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言把早餐档交出去后,连着观察了个把月,到了九月底,林记打烊以后,前厅的大圆桌上摊了三本账。

一本是林记总账,一本是早餐档单独记的账,还有一本,是翘翘的小账本。

翘翘抱着自己的小铁盒,坐在小板凳上,腰板挺得笔直。

顾开华瞧她这副架势,忍不住逗她,“快快快,我们林记的小股东来了,大家算账都严肃点。”

翘翘还真点了点头,“要严肃。”

“钱不能乱算。”

顾开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知道怎么算吗?”

翘翘把小铁盒抱紧,“我会看。”

“看什么?”

“看你们有没有偷懒!”

顾开华,“……”

叶秋菊拿着算盘走过来,顺手拍了顾开华一下,“听到没有?连翘翘都晓得看你偷懒。”

顾开华立马不服气,“我这一个月天不亮就起来支炉子,嗓子都快吆喝哑了,我还偷懒?”

“你嗓子哑,那是因为你话多。”

顾开华,“……”

他不吭声了。

吵不过。

真吵不过。

林美言坐在桌边,把这一个月的票据一张张理出来。

这一个月,她从一开始每天早上醒来都想往楼下跑,到后来终于能陪着翘翘慢慢吃完早饭,再送她去幼儿园上学。

翘翘高兴坏了。

每天到了幼儿园门口,都要挺着小胸脯说一句,“我妈妈送我来的。”

要是哪天于江海也一块送,她更不得了,恨不得让整个司门口幼儿园的人都看见。

“这是我爸爸。”

“这是我妈妈。”

这话她说了不止一次!

小敏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还是很给面子,每次都说,“你爸爸妈妈真好看。”

翘翘就会更高兴,这事若是放在以前,林美言肯定会觉得心酸。

可现在她更多的是欣慰,因为她的翘翘要了许久的爸爸妈妈,终于满足了。

想到这里,林美言低头笑了下。

叶秋菊已经坐下,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啪啪响。

于江海坐在林美言身边,他不插手林记的账,只是帮她把票据分成几摞。

面条。

芝麻酱。

黄豆。

油。

煤。

水电。

配菜。

顾开华看着那一摞摞票据,脑袋都大了,“秋菊,咱们卖个热干面,怎么记出这么多东西?”

叶秋菊头也不抬,“不记清楚,你晓得赚了还是亏了?”

“肯定赚了啊。”

“你凭什么肯定?”

顾开华噎住。

翘翘立马小声说,“舅爷爷凭感觉。”

叶秋菊冷笑,“他的感觉向来不值钱。”

顾开华,“……”

这日子没法过了!!!

都来欺负他啊。

林美言忍着笑,把账本翻开,“舅妈,你先念,我来记。”

叶秋菊点头,算盘一停,“九月早餐档流水一千三百二十三块。”

这话一落,顾开华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

“多少?”

叶秋菊白他,“一千三,你耳朵不好?”

顾开华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桌上,翘翘低头把铅笔捡起来,递给他,“舅爷爷,你要拿稳。”

顾开华喃喃,“我拿不稳的是笔吗?”

他拿不稳的是这笔钱。

以前他们在单位上班,一个月也就是百来块钱,遇到厂里不景气,工资还要拖。

可如今林记一个早餐档,一个月光早餐的流水都能有接近一千块。

这钱是一碗热干面一碗豆皮,一份面窝一碗豆浆,硬生生攒出来的。

叶秋菊继续道,“净利在九百五左右。”

顾开华已经不会说话了。

林美言低头把数字记上。

叶秋菊看着账本,“照之前说好的,林记拿六成就是五百七。”

“我和你舅舅拿四成,就是三百八。”

顾开华这下真坐不住了,“这太多了。”

叶秋菊转头看他。

顾开华立马解释,“我不是说你算错了,我是说我们拿太多了。”

他看向林美言,“言言,我和你舅妈就是出点力气,林记招牌是你的,店面是你的,方子也是你的。我们拿快四百块,是不是不像话?”

