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席位的人基本都互相认识。

赛前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寒暄。

薄引鹤的位置,就在程渡远旁边。

薄引鹤入座。

“外公。”

程渡远笑呵呵。

“来啦。我等着看小漪今天的作品。”

他们两个人处于一种微妙的、因为池漪而维持的关系缓和状态。

程渡远很关心池漪,倘若不是乱了辈分,简直像是隔代亲。

……毕竟薄引鹤这个小辈确实不太像小辈。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广告结束,最后定格在GCM大赛的logo上。

突然间,场地灯光暗下来。

人声渐息。

某一刻,聚光灯的光束亮起,轻爵士乐响起,灯光聚焦追随着主持人移动。

“欢迎各位来到本届GCM亚太晋级赛现场。本次赛事由国际调酒师协会主办,并由多家合作品牌共同支持。

“本届亚太大区赛共有三十位选手参赛,赛程为期两天,共设四轮考核。”

随着主持人的介绍,大屏上滚动展示参赛选手的个人形象照片以及姓名、国家。

“本场评委包括,国际调酒师协会官方认证评委……”

大约十分钟后,赛前介绍环节结束,比赛开始。

“Round 1,定量与速度挑战,每位选手抽取四杯经典鸡尾酒,需要采取free pour技巧,计时完成……”

中文播报一遍后,又用不同参赛国家的语言重复规则。

第一位选手上场。

这选手来自东南亚,抽了签,动作利落地开始了他的调酒。

他肤色黝黑,穿着银色草木花纹的古巴领黑衬衫,扣子敞开两颗。

调酒时很有弹性,像那种流畅而劲道的跳舞小人表情包,不断循环不断摇晃,倒酒的动作充满了韵律感。

大屏幕给到他的手部特写。

旁人看不见他free pour是否精准,但从毫不停滞的动作中,也能察觉到他对于定量的自信。

台下,关越越、何卿还有副调酒师坐在观众席,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交流。

何卿:“好鲜明的个人风格。”

往那一站,感觉确实和何卿见过的其他调酒师不一样。

关越越感叹:“好松弛。”

副调酒师笑呵呵:“这人我认识,是在泰国海边开店的,每天一睁眼就是椰林树影阳光大海,闲着没事就琢磨他的鸡尾酒。”

