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于江海第一次正面,主动地发起攻击。

可惜,林美言根本不接招。

她避开了他的眼睛,拿起两张图纸看了起来。

林美言不喜欢绿色墙裙。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是蓝色,大海的颜色,这里面的暗示太过明显了,就是林美言想忽视都难。

她拿着两张设计图纸在做选择。

于江海很有耐心,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肆意地、不用克制地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衣,领口系着一颗小巧布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手腕。

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被微风轻轻拂动,温柔娴静,明艳动人。

于江海如同一个猎人一样,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林美言把设计图纸递过去,轻声道,“我选蓝色墙裙。”

她不会去选择一个自己不喜的颜色。

那么其实她没有其他选择了。

她知道。

于江海也知道。

于江海凝视着她的眉眼,片刻后这才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设计图纸,只是两人离得太近。

他接过图纸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她细腻冰凉的指尖。

林美言惊了下,下意识地把手收了回去。

于江海眸色变深,他若无其事地把图纸接了过来,这才冷静道,“三天内墙裙会做完。”

还真如同于江海说的那样,用了两天时间,林记上下两层楼全部都做了蓝色的墙裙。

等到验收的这天,于江海特意腾出了半天时间,让沈秘书送他来林记。

这天是周六,幼儿园也都放假了,翘翘也要跟着过来,林美言也有意带着孩子学东西,两人也算是一拍即合。

她们来的时候,于江海已经到了。

黑色的奔驰车停在林记外面分外扎眼,沈秘书坐在驾驶座上,于江海坐在后面,他安静地看着外面。

直到沈秘书从后视镜里面远远地看到两个人影,他这才冲着后面恭敬地汇报,“老板,林知青来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坐在车内等待片刻,这才推开车门。

因为今天验收房屋他换了一套正装,深灰色西装熨帖笔挺,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同色系领带一丝不苟,袖口露出锃亮的袖扣,皮鞋光可鉴人。

当车门打开的那一刻,林美言和翘翘刚好走到这边,恰逢于江海从车上下来,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冷冽,周身矜贵沉敛,气场慑人。

有那么一瞬间,

林美言甚至有一丝恍惚,于江海从一开始和她们便不是一路人。

翘翘啊了一声,飞奔过去,“于叔叔,你可真好看。”

这是翘翘发自内心的话。

她得发誓,就是上辈子看习惯了电视上的那些电影明星,也绝对没有于叔叔这般好看!

脸蛋有的,气场没有。

气场有的,脸蛋输了。

只有她的于叔叔,才是完胜!

瞧着翘翘飞扑过来,于江海蹲下来,朝着她张开手,翘翘犹豫了下,她回头去看林美言。

发现自家妈妈没有反对后,

她这才像是上蹿下跳的猴一样,一下子窜到了于江海的身上,“于叔叔!”

声音也是脆脆的。

于江海抱着她起身,他看向林美言,林美言瞧着自家闺女亲热对方的样子,她有些意外。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翘翘和于江海竟然这么熟了吗?

林美言压下内心的酸涩,她轻声说道,“走吧,今天验收墙裙。”

她话一落,翘翘就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妈妈,于叔叔,我们家的墙裙是什么颜色啊?”

她只知道妈妈不想做成绿色的,但是具体是什么颜色,她还不清楚。

她问了几次妈妈,妈妈都保密了。

林美言率先回答,“进去看了你就知道。”

她害怕于江海回答成大海的颜色。

翘翘极为聪明,她也怕这孩子通过蛛丝马迹推断出,她和于江海的过去。

于江海回头,目光隐晦地看了她一眼,林美言和他的视线交互,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从路边走到林记,林记早已经大变样子了。

红墙灰瓦搭配白色墙面,老远就瞧着格外惹眼,等走到门口时,就能发现满屋亮堂,连带着屋子都显得宽敞了不少。

墙角到地面一米高的位置,刷上一层浅蓝油漆做墙裙,耐脏又好擦洗,这也是九十年代最时兴的做法。

林美言特意没选满墙绿漆——她喜欢家里亮堂堂、暖融融的样子。

蓝白色交替,灯光通明,阳光普照。

翘翘立在门口待了一瞬间,她哇啊了一声,“这是大海的颜色啊。”

在满墙白绿灰的时代,大海颜色的墙面着实是太过吸引人了,也太过亮眼了。

随着翘翘这话一落,林美言有些不自在地别了下掉在额前的碎发,白皙柔美的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唯独,于江海微不可察的把目光投在她身上,轻轻地翘了下嘴角,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蹲下把翘翘放了下来,这才问,“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他问的是翘翘吗?