更何况,这还只是早餐档口的分红,还没给他们算工资。

林美言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他,“舅舅,这是你们该拿的。”

顾开华还要说。

林美言声音不高,却很认真,“当初说好了,林记拿六成,你和舅妈拿四成。账都摆在这儿,要是因为钱多了就改,那以后钱少了是不是也要改?”

这话一落,顾开华说不出来了。

叶秋菊倒是笑了。

“言言这话说得对。”

“亲戚之间做生意,最怕今天不好意思,明天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到最后,账糊了,心亲戚也没得做了。”

她把自己的那份分红独放到一边,“该拿就拿。”

顾开华小声道,“你倒是拿得下手。”

叶秋菊瞪他,“我天不亮起来揉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下不了手?”

顾开华立马闭嘴。

林美言把钱推过去,“舅舅,舅妈,早餐档以后就继续交给你们。”

这句话落下,叶秋菊和顾开华都安静了一下。

这不是帮忙了。

这是正经把一块生意接过去。

叶秋菊心里有些热,嘴上还是稳,“行,那以后早餐档每个月月底算一次账。”

“进货,损耗,赊账,都单独写。”

顾开华一听赊账,立马说,“赊账这事我不答应啊。”

叶秋菊看他。

顾开华挺直腰,“我别的事情听你的,这事我有主意。早餐都是小钱,今儿赊一碗,明儿赊一碗,回头人家不认账,我们找谁去?”

林美言点头,“舅舅说得对,早餐档不赊账。”

顾开华顿时得意,“你看,言言也说我对。”

叶秋菊懒得理他。

翘翘却急了,“那我的呢?”

大家看向她。

翘翘把小铁盒往前推了推,“我是小股东。”

顾开华憋笑,“你投了三十三块七,也要分?”

翘翘点头,“要分。”

于江海看她,“想分多少?”

翘翘低头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毛?”

翘翘摇头。

“十块?”

翘翘眼睛一亮,努力绷住小脸,“可以。”

顾开华哈哈大笑,“你这是等着大人给你抬价呢。”

翘翘把十块钱接过去,认真放进小铁盒最下面。

林美言问她,“这钱准备做什么?”

“存着。”

“存着买糖?”

翘翘摇头,“存着买店。”

屋里静了静。

顾开华最先反应过来,一拍桌子,“我们翘翘有志气。”

叶秋菊笑骂,“她才多大,你就带她做梦。”

翘翘却很认真,“妈妈有林记,我以后也要有一个。”

林美言心里软得不行,她摸了摸翘翘的头,“好,那你慢慢存。”

“妈妈等着你将来也把店开起来!”

翘翘嘿嘿笑,倒是叶秋菊感慨了一句,“正常来说,我们林记生意没这么好的,也就是江海地产二期项目开了,工人们过来吃饭的多,所以收入也被带了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他们正说这话,林记门口来了几个江海地产二期工地的工人。

他们身上还带着灰,裤脚沾着泥,进门先喊了一声,“林老板,还有饭没有?”

林美言从后厨出来,“有,几位吃什么?”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说,“有什么快的?下午还要回工地。”

顾开华立马接话,“热干面快,卤味也快,米饭还有一点。”

几个工人对视了一眼,“来米饭吧,干了一上午活,吃面不顶饿。”

林美言让叶秋菊盛饭,她自己切了卤肉,又炒了一盘青菜,一盘豆腐,分成几份端出去。

那几个工人吃得很快。

一边吃,一边抱怨。

“还是林记的饭好吃。”

“工地那边吃饭真不方便,出去一趟来回要走老远。”

“有些人中午出去吃饭,顺便喝两口,下午干活晃晃悠悠的,看着都吓人。”

“前天老刘差点从架子上摔下来,不就是喝了酒?”

林美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

顾开华耳朵更尖,他端着绿豆汤凑过去,“你们工地中午没人管饭?”

那工人说,“管啥饭?都是自己出去吃。工地上搭个棚子能歇脚就不错了。”

“那你们天天这样跑,多耽误事。”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年轻工人扒了一大口饭,抬头问林美言,“林老板,你们林记能不能送饭到工地?”