反正比赛报销机酒,就当是来旅游一趟,成了很好,不成就回去过他的快乐热带生活。

所以,身上才能带着一种永远活在夏天、怎么活都饿不死的松弛感。

这位选手得分非常高,作为本场第一位,获得了95的高分。

第二位选手是日本人。

这位就符合刻板印象多了,米色西装一板一眼,全程眼睛落在吧台上,视线格外沉,都不带抬头的。

他的手也极准,全程没有任何失误,拿到了93分。

第三个就是池漪了。

池漪今天穿着白衬衫和浅灰马甲,深灰领结,简约而贵气。

大屏幕上有拉近镜头特写。

屏幕画面比肉眼更纤毫毕现,但颜色与现实有别,略微失真,带着一种发蓝的光,染得池漪的肤色愈发冷。

池漪神态平静地立于吧台后。

他的眼神往吧台上落的同时,狭长眼尾便往上扫,睫毛下的黑瞳仁汪着一线欲滴不滴的水光。

很快,池漪抽完了签。

调酒开始。

池漪和前两位选手的风格迥异,并非松弛,并不严谨到刻板。

胜在流畅自如,力劲与流丽结合。

乍一看只觉行云流水,可细观之下动作非常快,简直有残影。

镜头落在池漪的手指上。

池漪这双手实在是漂亮,修长洁白的手指扣住壶身,指腹和关节被冰得泛红。

摇壶比他的手大太多,即便他两手各握着的是摇壶最细的两端,也包握不过来,显得像是有人强行把壶塞进他手里,以至于手指只能尽量攀握着。

整个特写镜头,无端有种暗示的意味。

观众们眼神游移,同时油然而生出一种“这不合适吧”的心情——

但这不能怪机位,因为机位统共就那么几个;更不能怪摇壶和动作,因为全世界的调酒师都这样。

那就只能怪池漪这双手生得太漂亮。

不仅漂亮,而且稳到难以置信。

作为服务业者,调酒师赏心悦目的动作,确实会让客人的体验大大提升。

池漪的四杯鸡尾酒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交到了评委手中后,得到了97的高分。

……

关越越、何卿和副调酒师继续留下来看比赛。

虽然比赛不要求花式调酒技巧,但一轮一轮看下来,还挺有观赏性。

一上午过去,很快到了26号上场。

主持人:“有请26号选手——池奕!”

何卿咦了一声:“他的名字和池老板好像啊。”

关越越和副调酒师齐齐看向何卿,震惊于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副调酒师:“这就是池老板的那个双胞胎哥哥。”

何卿恍然大悟。

“长得不太像。他的腿怎么了?”

副调酒师咳了一下。

“……下楼梯的时候摔了。”

台上,工作人员推着池奕的轮椅走到吧台后,帮他转移到可以调节高度的高脚椅上。

关越越则是渐渐皱起眉。

她听池漪谈起过池奕,却是第一次见池奕本人。

池奕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彬彬有礼,正向工作人员道谢。

他的调酒技艺也挺娴熟。

即便行动不便,却也不影响手上的动作。

无论是从外表还是从调酒水平来说,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不知为何,关越越总觉得,这个池奕有点令人不舒服的熟悉感——当她揪着这点仔细思索时,又觉得是毫无缘由。

简直像走夜路时疑神疑鬼回头看,心里发毛,威胁似有若无。

何卿感叹:“选手们都好厉害。台下这么多观众,他们一点都不紧张。”

副调酒师一怔。

仔细一想,他还真是没见过池奕紧张。

其实副调酒师的本职工作是保镖,调酒是个人爱好。恰好碰上这么个对口岗位,就被调来了Dionysus酒吧。

也是因此,副调酒师看过池奕的资料。

池奕这个人很奇怪。

他的过往经历有齐全的书面佐证,却没有任何人证——哪怕是点头之交的友情也没有。

或许,这是因为池奕性格内向。

可偏偏池奕回家后出席过一些宴会,每次都表现得游刃有余。

要说池奕性格内向、不擅交际,实在是难以令人信服。

此刻,台上的池奕泰然自若,全程都带着浅淡的微笑。

难道这是天生的?

副调酒师喃喃道:“真的有人天生就不紧张吗?”

何卿:“杏仁核反应弱可能会这样。”

副调酒师摸不着头脑。

“有什么影响?”

何卿:“呃,适合从事徒手爬楼之类的恐怖极限运动……但要是杏仁核功能过于低下,也可能变成反社会人格的成因之一。算是是有利有弊吧。”

副调酒师一愣,偏过头,定定地看向何卿。

他眉头紧皱着,嘶了一声,想要说什么却闭上嘴。

过一会他张开嘴,又嘶了一声。

关越越也总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小尾巴。

“反社会人格?比如那种天生会撒谎、会虐待动物的人?”

可她依旧没想起来这种熟悉感的来源。

何卿被他俩的表情整得发毛,弱弱地解释:

“我不是说池奕有反社会人格……大多数人不紧张,只是因为熟能生巧。”

副调酒师喃喃:“这还真不好说。”

何卿和关越越不清楚,但副调酒师可是知道池奕断腿的内情。

万一池奕就是天生不正常呢?

说到底,正常人根本干不出光天化日在比赛场地里堵人行凶的事吧?

副调酒师心事重重,准备等比赛之后,和薄总提一提这件事。

……

上午的比赛结束后,选手们回到酒店休息。

薄引鹤在酒店客房里,再确认一遍池漪的状态。

他托起池漪的手,从手掌轻轻捏至指尖,耐心地帮池漪放松,力道十分谨慎。

“手腕感觉怎么样?”