不。

不是的。

他实际上问的是林美言。

可惜,翘翘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她下意识地点头,“喜欢。”

“大海的颜色很好看。”

在到处都是灰黑绿的年代,那一抹蓝色大海的颜色反而成了最为亮眼的存在。

于江海点头,俊美的脸上满是温和,“你喜欢就好。”

——你喜欢就好。

——言言,我希望你也喜欢。

那剩下的话,他虽然没说,但是林美言却听懂了,她咬着唇,低垂着眉眼没有说话。

于江海也不生气,他主动带头走在前面,“去二楼看看。”

一楼做了蓝色墙裙,铺了白色瓷砖。

而二楼才是真正的家。

翘翘嗳了一声,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只见到原先破旧发黑的木楼梯打磨上漆,踩上去稳当无声。二楼房间也刮了大白,窗户换成透亮的玻璃,风一吹,整个室内呼呼作响。

翘翘蹦蹦跳跳地摸着雪白的墙,她走到窗户下,“妈妈妈妈,这里我要装一个蓝色窗帘。”

指完窗户下面,她又靠着墙面,“我要在这里放一张小床。”

“还有这里——”

她又跑到了窗户边,“我要放一张书桌。”

这是翘翘两辈子的梦想,在年少时期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装上自己喜欢的窗帘,在靠着窗户放着一张书桌。

她能坐在窗边写作业,也能坐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的大树发呆。

上辈子拥有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而这辈子她想如果重来,她要早早的拥有。

翘翘有些惴惴不安,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林美言,“可以吗?妈妈?”

因为她不确定二楼要不要用来做为林记的包厢来招待客人。

如果要的话,那她就不要这一间房间了。

林美言,“可以。”

“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

翘翘雀跃地鼓掌,“妈妈,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于江海立在一旁看着,林季二楼在外侧是一间连廊,中间是堂屋,而两个对角的位置刚好是两间卧室。

卧室面积很大,一间房足足有四十来平,很是宽敞。

当然客厅更为宽敞,但是对于于江海这种房地产商来说,他一眼就看到了林记房屋的弊端。

房屋很大,但是格局不好。

快两百平的房子,客厅占了七八十平,连廊占了三十来平,再除去楼梯间,以及卫生间。

其实严格算下来,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两间卧室。

许是察觉到了于江海的疑惑,林美言低声说,“当年我爸妈恩爱,只想着要我姐一个孩子。”

“他们的初衷是父母一间房,女儿一间房。”

至于林美言纯粹就是意外来的。

只是那时林记已经翻新,格局已定,不好再增加房间了。

以至于林美言幼年时期和年少时期的记忆,都是和姐姐住在一间房。

于江海没说话,只是穿着锃亮的皮鞋,丈量着堂屋和连廊的面积,他语气淡漠,仿佛不经意间问了一句。

“你想再改进增加房屋吗?”

一楼是商业,二楼是住房。

林美言仰头看了一眼屋内,好一会她才轻声说,“不改了。”

——再改的话,她妈妈和她姐姐回来,怕是不认识屋了。

二楼的格局和装修,她其实没有大动。

她怕她们找不到回家的路。

于江海闻言,多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让人看不出情绪来。

三十岁的于江海早已经不是年少时期,动不动就生气的模样了。

所以,饶是林美言也没有看出来,于江海此刻在生气。

她甚至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生气,便已经离开了。

于江海来的也快,离开的也快,大步流星下了楼梯。

林美言还有些茫然。

唯独翘翘小声说,“妈妈,于叔叔怎么了?”

林美言摇头,“我不知道。”

不过,于江海向来是这样的脾气,脾气来得快走得也快,反正到最后他都会哄好自己的。

林美言便不再管他,她领着翘翘每个房间都仔细看了一遍,温温柔柔地和翘翘商量,“小房间给你当卧室。”

“大房间留着我来住。”

“如果你一个人住着害怕,就来隔壁和我一起住好吗?”