顾开华眼睛一亮。

生意。

这不是生意吗?

他刚想一口答应,林美言已经先开口,“多少人?”

那工人被问愣了下,“啥?”

林美言擦了擦手,从柜台拿了本子出来,“你们工地现在多少人要吃饭?是每天送,还是临时送?中午几点吃?饭钱谁结?是工人自己给,还是工地统一结?”

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那几个工人都被问住了。

顾开华也愣住。

他刚才只觉得这是生意,却没想过这些。

年纪大的工人想了想,“人多着呢,两百来号肯定有。具体多少,我也说不准。”

林美言低头记着,“两百来号。”

“可真要送,也不可能一开始就送两百份。”

“工人吃饭讲究实在,饭要足,菜要下饭。天热的时候饭菜不能馊,送早了不行,送晚了也不行。”

那工人连连点头,“是这个理。”

他又说,“你要是真能送,我们肯定愿意吃。”

林美言没立刻答应,只笑了笑,“我先琢磨琢磨。”

工人吃完饭走了。

顾开华立马凑过来,“言言,这事能做啊。”

叶秋菊也从后厨出来,“能是能,就是量大。”

“量大才赚钱啊。”顾开华说。

叶秋菊瞪他,“你就看见钱,看不见活?”

顾开华缩了缩脖子,林美言低头看着本子,没说话。

这事她也心动。

江海地产二期就在林记附近,工人多,饭点固定,要是真能接下来,林记就不是单纯等客上门的小饭馆了。

它能出去能送餐,能接订单。可这事不能光靠幻想。毕竟,江海地产有两百多号工人,哪怕只做一顿中饭,也不是说做就做的。

米要提前蒸,菜要提前洗切,肉菜成本要算,送过去用什么装?

谁送?

饭盒押金怎么算?

钱是当天结,还是月底结?

这些都要想清楚。

翘翘放学回来时,林美言还坐在柜台后面算账,于江海把她送到林记门口,小姑娘手里捧着一瓶北冰洋汽水,喝得嘴角都是橘子味。

“妈妈!”

林美言抬头,“回来了?”

翘翘点头,几步跑过来,“妈妈,我今天看到工地叔叔了。”

林美言看向于江海。

于江海说,“接她回来时,从二期工地那边绕了一下。”

翘翘立马接话,“好多叔叔坐在地上啃馒头。”

“还有人说饭不好吃。”

“还有一个叔叔拿了酒瓶。”

她说到这里,皱了皱小眉头,“爸爸说,喝酒不能干活。”

于江海嗯了一声。

林美言看他,“工地那边吃饭真这么乱?”

于江海没有瞒她,“现在人越来越多,确实有这个问题。”

“江海地产那边准备怎么解决?”

“对外招送餐。”

林美言一怔。

顾开华在旁边立马竖起耳朵。

于江海在桌边坐下,声音平静,“工地不建食堂,临时搭建成本高,人也难管。外招送餐更合适。”

顾开华忍不住问,“招谁?”

于江海看他一眼,“谁能做,谁来。”

这话说得淡。

可林美言听明白了,不是直接给林记,也不是把林记排除在外。

林美言抿了抿唇,“你不怕别人说你照顾我?”

于江海看她,“那你怕?”

林美言没说话。

于江海继续道,“江海地产会对外放消息,条件写清楚,饭菜标准,送达时间,结账方式,先试三天。”

“林记若是想做,就和别人一样,拿样饭过去。”

“做得好,就留下。”

“做不好,就换人。”

顾开华听得一愣一愣,“这么公事公办?”