池漪乖乖点头。

“没问题的。”

“紧张吗?”

池漪摇头。

“不紧张。”

薄引鹤单膝蹲在池漪面前,一边捏着池漪的手掌,一边叮嘱:

“小宝,你比赛的时候,我就坐在台下左后方的位置,那边光线比较暗,你应该看不见我,但我会一直看着你。”

“如果你觉得身体不舒服了,就放下工具,随便蹲着或者坐下都行,我会立刻过去找你。记住了吗?”

这些话,薄引鹤上午已经说过一遍。

他怕池漪忘了,下午出门前又叮嘱一次。

池漪笑了。

“薄叔叔,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薄引鹤牵起池漪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

“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

薄引鹤站起身,给池漪抚平衬衫,整理西装马甲,然后亲手打好轻巧的领结。

池漪捞过一旁的领带,催促道:

“我也要给你系。”

薄引鹤纵着他,微微低头,任由池漪给他打上宽重的温莎结。

倘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薄引鹤的领带面料与池漪的领结面料相同。

二人袖扣和领带夹是同一个系列,西装面料亦是相同,只是裁剪有别。

这些相似之处,微妙且不易发觉。

宛若长辈亲手教孩子如何选择合适的正装,手把手系上血脉般的连结,甚至比血脉更亲近。

站在镜子前,薄引鹤一手搭在池漪肩头,低头亲吻他的发顶,夸奖道:

“很厉害。”

……

下午的比赛开始前,现场有一些互动内容。

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观众们手上都拿着外面摊位的小零食,或者是小纸杯,里面盛着赞助商提供品尝的新产品。

关越越一行人也逛了一圈才回到比赛场地。

几乎在他们入门的同时,有两个人擦肩而过。

这两个人是一男一女,各自背着双肩包,即便在室内也戴着宽檐帽和口罩,衣服发皱,再加上动作畏畏缩缩,所以看着显得有些寒酸。

不知为何,关越越忍不住多看了两人几眼。

她发现,他们的位置居然是在观众席最前方,离舞台很近。

这两个人像是桌台上的两点干涸的酱油渍,落了座便一动不动,与轻快的爵士乐和人群的笑声格格不入。

既不像调酒从业者,又不像是会对比赛有兴趣的观众。

关越越收回视线,没有多想。

很快,下午的Round 2开始了,比赛内容是“品尝与调整”。

选手们分为六组,每组内部题目相同。

赛方批量预调有问题的鸡尾酒,分杯后,供组内选手品尝,要求选手指出问题。

池漪是第一组。

他走上台,背对着台下站立,由工作人员蒙上眼睛。

黑色的眼罩冰冰凉凉,覆上眼前。

光线暗下去的瞬间,听觉仿佛也被蒙住,连主持人宣布进程的声音都变得不清晰。

“题目已经抽取完成……赛方人员……正在调制……”

背后不远处,吧台传来摇壶里冰块碰撞的声音,叮叮啷啷,清脆悦耳。

池漪眼前什么也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头顶舞台的照射,烤得他微微发汗。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凭空有种站不稳的感觉,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摔倒。

怎么也不舒服。

池漪不喜欢蒙着眼睛,心里隐隐有些焦躁,急着想要扶住什么东西,最好能握住他的手,紧紧攥住,让他能靠一下……

比如薄叔叔。

最好是薄叔叔。

池漪胡思乱想。

好吧。

只能是薄引鹤。

池漪的思绪移到自己肩头和手心,让意识的重量假装身体相贴的触感。

要是薄引鹤是旁边的工作人员就好了。

就这样,池漪幻想着薄引鹤在身边。

薄引鹤在看着他吗?