她知道翘翘和自己一样,都渴望拥有着一间单独属于自己的房屋。

林美言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真正地拥有过,但是她希望她的翘翘可以。

她二十九岁没有满足的愿望,她希望她的翘翘在四岁的时候就能做到。

与其说她在养翘翘,

不如说她在养翘翘的过程中,偶尔也会把自己重新再养一遍。

翘翘小鸡啄米地点头,“嗯嗯,等我不想一个人住了,我就搬过来和妈妈一起住。”

林美言抬手刮了下她鼻子,翘翘去了堂屋,过分宽敞的堂屋让翘翘有些不适应。

主要是她重生回来一直住的都是顾家,而林记这边最小的一间房间,都要比整个顾家还大。

“妈妈。”

“嗯?”

“要不要舅爷爷和舅姥姥搬过来住呀?”

以前是没条件,可是现在她们的房子这么大。

林美言很高兴翘翘被养成这样,她知道报恩,“我会邀请他们过来的,但是具体还要尊重他们的个人意见知道吗?”

翘翘皱着小眉头,“那好吧。”

两人看完了二楼都有些对未来生活畅享起来。

“妈妈,我们真的能搬到这种大房子来吗?”

翘翘到现在为止还有几分不确定。

林美言,“能。”

“房子内外装修结束后,这几天我们便去挑选下家具,等家具搬入房子,我们就能搬进来了。”

翘翘有些小雀跃。

“那我到时候邀请小敏来我家做客。”

以前在舅爷爷家住,她老是不好意思邀请小敏来,因为小敏的家好大啊,她和妈妈住在舅爷爷家,前脚跟打后脚跟,根本转不开身。

林美言嗯了一声,“最快也要到八月初了。”

两人说着话下了楼。

林美言视线转了一圈,于江海此刻已经不在林记了,她觉得周围都轻松了不少。

只有周然他们还在搞收尾,因为林记厨房比较特殊,和家用厨房还不一样。

所以当初在设计的时候,便花了大心思,连排水口都打通了整个厨房。

为此,厨房的设计图还单独做了。

这会周然正在厨房奋斗,因为厨房贴了地砖,而排水口则是需要单独架上隔离架。

林美言刚下来转了一圈,周然听到动静,便迅速爬了起来冲着林美言走了过来,“林姐,你来看下厨房。”

林美言让翘翘出去玩了,她则是去了厨房。

林记的厨房是在一楼左拐的位置安排着,足足有五十多平,因为重新装修过后,铺了地砖,打了柜台和灶台还单独做了柜面,以至于整个厨房都瞧着宽敞明亮了不少。

林美言只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厨房了。

周然满头大汗,“林姐,你看着是排水口,这方面我设计的不太行。”

“当初第一版设计被我师哥打回来了,这是他设计的第二版,这里接了洗手池,下面管道通排水口,排水口的水统一会排到林记外面的化粪池去。”

这件事林美言还真不知道。

周然却还在对于江海赞不绝口,“林姐,你是不知道我是师哥有多牛,我之前没考虑到的事情,他全部考虑进来了。”

“你看这个排水口接出去后,整个厨房便不会再潮湿了。”

潮湿容易滋生细菌,而且也容易看起来脏乱差。

开饭店的人最怕这种了。

林美言怔了下,她瞧着厨房的设计,突然问了一句,“这是于总做的?”

“对啊。”

周然又走到了案板旁边,“这个案板当初我的意见是统一按照尺寸高度,按照一米四来做。”

“但是我师哥说,你只有一米六五,如果用一米四的灶台就会显高。”

“所以最后他调整了高度,按照一米来做的。”

“林姐,你来试下这个案板的高度如何?”

林美言其实到了后面已经有些没听见了,她只是笨拙地走到了案板旁边,白色的瓷砖铺成的案板,宽阔平整而干净。

她立在案板面前,这个台子的高度和她的身高刚好匹配。

她只用轻轻的拎起来菜刀,就能很轻松的切菜,做饭,再也不会觉得案板高度太高,以至于偶尔需要踮起脚尖。

再或者是需要甩甩酸痛的胳膊。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于江海才有的。

林美言心思有些微微触动,她安静地看着厨房的每一个角落,宽敞,明亮,干净,整洁。

甚至是连带着锅台的高度,也是根据她的身高来设计的。

在这一刻,林美言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在心里轻轻地咀嚼——于江海,这三个字。

“林姐?”

良久没回复的周然抬手在林美言的眼前晃了晃,林美言这才回神,她抬眸,眸光明亮而柔软,“这个厨房我很满意。”

周然松口气,他从包里面取出了一个验收本,顺势递过去,“林姐,你看看这是验收本,如果没问题就在上面签个字。”

林美言接过验收本看了下,瞧着上面做的细细密密的记录格子,她有些意外,“这是你做的?”