于江海淡淡道,“这是公事。”

顾开华看了看林美言,又看了看于江海,忽然有些佩服。他原先还以为,于江海会直接一句话把这事给林美言。

但他没有,林美言倒是松了一口气,她其实也怕,怕于江海直接把机会塞到她手里。

那样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像占他的便宜,不接,又像矫情。

现在这样最好,她凭本事去争。

林美言低头看着本子,“我想试。”

于江海并不意外。

他看着她,“会很辛苦。”

“我知道。”

“两百多人的量,林记现在吃不下。”

“我也没想一口吃下。”

林美言把自己刚才记下来的东西推给他看,“先试五十份。”

“一份饭一荤一素,米饭管够。”

“中午十二点送到。”

“先做三天。”

“如果工人吃得习惯,再谈每天多少份。”

于江海看着那几行字,眼里有了些笑意。

林美言不只是心动,她已经在谋划了,这才是她。

翘翘趴在桌边,眨巴着眼睛,“妈妈,我们要给工地叔叔送饭吗?”

林美言嗯了一声,“先试试。”

翘翘立马说,“妈妈做饭好吃,他们肯定喜欢。”

顾开华跟着点头,“那肯定。”

叶秋菊却泼冷水,“好吃是一回事,能不能准时送到是另外一回事。”

林美言点头,“舅妈说得对。”

她低头继续记,“饭盒要买,竹筐要买,送饭的人要定。菜不能做汤汤水水太多的,不然一路晃过去全洒了。”

顾开华立马说,“我送。”

叶秋菊摇头,“你一个人送五十份?你当你是骡子?”

顾开华不服,“我可以借板车。”

“板车倒是可以。”

林美言记下来,“舅舅负责送,舅妈负责后厨配菜,我做头三天的大锅菜。”

“早餐档那边呢?”叶秋菊问。

“早餐档照旧,只是中午这三天要提前准备。”

林美言算得很快,“早上过来开始切菜,十一点炒菜,十一点半出发。”

顾开华听得头皮发麻,“言言,你这脑袋怎么长的?”

于江海看着她,倒是很冷静,“钱呢?”

什么钱?

明明是没头没脑的话,但是林美言却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低头算,“一份卖一块二。”

顾开华吸气,“一块二?会不会贵了?”

林美言摇头,“不贵。”

“米饭管够,一荤一素。肉菜用红烧肉土豆,或者卤鸡腿,素菜用青菜豆腐,藕带毛豆,成本七毛左右。”

“人工和损耗也要算进去。”

“净利一份大概三毛到四毛。”

顾开华喃喃,“五十份,就是十几二十块。”

“如果一天一百份呢?”

“那就是三四十。”

“一个月呢?”

顾开华脑袋瓜子转不过来了。

叶秋菊也沉默了。

这不是小生意。

林美言把账本合上,“所以要稳。”

“先试五十份。”

“能做,再往上加。”

于江海点头,“我让沈秘书明天把招送餐的条件送一份过来。”

林美言抬头看他,于江海面色温和,“所有想做的人都能看到,你也能看到。”

“公事公办。”

林美言看了他一会,慢慢笑了,“好。”

*

江海地产这边的会议开得也不轻松。

二期项目动工以后,工地上每天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

水泥,钢筋,砖头,木料,一车一车往里拉。

工人多了,事情也多。

沈秘书把这几天整理出来的问题放到桌上,“老板,工头那边反馈,中午吃饭问题最明显。”

路清远打了个哈欠,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这事我也听说了。”

“有些工人出去吃饭,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

“还有几个刺头吃饭的时候喝酒,下午回来干活,脚下打飘。”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扔,“这要是哪天从架子上摔下来,算谁的?”

于江海翻着文件,声音冷淡,“所以要解决。”

路清远说,“建个临时食堂?”

沈秘书摇头,“不划算。要搭棚子,要采买灶具,要招人做饭,还要管卫生。二期现在刚动工,这么一摊子弄下来,费人费钱。”

路清远揉了揉眉心,“那就外包。”

于江海嗯了一声,“对外招。”

沈秘书看了他一眼,路清远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眼神都很微妙。

于江海抬头,“想说什么?”

路清远立马举手,“我没想说什么。”

沈秘书也低头,“我也没想说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路清远到底没忍住,“老于,林记不就在旁边吗?”