只要这样一想,黑暗中就仿佛有双手扶住了池漪,轻轻搭在池漪肩上,让他站得稳多了。

池漪稍微定下心来。

等终于摘下眼罩后,面前的长桌上,每人面前已经摆好了三杯酒,一支笔,一个小白板。

主持人宣布:“计时开始。”

池漪端起第一杯酒。

第一杯酒,酒液呈现琥珀红棕色,稍微有一点点挂壁。

凑近轻嗅,除酒精味以外,能闻到一股浮于上方的圆融甜美香气——橙皮,和草本香料。

池漪抿了一口酒。

入口首先是甜,像马天尼,但比马天尼甜得多。

紧接着草本的苦味逼出来,驱得甜味往下褪。

苦甜混杂,交叠在舌根。

其实这次比赛并不要求书写出鸡尾酒的名字,因为很多经典鸡尾酒都有变体。

评分的重点是基酒、结构、风味配比等基本信息。

但池漪很容易就判断出了酒名。

这是一杯Martinez,马天尼的前身。

它在经过演变后,发展出了如今更常见的马天尼。

池漪打开笔盖,快速地在白板上记下关键字。

基酒使用了老汤姆金酒,配方无误,但味美思比例过高,味道不平衡。

酒体喝起来化水量太高了,很可能是因为stir时间过长。

池漪把白板翻了个面,展示给评委。

白板上依旧是秀中藏骨的一手好字,条理清晰,回答完善。

大屏的六个特写框里,池漪是最先给出答案的选手。

负责池漪的评委低头打分,心里暗自赞叹。

答案准,写字好看,人还长得赏心悦目,根本就没有不得高分的理由。

年纪轻轻就能沉下心来学好两样技能的选手,实在是不多见。

池漪微微倾身,从容端起第二杯酒。

这一杯酒呈现浅金橘色,充盈着柠檬、橙皮轻盈而明亮的香气,很明显是酸类鸡尾酒,边车,Sidecar。

闻着不错,可入口时味道明显不对。

柠檬质量本身就有问题。

榨汁时过度榨取,导致柠檬汁带上了白瓤、皮油的苦涩。

这两点也是柠檬汁的常见问题。

池漪又在白板上写好关键词,完成第二杯酒的答案,站直身子,将白板转向评委。

第三杯是淡绿色的酒体,闻起来有草本和柠檬的清香,还带有一点点果香。

池漪尝了一口,尝出了金酒的杜松子气息,绿查特酒的复杂草本香料味。

再加上柠檬汁、樱桃利口酒的味道,以及酒液的绿色。

毫无疑问,这是一杯Last word,一种经典的四等分结构鸡尾酒。

四等分结构,顾名思义,这杯酒有四种原料,当四种原料等量存在时,恰好能让风味平衡。

非常巧妙的设计。

但最容易破坏掉整杯酒的就是风味强烈的绿查特酒。手中这杯酒便是多放了绿查特酒,味道偏重。

池漪又抿了一小口酒,正在思索答案。

突然间,台下传来一阵骚乱。

一个观众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舞台边缘,突兀地喊了句:

“池漪?你是池漪吧?”

池漪抬眼看去。

舞台光太亮,他看不太清这人,只能大致判断是个高挑的男人。

男人扒着舞台边缘要往上爬,头脸沐浴到光下,眉骨颧骨突出,骨相外绷着薄薄一层精气损耗的皮。

两个保安赶过来,按着男人的手臂阻止他上台。

“先生,请不要干扰比赛!”

男人眼睛炯炯刺向池漪:

“我是你亲生父亲!我和你妈妈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你啊,只想和你见个面!”

舞台周围黑洞洞的,像是被蒙上了眼睛。

池漪周围静得可怕。

池漪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不好意思,我没见过你。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他不愿在比赛外分神,低头快速把答案记在小白板上,急切之下字迹微微有些乱。

可这时,另一个女人像存心打断池漪的比赛,嚎啕着扑上来,趁保安拦住男人,从一旁跑上舞台,直奔池漪面前。

这个女人身材瘦弱,眼眶发红,盈漫泪水,嘴唇像受惊一样翕动。

她握着池漪的手腕,一眨不眨地盯着池漪的脸,抬起手要摸池漪的脸颊。

“你就跟妈妈回家吧,池远集团再好,那也不是你家!人家亲生儿子都找回去了,你还留在那干什么呢?”

