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千丈,爱恨参商。思不得,乃生孽障。
就好比赵顷诀凝视卫潋,了悟跪佛悔哭的众生相。但即便如此,他生的并不是悔,而是惊涛骇浪的心魔。
卫潋说句是,点个头。
他当她无心之举。
他当寿面是被他毁去,容她再去重新煮。
她不是最爱祈福么?她不是在他醉酒时投怀送抱么?她不是口口声声要给他过生辰么?她的长寿面不是送给珍视之人么?
卫潋用沉默应对他所有困顿、挣扎、矛盾。
赵顷诀的心沉下去。
她清楚那是毒。
再清楚不过了罢。
面上装得乖顺无比,看他深陷她的伎俩,乐不可支了罢。
新毒切切滚于肺间,眼前汇聚成黑渊,他眸里翻起愤恨,不死心地盯着卫潋,试图从她的脸庞辨认一丝情绪……那该是什么样呢?
赵顷诀捏住卫潋的腕骨,柔弱若朱萼。
花堕之后萧瑟争先入侵,宛如此刻绞动内脏的淤血,痛得他做不出对峙博弈。
卫潋不再回避他的目光,腕骨疼得像被活活拆散。她忽然动起来,囫囵将面抓入嘴里,再毫不犹豫吞咽。随后便一直抖着肩,红了眼眶跪于地面。
那不是对他的惧。
红了眼,只因不舍萧聿晟。
赵顷诀并未加以阻拦,那眼神似能盯穿她,许是觉得她死掉正舒心。
卫潋安静俯下身,手被桎梏得纹丝不动。
她不惧他传来侍卫扣押她,也不惧他屠宁德侯府满门。想必自他喝面汤、吃寿面的那刻起,她就笃定了他会死。
赵顷诀倏地仰面大笑一声,笑了一声,嗓音跟着嘶哑。收放自如的功力沦为空物,再难遏制胸膛滔天的恨意。
……她想杀他。
她想杀他,还想杀他!
他眸底黯淡如死灰。
多日来的失控终得歇止,他只觉荒谬。笑他善待那畜生的婢女,笑他把她当人看。
赵顷诀拎起卫潋衣襟,她不由弓腰蜷缩,脚步趔趔趄趄,被他一把掼到榻上。
卫潋半晌才悠出一口气,无心顾及咽入肚的毒何时发作。只是提起春药,当真涌出一股躁热,双腿有意无意蹭动着。
更奇异的是,她分明也饮过毒,反应却不如赵顷诀剧烈,甚至不怎么疼。
卫潋权当是生命最后一刻。
她与赵顷诀对望。
撷取来之不易的清醒,他的脸庞像被一拧,转为萧聿晟的模样。
她眷恋地盯了片刻。
然而眨眨眼,他还是他。
如死灰般黯淡、阴沉。
卫潋眼底透出凄凉,用力闭闭眼。她竟真的做到了,真将与赵顷诀一道去死。
共死,是她能想到最玉石俱焚的招数。
可原来会畏惧……也会不舍。
卫潋心堂难宁,脊背渗出细密汗珠,反倒有股流泪的冲动。
她难耐地拉扯衣襟,仿佛要将与赵顷诀相贴过的皮肉撕去,日后再无瓜葛才好。
肉体凡胎,三魂六魂。
抛去礼教尊卑之见,眼下纠缠的不过是痴男怨女。
“毒是谁给的?”
赵顷诀的指腹抠进掌心,一时辨不得血是从嘴里冒出,还是从眼珠里冒出。他常常无悲无喜,对生死麻木不仁,怎么眼眶会酸得厉害。
他执着质问:“卫潋。”
“是……是太子。”
赵顷诀罕见一怔,紧接着,流露出卫潋看不懂的复杂。
那绝不仅仅是讶于她长久计谋。
用释然来形容又不贴切。
他只是深深凝望她,面目逐渐狰狞、可怖。
“你敢背叛朕。”
赵顷诀放缓声调:“朕要死在你手里了?”
卫潋没有应答,她想的是他们都要死了,死在腊月二十。大雪笼罩天地,其间有新生孩童或垂危老者,万物一成不变。檐下铜铃仍在随风摇动,她仰起头,盯着飞曳的帷帐愣神。
宁德侯府会如何?