于江海看他,路清远咳了一声,“我不是让你以权谋私啊,我就是觉得,嫂子手艺确实好。再说了林记就在旁边,送饭方便工人也喜欢吃。”

沈秘书立马点头,于江海合上文件,“林记现在人手不够。”

“早餐,中餐,晚餐,卤味,已经够忙了。”

路清远啧了一声,“你这人也挺有意思。”

“不给嫂子吧,你心疼她少赚钱。”

“给嫂子吧,你又心疼她太辛苦。”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于江海看着他,语气平静,“我想让她自己选。”

路清远一下子没话了,沈秘书低着头,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老板这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怕林知青觉得他替她做主,到时候和他生分了去。

当然,这话沈秘书只敢想想,他是不敢说出来的。

“沈秘书。”于江海看了他一眼,沈秘书立马回神,下一秒就听见于江海吩咐,“对外招的时候条件写清楚。”

“第一,饭菜干净。”

“第二,十二点准时送到。”

“第三,先试三天,每天五十份。”

“第四,工人吃完以后按反馈决定后续数量。”

“第五,钱走江海地产项目账,不走私人账。”

沈秘书记得飞快,路清远听到这里,忍不住说,“你这不是给林记量身定做?”

于江海淡淡道,“附近能做热饭热菜,还能准点送过来的,不止林记一家。”

“那你就不怕别人抢了?”

于江海说,“抢得过是本事。”

路清远,“……”

他算是看出来了。

于江海这人,谈情说爱的时候像没脑子,一旦回到做事上,倒是拎得清。

他是真不会因为林美言是他爱人,就把江海地产的事情当儿戏。

当然,他也不会因为林美言是他爱人,就故意避开她。

路清远正要说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我把路建新调到二期这边来了。”

于江海抬眸,路清远说,“我表弟,之前一直在外面跟包工队,管人有一套。”

沈秘书皱了下眉,“就是那个在南边做过几年工程的?”

“对。”路清远有点头疼,“人是滑了点,但是懂工地。现在二期人手乱,我让他先盯一阵。”

于江海只问,“手脚干净吗?”

路清远一顿,“我会盯着。”

于江海看着他,路清远立马坐直,“行,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把话放前头,他要是敢在二期乱伸手,我第一个剁了他。”

沈秘书默默低头。

这话可真是亲表哥说得出口。

于江海没再说什么,只淡声道,“工地上的人,可以用,但不要信得太快。”

路清远点头,“我会看着。”

*

江海地产招送餐的消息,第二天上午就在大门口贴起了告示,而且还分发了出去。

林记这边也收到了一份,顾开华拿着那张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试送三天,每天五十份。”

“十二点送到。”

“一荤一素,米饭管够。”

“先试吃,再定长期。”

他越念越兴奋,“言言,这不就是给咱们准备的吗?”

叶秋菊在后面洗青菜,“你少说这种话。”

顾开华一愣。

叶秋菊抬头,“什么叫给咱们准备的?这是江海地产对外招。咱们能做,就去争。不能做,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顾开华被训得没脾气。

林美言却点头,“舅妈说得对。”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条件和于江海昨晚说的一样。

没有多一条,也没有少一条,他没给她开后门,她反倒是自在了几分。

那张纸贴出去不到半天,司门口这边就有人议论起来。

江海地产二期工地如今是块肥肉,不是林记一家看得见。

隔壁街开小吃店的姜老板特意绕过来一趟,背着手在林记门口站了站,眼睛往里面瞟。

顾开华正在擦桌子,一抬头就看见他了,“老姜,你看什么呢?”

姜老板笑得有些不自然,“没什么,路过。”

“路过到我们林记门口停半天?”

“这不是听说江海地产招送饭的嘛,我看看热闹。”

顾开华一听就警觉起来,“你也想去?”

姜老板嘿了一声,“这话说的,江海地产又不是你们林家的,谁不能去啊?”