女人说着说着便嚎啕大哭,仿佛情真意切地思念亲生孩子。

可她整个人像是历经生活磋磨的冬天枯干的柳枝,表面柔软,实际上每个字都如鞭子迎头抽来,随后死死绑住池漪。

她还要去拽池漪的手腕,翻开袖子袖子去找那条伤疤。

事发太突然,直播在继续。

台上的选手们面面相觑,犹豫着自己应该继续写答案,还是应该等比赛暂停。

观众们一头雾水,但听着听着,耳中捕捉到“池远集团”的关键字,再联想到池漪的姓氏,一下子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

许多人举起手机,录下这一幕。

“这是提前安排好的炒作?”

“不像吧……”

舞台四周的黑暗里渐渐不那么安静了,充斥着渐盛的议论声。

池漪手腕被拽得生疼,慌乱间只顾抽身。

耳朵里唯余尖锐嗡鸣。

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已经生了皱纹。

但池漪突然意识到,如果忽略这些岁月的痕迹,那她和他的眼睛的轮廓形状……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白亮的舞台上像演着一出荒诞的家庭闹剧,这对夫妻却在暗处,被聚光灯烤着的只有池漪一人。

黑魆魆的台下,也是一场噩梦。

台下的关越越看清楚了这对夫妻的脸——十几年来,这两张脸反复出现于她的噩梦里,恶鬼一样追逐着她、面目狰狞地撕扯她,要将她拖回地狱。

他们是关越越多年未见的亲生父母!

两张鬼脸的嘴部一张一合,荒诞得怪异。

“池远集团要拿钱打发我们!这是钱的事吗?就算你不认我们,你总得和我们见个面吧!”

“小漪!妈妈想你啊,你是我十月怀胎亲生的孩子——就算你不回家,来看看妈妈也好——”

一时间关越越脑子里乱得想不明白。

一切都难以理解。

这简直像是恐怖片里的角色在换频道之后竟然追着跑进了日常连续剧中,又突然将阴毒的眼神望向观众,爬出电视。

可父母嘴里的话,关越越竟然一点也听不懂。

什么叫……池漪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她离家出走之后,他们又生了个儿子?

可池漪明明是在池家长大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突然间,宛若一道闪电劈开思绪。

关越越死死抓住何卿手臂,快速问:“池漪今年多大了?!”

何卿又急又茫然,不懂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19岁。”

关越越今年28岁。

在关越越9岁时,她的父母生了一对男孩双胞胎。

她只见过大的那个,没见过小的那个。

因为父母说,双胞胎里年纪小的那个弟弟……

……一出生就因为心脏问题去世了。

「叮咚!支线任务-越关山,完成度60%。」

意识到真相的那一刻,关越越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却先行蹭地站起身,机械地转过身,抬脚就要往出口跑。

这简直是她的本能。

没什么认亲的愿望,只想赶紧跑。

她当然要跑了!

她的工作、生活、社交圈都搬来了A市,要是被亲生父母发现她也在这里,还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事端!