太过详细的记录本,这种记录流程就是她开林记也能用得上。

周然摇头,“我哪里会这些啊?”

他苦笑,“这是我师哥提出来的,沈秘书完善的。”

“我最多就是一个执行人。”

而他师哥于江海则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发号施令者。

林美言摸着记录本好一会,才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抬头轻声说道,“厨房装修我很满意。”

“林记装修我也很满意。”

周然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咧着一口白牙笑了起来,“林姐,你满意就成,你满意就意味着我从香江回来,做的第一个装修设计的单子成功了。”

林记的成功也代表着,他能在江海地产慢慢站稳脚跟。

周然这人实在是太阳光了,眉眼俊朗,笑容极具有感染力。

林美言也不由得被他感染了几分,她笑了笑,语气真诚,“恭喜你。”

话刚落,她就瞧着了本来已经离开的于江海,此刻站在林记门口,西装革履,挺拔俊秀。

只是,他此刻的神色却有些莫名。

林美言甚至不知道他站在这里多久了,她轻轻地叹口气。

周然已经跑过来汇报工作了,他拿着验收本一递,“师哥,这是林记的验收单。”

于江海盯着他,好一会才冲着沈秘书吩咐,“把林记的装修拍成照片,找到江城报纸联系一个合适时间段,把林记是江海地产装修的消息放出去。”

沈秘书立马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开始记录起来,片刻后,他点头,“老板,最迟什么时候?”

于江海没言语,他去看林美言。

林美言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江海地产装修登报的时间,是以她为主的。

她犹豫了一会这才说道,“老林记重新开张的日子,打算定在八月八号。”

现在已经七月二十三号了,其实严格算起来也没有几天了。

于江海心里有数,便冲着沈秘书说,“打广告时间定在八月初五到八月初八。”

至于为什么定在这个时间。

当然是为了给林记一个预热的过程。

只是,这些话他不用说出来。

沈秘书点头称是,“那我会在一周内联系上江城日报的陈主任,让他给我们江海地产装修科,首次装修客户进行宣传。”

其实,他很怀疑,这个宣传到底是给江海地产装修科的,还是给林记的。

只是,这话沈秘书自然不会问出来。

林美言顿了下,她抿着唇,“于总,江海地产不必迁就林记开业时间。”

这一次装修本就占了江海地产的便宜,如果连带着打广告都迁就他们的话,那她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于江海抬眸,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就算不是林记是其他装修客户,江海地产照样也会借着装修案例来打广告。”

“至于江海地产什么时候打广告,和林记无关,和装修客户有关。”

林美言轻轻捻了捻指头,她没说话。

沈秘书则是迅速安排了起来,瞧着周然像木头一样立在他面前,他连周然一起用了起来,“周工,走走走,我这边还有两个细节没弄明白,你帮我介绍一下。”

说话间,沈秘书就伸出长长的臂膀,把周然搂到自己怀里勾肩搭背带了出去。

他一走。

林记屋内这只剩于江海和林美言了。

于江海不说话,林美言则是主动带路走到了外面,她指着那院墙,“这里我打算挨着院墙种一些攀枝花。”

“到时候那些花就会沿着院墙爬满院,来这里吃饭的每一位客人都能看到。”

“在篱笆园墙角的位置,一边种一棵枇杷树,夏日的时候可以摘枇杷吃。”

“在厨房的窗户外面种一棵桂花树,这样做饭累了,还能看看桂花树,闻闻桂花香。”

伴随着林美言有条不紊的话,于江海脸上的神色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因为在海岛的时候,他们两人依偎着山洞互相取暖,也曾无数次幻想过结婚后的日子。

小院儿种上果树和花,既能看花也能吃到果子。

林美言总是有本事,她能轻易地挑动起来于江海的情绪,也能轻易地把他所有的情绪都给安排好。

“于江海。”

林美言走到了厨房门口,此刻,林记的厨房门口还空空如也,既没有桂花树,也没有枇杷树。

她站在厨房的空地面前,冲着于江海回头,“林记装修的事情谢谢你,厨房里面的一切设计也谢谢你。”

她看着于江海的目光,面庞温婉,神情恬静,“不管任何时候,你都会是我们林记永远的朋友。”

她伸手。

于江海低眸看着她,她的手很细很白,指甲带着淡粉色,修剪得恰到好处。

实际上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只是手生得漂亮,在手心的位置会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生活的疲惫和印记。