顾开华被堵得一噎,这话还真没错。

姜老板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林美言,笑道,“林老板,你手艺好我晓得。不过这送工地饭和开小饭馆不一样。几十份上百份饭,讲究的是快是便宜更是量大。你们林记菜做得精细,未必吃得下这活。”

顾开华脸色一沉,“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姜老板也不恼,“我就是提醒一句,别到时候接了活,送不过去,砸了林记招牌。”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顾开华气得把抹布往桌上一摔,“他这是来探口风的吧?”

叶秋菊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出来,“不然呢?人家又不傻。”

顾开华不服气,“就他那小吃店油星子都找不见几颗,也敢和林记争?”

叶秋菊瞥他,“你别小看人,工地饭未必只看好吃,便宜也占一头。”

林美言一直没说话,她把那张招送餐的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她不怕有人争。

她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她看完后心里有了成算,便把纸放下,“今天下午试菜。”

顾开华立马撸袖子,颇有一副大干一场的样子,“那我干什么?”

“舅舅去借板车。”

“好。”

“再去买饭盒,能回收的那种,问清楚押金。”

顾开华点头,林美言又把账本翻到空白页,她先写米,一份饭至少要三两米,五十份就是十五斤,男人干活饭量大,十五斤还不一定够。

她又往上添了五斤,肉不能太少,少了工人吃不出油水,下次就不会再选,可肉太多,成本压不住,土豆能顶饱,青菜要有,油盐酱醋也不能漏。

顾开华本来还站在旁边等吩咐,瞧着林美言一笔一笔算,忍不住凑过去看,“言言,你这算得也太细了。”

林美言没抬头,“不算细,卖一份亏一份,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顾开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那一份定多少?”

“一块二。”

“一块二?”顾开华倒吸一口气,“会不会贵?”

叶秋菊在旁边说,“不贵。外头吃一碗面都要几毛,一份有肉有菜有米饭,一块二算实在。”

林美言点头,“要是江海地产统一结账,可以压到一块一。但试餐这三天,先按一块二算成本。”

顾开华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以前只觉得做生意就是把东西做好吃,再卖出去。

现在才发现,真要做大一点,光好吃不够,账算不清,锅烧得再热也没用。

翘翘从书包里探出头,小声问,“妈妈,我们会赚钱吗?”林美言看她,“会。”翘翘眼睛亮了。林美言又补了一句,“但是得先把饭做好。”

翘翘立马坐直,“我写字也做好。”

林美言笑了下,“对,你先把字写好。”

叶秋菊问,“我呢?”

“舅妈帮我洗菜切菜,明天早上早餐档结束后,咱们就开始备中午的盒饭。”

叶秋菊答应得干脆,翘翘从小书包里抬头,“我呢?”

林美言看她,“你写作业。”

翘翘,“……”

她不死心,“我也可以帮忙。”

“帮忙把字写端正。”

翘翘小脸垮了下去,于江海晚上过来时,林记后厨还亮着灯。

林美言把三份样饭摆在桌上,第一份是红烧肉土豆,炒青菜,白米饭,第二份是鱼香肉丝、豆腐、白米饭,第三份是卤鸡腿、炒豆芽、白米饭。

顾开华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这要是我,我选鸡腿。”

“这大鸡腿看着也太喜人了。”

叶秋菊说,“你选什么不重要,工人吃什么才重要。”

顾开华忍不住道,“工人肯定也选鸡腿。”

林美言没理他们的斗嘴,她把每一份的成本都写在旁边,红烧肉土豆,成本高一点,鱼香肉丝,切配麻烦。卤鸡腿最省事,但鸡腿要提前卤,量大了也要算。

于江海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林美言眼前亮了下,“江海,你来试下餐。”

只要于江海说好,那他们这一次就稳了。

于江海拿起筷子,每一样都尝了一口,他吃得很认真。

林美言有点紧张,柔声问,“怎么样?”

于江海仔细品尝了下,“都可以。”

顾开华立马说,“江海,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于江海放下筷子,“红烧肉土豆最稳。”

“为什么?”