只要跑得够快,他们发现不了她。

她太明白怎么逃跑了,只要现在及时离开——

关越越浑身重心像是移到了心脏,沉甸甸坠压得她想要呕吐,脚下反而发着飘,没跑几步小腿就撞到观众椅,脚下又绊住地毯,重重跄倒在地。

观众们都站起身,踮脚看着台上的事情。

人墙之后,暂时没人注意到她的狼狈。

关越越听着远处闹剧的声音,许久都未爬起来。

她的一生都在跑。

从那天晚上一脚踹断门锁开始,她带着钱包在夜色中狂奔出门,生父的怒吼惊醒了附近楼道里所有的灯,而她一步也没有停。

人一旦斩断过人生,那就没有什么是扔不掉的。

她就这样跑了十三年,跑个不停,像没有根系的风滚草。

而长跑永远没有尽头,时至今日她还害怕被过往追上。

人群左右踮脚看热闹,散开一条缝。

黑暗中透出光,就像出生时一样。

通过这条缝隙,关越越看向舞台上她的生母。

女人神情凄怆,手上却死死箍住池漪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扯。

她是攀附在亲子身上吸血的寄生植物,根系牢牢地和她的丈夫扎在一起,眼睛时不时恳求或者寻找底气一样望向丈夫,为虎作伥,无药可救。

保安拖着她的丈夫往外走。男人还在尽所能地挣扎扑动,声嘶力竭大吼,骂池漪没良心、不认亲生父母,语气凿凿。

关越越恍惚地盯着男人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追了她十三年的噩梦追上了面前,因太久未见,反而竟然没有千万次噩梦里设想的那么……恐怖。

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

他的身高有一米七多,年轻时样貌不差。正是这点,让他骗到了身为大学生的妻子。

但他现在浑身精气神往下挂着,藉由镜片后下垂的单眼皮和累赘的肚腹表露出来。

唯一的一点往上吊的戾气,只虚张声势地点在眼睛里。

岁月消磨了男人年轻时对孩子张牙舞爪的威势,留下骨架支撑的颓唐。

他的力气,远远比不过干了多年厨师的关越越。

关越越定定地望着那个男人,扶着墙站起身。

渐渐地,重心好像又从心脏落回了腿上。

她突然意识到,她的腿居然还有力气站起来。

手臂也是,足以拎起一个正值青年的同事何卿。

她的手上还有多年掌勺的茧子,账户里有支撑她再次隐姓埋名湮没人海中的存款。

……那么凭什么?

她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名字,有了新朋友,得到一个完美的工作机会,在梦寐以求的法餐厅里当学徒,前途一片光明。

凭什么这对夫妻能突然出现,然后把一切毁得乱七八糟?

说到底,凭什么每次都是她跑?

往哪跑?

往后……还是往前?

同样是奔跑,冲锋与撤退不同。

她跑了13年,练就一身铠甲。

当她停下脚步回头时,该跑的另有其人。

关越越慢慢从兜里掏出口罩,戴在脸上。

她走向没人的座位,单手拎起椅子,在手中掂了掂。

一袋面粉五十斤,她能扛着爬楼梯,更遑论一把椅子。

随后关越越突然抬头望向男人,目露凶光,毫无预兆地动了。

她气势汹汹地疾行向男人的方向,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演变成一路狂奔,边跑边高高将椅子举过头顶。

怒气之盛,简直像攻城的披甲重骑兵扬起铁骑马蹄,身影足以遮天蔽日——

然后重重地将椅子砸在男人头上!

关越越怒喝:

“傻*家暴男还钱!!装什么老好人,你吃喝嫖赌欠老娘十多万,赶紧!还钱!!”

这一嗓子实在太洪亮。

整个赛场观众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来,甚至顾不得看台上了,纷纷站起身望向关越越这边。

保安们全都及时避开。

唯有地上的男人躲避不及,抱着头,惊恐地嚎叫。

一点也不像关越越记忆中青筋暴起提着拳头打人的样子。

台下乱成了一锅粥,台上也没好到哪去。

一片混乱中,池漪回过神时之时,眼前的光线已经被人挡住。

池漪终于被从聚光灯中解救下来,脸被按在宽稳的胸前,鼻尖嗅到熟悉的沉香气息,

他想要说话,可声带怎么也发不出声,只有牙关在颤。

薄引鹤沉着脸,护住池漪快步下台。

短短几分钟,关越越砸断了椅子,又冲上舞台。

她与池漪擦肩而过,猛地拽起女人的领子,中气十足地大声吼道:

“可算让我找着你了!你们两个卖女儿的赌狗,现在又来造别人的谣!有本事对着镜头说啊,说你们是怎么卖女儿换彩礼的!”

关越越祈祷直播镜头还没关。

只要有一点作用,哪怕能把舆论掰回来一点点,让旁观者知道这对夫妻本身压根就不是好人,那她就没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