大阴谋。赵顷诀随口提及这些大事,似乎也不指望卫潋能听明白。
卫潋安静了一会儿,才嘶哑出声。
“天底下还有陛下撬不开的嘴?”
赵顷诀掐了把她冰冷的脸蛋,低笑:“你以为朕让你来审他?”
卫潋仰头一望,心口陡然跳动。他那张脸上的笑容愈是恣意,她的唇色愈发苍白。
“陛下便不想知道?”
“失去价值的余孽,你当他还能活?”
卫潋遥见朱楼碧瓦,心生强烈的悲哀:“世子必死无疑,陛下要罪婢与他作何了断?”
恐怕这才是赵顷诀想与她说的。
他兴致盎然:“你主子为救下你,抛弃随他弑君的一众人马。那可是他手头唯一生机,连宁德侯府其余人的性命都不要了,你不感动么?”
卫潋沉默片刻,指尖本能抖动起来。
是。
……她何德何能。
她何德何能让萧聿晟不顾一切保她。
赵顷诀瞧她面色失了血色的模样,顿觉索然无味。他冷笑着回想她在榻间的娇弱呻吟,身子都逐渐臣服,心里指不定还记挂萧聿晟。不过想到即将发生什么,强压下那股将她拽走的冲动。
“卫潋。”赵顷诀忽然掰过她的脸,指腹在唇瓣揉搓,又揉搓出血色,“你如此忠心他,他也重视你。”
他漫不经心回想——萧聿晟在剧痛中竟会唤她的名字,尽是无意识的呢喃。外人看得真切,无非拿她当熬刑的支撑。
“不妨断了他担忧你活不好的顾虑,你往后跟朕求取荣华富贵。”
善攻者,先攻其心,后攻其城。
卫潋遍体生寒。
那一刻,她似乎懂了他要的究竟是什么。脑中响起声嘶力竭的劝阻之声,不由让她抗拒踏进地牢,否则命运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就此无论是谁,都回不去。
赵顷诀意味深长咬住她唇角。
补全未尽之言:“日夜难舍痴缠。”
腊月十九,日光疏寒。
地牢幽暗无比。
久未闻的血腥味几度催喉,卫潋反复告诫自己不准哭,更不准当萧聿晟的面哭。
她万万不能前功尽弃,她一定要稳住心神。
萧聿晟血淋淋挂在刑架上,清如冷玉的面庞沾惹血污。铁钩穿透琵琶骨,见赵顷诀亲密揽着卫潋踏进牢室,涣散的瞳仁良久才拢起,那铁钩疯狂搅动着血肉。
赵顷诀一言不发走上前,骤然伸手,狠狠拉扯萧聿晟锁骨处的铁钩。
卫潋几欲呼出声。
萧聿晟脖颈青筋暴起,死死盯着他紧贴卫潋的那只手。
他断断续续:“您松了……你松了……”
话到嘴边,又涌不上来。
他呛出血。
用力晃动镣铐:“松了她!”
赵顷诀平静对上他目眦欲裂的眼刀:“松?”
萧聿晟连日受重刑,神智也有些不清。哪有往日自持的模样,浑身止不住抽搐。
卫潋的泪夺眶而出,直逼得她心肺大恸,拼命按耐冲上前的念头。
萧聿晟从未在她面前展露失态。
尽管如此,她不能唤他。
一声也不能。
她不能……
卫潋慌忙将泪水拭去。
但凡表现出她有多在乎,无疑会激怒赵顷诀那扭曲病态的心。
赵顷诀将她揽得更紧,姿态好整以暇与萧聿晟形成鲜明差别,还若有若无轻叹一息。
“世子多日不愿开口,恐怕忘了如何讲话。松是逼迫,而拥是自愿。”
他将目光转向卫潋:“你以为呢?”
萧聿晟眼眸猩红,视线一并落向卫潋,几乎瞬间就变了。那眸里蕴的情绪太浓烈,有怜惜与清醒。卫潋僵硬立着,本能想抬手掩住唇,像怕被他一眼看穿,急于同赵顷诀撇清干系。
她张了张口,赵顷诀一指抵住她的唇瓣,作势要旖旎探进唇舌。
卫潋一时没敢闪躲。
但萧聿晟竭力晃动起来,艰难喘着气。
“阿潋!”
卫潋才哆嗦着后缩了一下。
她此举并不称心,赵顷诀眸色渐深,一手绕到她脑后,不由抚摸她的发丝,再强势将她怼向自己的唇边。
距离不过咫尺。
赵顷诀又磨在她耳畔,温热气息吹拂,吹得卫潋腿脚一个劲发软。那架势亲密得如同新婚燕尔的夫妻,共枕入眠过许多回。
他掠过她脸庞的泪痕:“去罢,那日在车马上你应好朕。你与朕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也该向你的主子——”
赵顷诀勾扯她的衣襟。
指腹滑在她的锁骨。
他刻意停顿:“旧主一一道明了。”
猝不及防,卫潋被推搡上前。
察觉萧聿晟正低头望她,她的面容终于出现惶然。裹好微敞的衣衫,又胡乱理了理鬓发。结果理着理着便眼红,索性抿紧唇垂下手。
其实瞒不住。
她素来瞒不住萧聿晟什么的。
初入宁德侯府,她费尽心力想多做些事,让萧聿晟不后悔捡走她。结果遭人背地使绊子,手臂被滚水烫出血泡。笨手笨脚沏茶时,有心装得云淡风轻。
她惯会忍痛,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直至萧聿晟命她摹字,袖口才被他挽上去——
卫潋怔怔拎着笔杆。
墨水晕在纸面。
萧聿晟沉默拉下袖口,她从没见他冷脸,以为是哪里让他动了怒。
“公子……字没写毁。”她生怕被赶出去,“奴婢这就换一张,这就换,公子消消气罢。”
萧聿晟倏地问道:“伤不比字要紧?”