他喉结滚动,眼神克制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林美言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下一秒,于江海的手握了上去。

时隔五年。

终于再次大手握住了小手。

林美言顿了下,她微微一笑,“于总,于江海,这次你给我们林记帮了这么大的忙,你若是不嫌弃,以后来林记吃饭,我都给你免单。”

这是林美言对于江海的承诺。

于江海微微前倾了片刻,他大手攥着她小手,不过,瞬间就离开了。

在林美言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

他说了一个字,“好。”

“这是你说的。”

这是你说的。

林美言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她点了点下巴,“我说的。”

“于江海来林记,不管任何时候都会免单。”

“只要你在?”

“对,只要我在,你就免单。”

于江海盯着她看了片刻,这才点头,他这人心情好的时候,就会轻松几分,“我不白吃。”

声音依然淡漠,但是能听出来比之前的阴沉好上了不少。

“林记的桌子椅子翘翘已经画给我了。”

“三天后,我统一送过来一批椅子。”

林美言还有些愕然,显然是不知道自家闺女,什么时候还和于江海约定好了啊?

见她愕然,于江海的心情更好了几分,他起身走到了林记门口,和林美言一起看着林记。

“这是我和翘翘的秘密。”

“她不让我说出去。”

——但他却告诉了林美言。

林美言有些懊恼,显然没想到自家闺女竟敢这般大胆包天,她想说不用。

但是于江海已经拒绝了,“当做是你给我免单吃饭的谢礼。”

总归是一个好的开始不是吗?

话落,他不给林美言拒绝的机会,便转头离开了,他一走,林美言就喊来了翘翘,忍不住问她,“你画桌椅给你于叔叔了?”

翘翘愣了下,“我没有啊。”

“我只是画了林记设计图呢。”

这话一落,她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下意识地要捂着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设计图?”

在林美言的威逼利诱下,她很快就知道了翘翘做的好事。

“你是说林记的设计图你画的是原版,你于叔叔是在你原版设计图的基础上,进行了修改?”

翘翘小幅度地点头。

她还以为妈妈会骂她,倒是没想到林美言有些愣神,她喃喃道,“遗传基因真是神奇。”

年轻时的于江海最擅长画图。

没想到五年后,她的翘翘也擅长画图。

她声音太小了,几乎是呢喃,所以翘翘没听很清楚,她便忍不住问了一句,“妈妈,你说什么?”

林美言摇头,“没什么。”

“你真没给你于叔叔画桌椅?”

翘翘歪头,自己都有些不确定起来,“我画的图纸上面不知道有没有桌椅。”

不管有没有。

于江海这桌椅是送定了。

果然如同他说的那样,三天之后,他便送来了一整套实木桌椅,那桌椅的风格和装修风格很像。

不止如此,他还让沈秘书用皮卡车,送来了两棵枇杷树,一棵桂花树。

外加一整批花苗。

当那些东西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林记门口的时候,林美言都恍惚了下。

沈秘书则是拍掉自己身上的泥土,他笑眯眯地说道,“林知青,这是我老板吩咐我送来的林记开业贺礼。”

林记是八月八号开业,而现在才七月二十八号,整整提前送来了贺礼。

林美言还没开口。

顾开华就忍不住四处看了看,摸了摸,“哎哟,这桌子料子好啊,怕都是实木的吧。”

“还有这枇杷树和桂花树,这苗可结实啊。”

东西还没放稳呢。

顾开华就忍不住喜欢上了。

这让林美言怎么说,她微微蹙眉,“沈秘书,这不合适。”

哪有非亲非故一下子送这么多东西的。

给林记装修起码她还付了装修费,设计费,以及后期允许江海地产免费拿着林记装修来打广告。

但是此刻林记门口这么多东西。

对于林美言来说,那是真无功不受禄。

沈秘书愁的抓头发,“林老板,我知道您不想要,我也知道您难,我也难啊。”

“我只是给人打工的,今儿的我出门的时候,我那老板也给我下了死命令,如果今天这货我送不出去,明天我就不要再回江海地产了。”

林美言神色微动,沈秘书瞧着有戏,他便再接再厉,“林老板,你也是当妈养孩子的,你应该比我更知道养孩子有多难。”

他瞧着在一旁玩耍的翘翘,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家还好只有一个贴心小闺女,我就不一样了。”

“我和我媳妇作孽啊,一口气生了三胞胎儿子。”

说到这里,倒不像是演的,反而有几分真情流露了,他是真觉得自己惨啊。

“三个孩子跟你家翘翘差不多,林老板,你说我这要是失业了,我那三胞胎儿子可怎么办?”