“油水足,土豆顶饱,汤汁拌饭也香,这一道菜很下饭。”

林美言眼睛亮了下,于江海继续道,“鱼香肉丝味道好,但切配麻烦。卤鸡腿看着体面,但五十份还好,两百份的时候成本和备货都麻烦,最重要的是卤鸡腿不下饭。”

翘翘凑过来,拿小勺子挖了一点土豆,土豆入味了,吃起来像是吃肉,面面的香香的,她忍不住道,“这个好吃。”

林美言问她,“哪里好?”

“这个汤汁拌饭,肯定很好吃。”光说着,她自己就跟着馋的咽口水起来,“我们在学校最喜欢吃这一道菜了。”

顾开华一拍桌子,“你看,翘翘和江海想一块去了。”

于江海也有些意外,他女儿能和他想到一起去,连带着冷峻的神色都柔和了几分。

林美言瞬间有了决定,她说,“那明天第一天,就做红烧肉土豆,炒青菜,米饭管够。”

“第二天换卤鸡腿。”

“第三天做鱼香肉丝。”

“三天都试一遍。”

叶秋菊点头,“成。”

顾开华兴奋,“我去送。”

翘翘举手,“我也去。”

所有人同时看她,翘翘立马改口,“我放学以后去。”

林美言捏了捏她的小脸,“你放学以后,饭都送完了。”

翘翘很遗憾,于江海安慰她,“以后有机会。”

翘翘小声问,“爸爸,妈妈能选上吗?”

于江海看了林美言一眼。

林美言也看他。

翘翘这小孩可贼了,这是在提前打听呢,颇有一副爸爸,你要给我妈妈走后门“的架势。

于江海看了一眼林美言,慢悠悠道,“那就看你妈妈想不想选上了。”

其实,就是林美言一句话的事情。

翘翘没听懂,林美言却听懂了,她脸一红,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公事公办!”

想什么呢!?

老色胚!

*

转眼就到了送饭这天,林记从早上开始就忙得很,早上光进菜都多了一倍。等早餐档结束以后,叶秋菊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开始洗菜。

顾开华借来的板车停在门口,上面铺了干净的厚布。

林美言在后厨把红烧肉土豆倒进大铝盆里,土豆炖得软烂,红烧肉切得不算大,却块块都带着油亮,大锅一掀开,香味直往外冲。

顾开华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这要是还选不上,那工地上的人是真没口福。”

大厨做工地饭,要他说真是浪费啊!

叶秋菊忙的手酸,“少说话多帮忙。”

五十份盒饭装起来并不轻松,每份米饭压实,红烧肉土豆舀一勺,炒青菜放一边,再用盖子扣好。

林美言每装一份,都要看一眼分量,不能太少,少了工人吃不饱,也不能太满,太满一路晃过去要洒。

装到最后,顾开华满头都是汗,“这才五十份,我怎么觉得比卖一早上热干面还累?”

“这要是做两百多份的时候还得了?”

林美言喃喃道,“如果真选上了,到时候从街坊邻居这边请两个帮手过来,专门负责洗菜切菜装饭这些活。”

这话一落,顾开华舍不得,“那多不划算?给外人开工资?还不如我让小月放学就过来帮忙。”

这真是亲爹了。

顾小月今年是高二,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

林美言摇头,“让小月帮忙不是长久之计,再说了,林季现在生意好了起来,本来就离不开人手。”

他们现在只有三个人,其实是不够的。

这一次顾开华倒是没反驳,等所有的饭菜都装好后,林美言出了一身汗,她拿毛巾擦了擦额头,“十一点四十了,走了,出门了。”

顾开华骑着三轮车,林美言跟在旁边。

叶秋菊本来不放心也要去,被林美言拦住了,“舅妈,你守店。”

“这会儿中午也要来客人。”

叶秋菊只能点头,“那你们小心,车别推太快。”

“别翻车了。”这要是翻车了,一早上的辛苦就白费了。

林美言嗯了一声,其实从林记到江海地产二期工地并不远,只是五十份盒饭压在板车上,骑起来有些沉。

顾开华一边骑车,一边说,“以后真要送一百份,两百份,我得去换个三蹦子。”

林美言嗯了一声,“磨刀不误砍柴工。”说话间便到了江海地产工地门口,这会刚好是十一点五十。

门口已经来了两家了,带着饭菜过来的,只是工地还没放工,所以大家都在等着。

倒是门口的门卫瞧着林美言过来,笑呵呵地打招呼,“林老板,这是今天的饭?”