死个赵顷诀,死个卫潋……
多少会有喘息之机罢。
往后公子的右肩能否医治?再耽误不得了,还能不能提起剑呢?她其实很爱看萧聿晟习剑,剑下虽有亡魂却有凛气,铸成怜惜一草一木的骨梁。
他才是她毕生倾慕与追随。
许久后。
“何谈背叛?”卫潋一字一顿,几乎呕血般将心里话讲出,只觉畅爽淋漓,“……我绝不会忠于你这样的人。”
赵顷诀眯眸:“朕是哪样的人?”
卫潋回的很急,每个字他都明白意思,连起来也熟悉——
“不得好死。”
“朕,不得好死。”赵顷诀复述了一遍。
“是。”
赵顷诀的眉目冻住。
他骤然将卫潋提至被褥中央,她的双腕则用另一手缚在头顶。
听过太多人咒他不得好死,但她说不得,原来不痛不痒的心也会抽搐。他变得不是他,是个罪该万死之徒。
赵顷诀痛咽回涌出的血。
本欲怒斥,转念待一罪婢有何可说?
却又感到无边无际的恨,所以还是说了。说得轻巧,也尤为切齿。
“……那应好给朕煮的长寿面呢?”
卫潋胸膛起伏着,湿痒愈发不受她控制。她尽可能忽视,趁死前不妨多说些。
“你这样的人遑论长寿,又怎配平安?”
赵顷诀再难自持,波澜不惊的乌眸里如今满是疯狂,激起不可名状的颤栗。
卫潋会因杀死赵屹坤做噩梦,会因萧聿晟的命献祭己身,会因素昧的贫苦夫妻流泪,甚至会因一条野狗祈祷。
为何到他这里,只剩一句不得好死?
赵顷诀张口忘言。
“你不是幡然醒悟,对朕误解颇深?”
卫潋吞咽间牵出浪荡的杂念,看向赵顷诀,竟口干舌燥。那一阵心悸让她感到慌张,想用更多话来填补空虚。
“都是假的……”
赵顷诀寂静了须臾。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已然潮红的面颊——意味什么不言而喻。
“说罢。”
他声寒:“既然都要死,赏你说个痛快。”
卫潋当真继续道。
“您不明白?从您逼迫罪婢杀太子那晚……罪婢便想动手。罪婢忍耐许久……所言所行不过是权宜之计……陛下您可满意?”
卫潋每说一句,赵顷诀都记得。
君王多薄幸,才配坐稳至高尊位,是他耳濡目染的道理。他也不明白怎会记得如此深刻,再锥心刺骨地剔除干净。
“朕满意什么?”
一根弦铮然绷裂,赵顷诀周身尽失温度。
卫潋盯着帐顶不禁恍惚,将粉饰多日的太平一一撕开:“不知。”
“长寿面的确是煮给珍视之人,的确是盼珍视之人平平安安……那不是给您的。”
她那刹尚在想,临死前靠在一起的人竟会是赵顷诀。
这个男人委实厉害,不说手段狠辣,屡屡口吐鲜血,还能若无其事说这般多。
卫潋也曾有濒死之际,从没一回像这样,几度想抽出手腕,饥渴探向意乱情迷的内里。只觉飘浮在云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她……
她不知是怎的了。
卫潋喘着细气扭身,迎上赵顷诀,险些张口让他松手。
赵顷诀掌心冷冰冰下移——
再猛地起手。
“啪啪。”
拍出春流。
卫潋霎时上挺。
揪紧了被褥,她懵然盯着赵顷诀。他唇角血丝不似作假,状态比那日在呈晖殿还糟,怎的看起来比她清醒很多呢?
若真是……若真是春药……他怎会吐血?
卫潋脑中一炸。
尚不明朗的恐慌攫夺神智。
赵顷诀宛如阴曹恶煞,欣赏她那变幻莫测的丑态,倒也没多少情绪。
良久,他嗤道。
“你当真以为朕会死在你手里?”
卫潋后脊爬上彻骨寒意,不由压轻喘息,内心惊骇比恶语难抑。
她骤然清明几分。
先是将信将疑,疑赵顷诀是在死撑颜面。但赵顷诀光是立在那,已证实他所言无虚。
但她不死心地追问出无能的一句——
“什么……意思?”
赵顷诀慢条斯理下榻,他端来一盆水。将脸颊的血、指尖的黏,通通擦拭掉,做得无比认真。
他掀起眼皮:“呵。”
“你认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