林美言搞不懂他们怎么能弄出这么大的货。

“三胞胎儿子,你媳妇生的?”

沈秘书点头。

“你的?”

沈秘书欲言又止,心说不是他的,他也不会这般着急了。

“妈妈,这一套桌子和我们家的装修很配套啊。”

翘翘全部都摸索了一遍,越看越喜欢,“这种实木桌子看着还高档。”

真是重生了,也可能是两辈子年纪加起来比较大了,她竟然开始喜欢上了这种新中式实木桌子。

“这种桌子配着我们家装修,肯定会很吸引人。”

林美言听到这里,那一丝固执突然就消散了几分,“沈秘书,这一套桌椅家具我要,但是你把这一笔钱一起算到装修里面,到时候我来付。”

对方费尽心思,她没必要再抗拒。

况且,事实结果对于她来说本来就不差。

沈秘书松口气,“成。”

他让人不仅卸下了这批货,还帮忙全部搬进去摆好。

至于那两颗枇杷树,则是种在了老林记门口,剩下的一些缠枝牡丹顺着院墙一路埋。

等这些全部都忙完后,已经十一点多了。

沈秘书还喊来了周然过来拍照,这些照片拍出来后,他们还要在江城日报上登报。

周然是从香江回来的,接触的也是最时髦的东西,所以他直接从周工转变成了一个周摄影师。

刚这一个最新的挂脖相机,对着林记门口就是一阵拍照,先从那两颗亭亭玉立的枇杷树开始。

他一路往里走,恰逢正午阳光正好,便拿着相机一路拍进去,拍到林记大堂时,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惊艳了片刻。

“哇啊,这里真漂亮啊。”

林记室内是刷了蓝色的墙裙,白色的墙底,恰逢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瞬间有一种梦回大海的感觉。

“这里好像大海啊。”

翘翘也忍不住说了一句。

唯独,林美言抿着唇,她想到的却是和于江海的交谈,蓝色墙裙和绿色墙裙你选一个。

她不喜欢绿色,那就只有蓝色了。

那是——大海的颜色。

也是她和于江海共同的过去。

于江海是不是在给她选择的时候,已经预料到了现在?

每一次看到蓝白色的墙面,都会联想到大海。

而她每天都需要待在林记,她每天每时每刻每秒都会想起大海。

都会想起他。

林美言甚至不敢去想,对方这么做背后的深意了。

“蓝色大海和这个桌子颜色好搭啊。”

是翘翘的声音。

原木色桌子和白色桌子交相辉映,清爽又干净。

“于叔叔的审美水平可真高。”

饶是翘翘也忍不住夸赞一句,她当时只是给了对方一个很简陋的设计图,却没想到对方还给她了一个精装修。

而且每一点都在线。

林美言听到这话,神色微顿,她放眼去看林记室内的每一个角落,也不得不承认,这里装修的很好。

甚至高出了她当初的预期。

周然还在拍,翘翘好奇他的索尼相机,便像是一个小跟班一样追前撵后,问个不停。

林美言则是绕过客厅的桌椅,特意去二楼拿了包下来,这才找到了立在门口一脸欣赏的沈秘书身旁。

她右手提着一个褐色的包,信步朝着沈秘书走了过来,“沈秘书,既然林记装修已经交付,不知道这货款我要怎么付?”

当初她和江海地产签合同的时候,里面都说好了,等装修交付以后确定没有问题,再去付剩下的货款。

沈秘书一扫提着的包就晓得她的用意了,他当即眉心一跳,嘴巴比脑子转的更快,“林知青,这可能就要麻烦你跑一趟江海地产了。”

闻言,林美言双手抓紧了包带,白皙的手背能够清晰地看见青紫色血管,细腻而脆弱。

她微微蹙眉,温声道,“你不就是江海地产的人吗?”

而且职位还挺高。

沈秘书苦笑,“林知青,我就只是一个小小的秘书,今天我敢收了你的货款,明天我就能被江海地产开除。”

“林知青有所不知,我们江海地产是一家很大的公司,如今工作流程也已经明确,像您这种付款,只能亲自跑一趟江海地产。”

林美言瞧他神态不像是作假,她这才应了下来,她摩挲着包的背部,这才轻声问,“我去江海地产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