卫潋唇瓣嗫嚅两下。
“怕公子生气。”
萧聿晟站起身,取了个青瓷小瓶回来。药膏涂在她烫伤处,卫潋嗅到清苦药香,只盯着他袖口绣纹,耳根比皮肉还烫。
光映在雕花画屏上,长短竹枝斜覆,青影随之漾动。她痒得忍不住朝外望,春风一吹,生出几分活意。
温柔、克制的。
明明他在斥责她,心里头却雀跃不已。
卫潋悄然瞥向他脸庞,说书先生口中的仙君大抵也是这般模样。不然藏得如此严实,他怎会发现呢?
从此,她再不敢瞒萧聿晟什么。
唯独赵顷诀。
不能……就是不能。
烛火仍在哔剥作响,卫潋眼眸湿润,也无人催促她,只剩萧聿晟压抑的喘息。连赵顷诀都四平八稳转过身,似排斥他们的主仆情深。
良久——
“我这模样很丑陋?”萧聿晟嗓音很轻。
卫潋猛地抬起眼。
她含泪摇摇头。
“……吓住你了?”
卫潋摇摇头,终于哽咽道:“公子。”
“看你像是害怕我。”萧聿晟扯扯唇,“过来。”
赵顷诀在背后嗤笑,卫潋同时迈开脚步,脚子越慢越狼狈。她害怕萧聿晟看破的厌恶,害怕他唾骂她肮脏不堪,害怕亲口承认那些事、任人宰割般地撕下遮羞布。
正如她私以为萧聿晟高洁,而与赵顷诀那难以启齿的日夜,比满地血腥还污秽。
“奴婢……”
萧聿晟眼睫一颤,他的瞳仁很清亮,眼底血丝密布。
像想摇摇头。
又像也想说什么。
卫潋仰起脸,不去看那血肉翻卷的伤,可看进萧聿晟温和如初的眼里,宛如被谁恶狠狠刺了一刀在喉间,伤得与萧聿晟别无二致。
她说不下去。
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赵顷诀的耐性非常:“卫潋。”
但她必须说下去,她不说,赵顷诀自有的是法子逼她说。他可以掰开她的双膝,可以弄到她崩溃为止,可以让他们跪地求饶。到那时,只会身处更加不堪的境地。
“奴婢……已是陛下……的奴婢。”
卫潋的声线颤抖。
萧聿晟定在她的唇上,他眸底竟腾起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愤怒,但须臾便散尽,待她还是那疼惜的模样。
“您知道,奴婢出身卑贱……贪生怕死。为半碗米粥都能磕好几个头,磕得额头都紫了……这样的人怎么还会效忠您呢,奴婢一直都是为自己而活……奴婢也贪慕荣华啊。”
卫潋仓促扫过萧聿晟的右肩,紧张说完,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以为等来的会是羞辱。
奈何萧聿晟的嗓音很轻,轻到需要她强忍住恐惧凑近听——
“你如今不会再为了米粥磕头。”
他气若游丝,深深凝视她:“若还能逃……你便逃罢……”
立刻,卫潋的泪急促砸下来。
她艰难翁动唇瓣:弃侯府,良心难安。
萧聿晟看得真切,咽着血沫闭上眼。
卫潋继续道:“陛下待奴婢很好,比在宁德侯府要好。”
她用余光瞄向身后,见赵顷诀没盯着,便急切地想用唇语告知萧聿晟纸包一事。可萧聿晟不愿看她,她在他尚算完好的衣衫上写字,怕弄疼他的手腕在颤抖。
萧聿晟徐徐睁开眼,启唇:你会死。
太疼了,卫潋说不上哪里疼,几欲失声:“奴婢甘愿这么做……无人能靠恩情过活。”
她想问他为何,她觉得他疯了。难道他不要宁德侯府的命,什么都不要了吗?
萧聿晟咳嗽:“你糊涂。”
哪怕没有回头,赵顷诀眼前依旧能清晰浮现卫潋的脸庞。
肯定在哭罢。
赵顷诀痛快笑了笑,指骨却掐出声响。他渐渐收起笑,又浮现那种狠辣的阴鸷。他猛地踢翻火盆,欲将一室重刑加人身。
他并不畅快。
地牢死寂了片刻,赵顷诀回过身,萧聿晟正抵在卫潋耳边耳语。他看着这一幕,抓过一条重鞭。
赵顷诀缓缓走上前,将卫潋鬓边蹭乱的发丝顺到耳后。并未立刻拉开他们二人,反而温柔得令人齿寒。
“咻啪!”
那鞭子猛地套进萧聿晟脖间。
卫潋惊恐回身,本能想抠他的手。可赵顷诀反扼住她的腕,力道越来越紧。
她步步后退,撞在萧聿晟的胸前。
赵顷诀腾手揪起她的发,眸里尽是她身影:“再躲,朕就勒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