林美言点头,显然是认识对方,“对。”她还给顾开华使了一个眼色,顾开华立马把饭盒打开,“红烧肉炖土豆,米饭管够,青菜也有。”

饭盒一开,香味立马传开了。

那门卫也忍不住嚎了一嗓子,“吃饭了!”

这一嗓子出去,工棚那边很快有人探头。

不一会儿,十几个工人就围了过来。

有人身上还带着水泥灰,有人手里拿着安全帽,有人一边擦汗一边闻,“这味道行啊。”

“多少一份。”

“一块二一份。”顾开华说,“今天试餐,江海地产那边统一结。”

“那感情好。”

林美言把饭盒一份份摆出来,“排队拿,别挤。”

她声音不大,但做事利落。

工人们一开始还乱哄哄的,后来被顾开华嗓门一吼,“都排队!谁挤谁最后拿!”

队伍很快就排起来了。

有人拿到饭,直接蹲在旁边打开。

红烧肉的香味一散出来,那人立马扒了一口饭,“好吃。”

旁边的人问,“真好吃?”

“废话,肉都炖烂了。”

“给我也来一份。”

五十份饭很快分出去一半。

旁边也跟着守着卖饭的人顿时有些不高兴,“林老板,你这是走后门啊。”

谁不知道林美言和于江海在一起了,这些工人一看到她来,顿时巴结的不像样子。

林美言倒是沉得住气,“饭菜放在这里,让工人们自己选,这有什么走后门的?”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嘴角,“我真要是走后门,你以为你们还能站在这里?”

她只需要一句话,于江海就能把江海地产二期工地项目食堂,全部外包给她。

只是她没开口而已,她不想让于江海破例,也不想让于江海背上一个公私不分的名声。

姜老板听到这话,倒是不吱声了,旁边的人劝他,“人家林老板说的是,别想着嫉妒了,赶紧吆喝吆喝,把工人都喊到你这里买饭才是正事。”

姜老板也顾不得其他了,当即跟着吆喝起来。三家来卖饭的,大家都是各凭本事。

不过,林记这边的饭菜卖的最好,一是双方相熟,好多工人都去林记吃过,二是,林记的饭菜也确实香。

尤其是那土豆红烧肉当浇头盖在米饭上,油亮亮,香喷喷的。

有人做宣传,剩下的五十份饭菜就很好卖了。

眼看着林美言这边要收摊了,工棚那边突然走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嘴里叼着烟,头发用发油抓过,看起来不像工地上的工人,倒像是哪里来混场面的。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小工,男人远远闻到饭香挑了下眉,还不等他开口,姜老板很自然地走了过去,给他递烟,“小陆总。”

“这是我们的租金。”

“我们不白在江海地产门口摆摊。”

钱还不算少,刚好是一张大团结,被称为小陆总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小工立马帮他把钱收了起来。

接着另外一家摆摊的人,犹豫了下,也递过去了十块钱,“小陆总,这是我们的摆摊租金。”

轮到林美言和顾开华的时候,两人都没动。

来工地门口摆摊还要租金,他们两人可没听说过啊。

于江海更是提都没提。

这人是谁?!

顾开华去看林美言,林美言也有些茫然,“我不认识。”

她只是认识于江海,沈秘书和路清远。

至于面前这号人物,她听都没听过啊。

见他们不动,小陆总信步走了过来,瞧着那三轮车上的招牌,他认了下,“林记?”

“你们不知道我们江海地产的规矩吗?”

他抬手甩了下手里的大团结,哗啦一声,还怪好听的。

林美言顿了下,她抬头看着对方,语气平静,“我不知道。”

小陆总挑眉,“不知道的话,那你现在就知道了,来到我们这里摆摊是要收租金的。”

“不然你凭什么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