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江海向来平静的神色有片刻的扭曲。
老实说,他有时候着实有些跟不上沈秘书的脑回路。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去周家偷情的?”
沈秘书把稳方向盘,他偷偷从后视镜里面去看自家老板,小心翼翼道,“晚上十点半,趁着林知青睡着,偷偷喊我过来去家属院,不回于家去周家。”
“老板,您和周家唯一熟悉的就是周明薇同志啊。”
还是去人家家里,这不是偷情的,这是什么?
于江海,“……”
于江海捏了捏眉心,“你开车吧。”
他甚至还能感受到指腹下面跳动的肌肉。
沈秘书还想说什么,于江海看了过来,声音冷淡,“开车。”
沈秘书喔了一声,专心致志开车。
四十分钟后,车子抵达到了江大家属院。快晚上十一点了,江大家属院已经安静了下来,江大门口值班室里还亮着灯。
老门卫披着一件发旧的蓝布外套,手里捧着搪瓷缸子,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听到车声他睁开眼,先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等看清车牌和后座的人,立马站了起来,“江海回来了?”
老门卫喊得很自然。
于江海从小在江大家属院长大,他年轻时候又太出挑,家属院里年纪大些的人几乎都认识他。
于江海降下车窗,点了下头,寒暄,“李叔。”
老门卫一见他,睡意都没了,“这么晚回来?去看你爸?”
于江海没有顺着话接,只淡声道,“回来有点事情。”
老门卫愣了下,不过也没多问,转身把大门打开,“进去吧。”
沈秘书把车开进去,忍不住又从后视镜瞄了一眼,晚上十点半,周家,周明薇。
每一个字单独拿出来都很正常,连在一起就很不正常啊。
沈秘书握着方向盘,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带着车子也开得慢吞吞的。
他甚至已经开始琢磨,若是以后林知青知道了,自己到底要不要替老板作证啊?
沈秘书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
车子进入江大校园后,一路慢悠悠的开着,停在了家属院楼下院子内。
江大家属院的楼不算新,水泥楼梯被人来来回回踩得发亮,墙角堆着煤球和旧樟木箱。二楼走廊上挂着几件洗干净的衬衣,夜风一吹,衣角贴在墙上,轻轻晃动。
于家在二楼,周家在三楼。
于江海上楼后直接略过了于家,直奔周家。沈秘书则是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尽量让自己不要去吵醒周围的人。
周家门内果然还亮着灯,于江海抬手敲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先是顾秋圆的声音,“谁?”
于江海站在门外,语气平静,“于江海。”
门内一下子没了声音,过了几秒,门开了。
顾秋圆站在门后,头发还盘着,穿着一件真丝睡衣,只是脸色比白天更白,显然她也没想到于江海会这个时候上门。
她看着于江海,嘴唇动了动,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来称呼面前的青年。
因为,对方是一个让周立国都要跟着忌惮几分的晚辈。
但他又是她闺女的丈夫。
顾秋圆斟酌片刻,并没有选择去套近乎,而是很疏离地喊了一声,“于总。”
于江海没有应这声于总,他只是看着她,“周教授在吗?”
顾秋圆手指扶着门框,低声道,“在。”
她像是猜到了什么,下意识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个点了,周立国还没睡觉,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报纸,他戴着眼镜,衬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哪怕是在家里,也端着一副体面人的架子。
听到门口动静,他放下报纸,抬头时脸上已经带了笑,“江海?”
“这么晚过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他起身往门口走,语气热络得仿佛白天电话里想攀关系的人不是他,“秋圆,还愣着做什么?快请江海进来。”
顾秋圆没动,于江海自己抬脚进了门,沈秘书跟在后面,进门以后十分有眼色地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边上。
周立国的目光从牛皮纸袋上一扫而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不过他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很快又笑起来,“江海啊,算起来你和明薇也许久没见了,她今天还念叨你,说你最近忙得厉害,连江大家属院都不回。”
说曹操曹操到。
周明薇从书房出来,她穿着一条浅色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一本英文书,瞧见于江海时,她眼里闪过惊讶,“江海?”
周明薇声音很轻,“你怎么来了?”
沈秘书站在一旁,头皮又麻了一下。
完了完了。
这气氛更像偷情了。
就连一直没出声的顾秋圆,也忍不住看了一眼于江海,难道是她想岔了?
可惜,于江海连看都没多看周明薇一眼,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周立国脸上的笑意僵了下。
于江海没有寒暄,也没有接茶,他只淡声道,“周教授,我今晚过来是通知你一件事。”
通知。
不是商量。
周立国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维持着体面,“江海,你这话就生分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父亲和我共事这么多年,你和明薇又是从小认识的,咱们两家也不是外人。”
于江海好似没听到他说的这些旧情一样,只是单刀直入道,“从今晚开始,周家任何人都不要出现在林美言身边。”
屋内静了静,周明薇脸上的神色也变了,顾秋圆站在门口,手指倏地收紧。
周立国的笑容挂不住了,“江海,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美言是秋圆的女儿。”周立国语气沉了几分,“母女之间见一面,吃顿饭,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不许出现在她身边了?”
于江海看着他,“你想见的不是她。”
周立国脸色一僵。
于江海语气很淡,“你想见的是江海地产老板娘。”
这话一落,周家客厅一下子彻底没了声音。周明薇站在书房门口,手指握着书脊,指尖隐隐发白。
顾秋圆没有抬头,只是隐藏的情绪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她轻轻地勾了勾唇。
美言这个男人找的不错。
比她的眼光好。
周立国沉默片刻,忽地笑了一声,“江海,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秋圆是美言的亲生母亲,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就算过去有些误会,有些不得已,那也是她们母女之间的事。你虽然和美言领证了,可也不能拦着别人母女相认吧?”
他一句话就把顾秋圆推了出来,顾秋圆肩膀轻轻抖了下。
于江海终于看向她,不是看岳母,也不是看长辈,更没有对顾开华和叶秋菊之间的那种尊敬。
于江海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顾秋圆喉咙一堵,他好似在看外人一样。
“顾同志。”
顾秋圆抬头。
于江海说,“你若是真为言言好,就不要让周家靠近她。”
顾同志。
不是妈。
不是岳母。
连一声客气的伯母都没有,顾秋圆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知道于江海这声称呼里是什么意思。
她不配。
她确实不配啊。
周立国脸色更难看,“江海,你这是什么态度?秋圆毕竟是美言的母亲。”
“她在言言最难的时候没有站出来。”
于江海看向周立国,声音冷了几分,“现在言言日子好了,她更没有资格被你推出来当挡箭牌。”
周立国被这句话堵得一噎。
顾秋圆低下头,眼泪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她知道于江海说的是事实,但是心里还会有些难过。
周明薇皱眉,到底是站出来当和事佬,“江海,话不能这样说。顾姨这些年也不容易,她只是有自己的难处。”
于江海这才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周明薇却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冻住了。
于江海说,“她的难处,不该让言言来体谅。”
周明薇脸色白了白,周立国心里火气慢慢升了起来,他冷笑一声,“你今天过来,是为了替林美言出气?”
“我来——是为了让你别碰我的人。”
他好像说了一句很平淡的话,但是任谁都能听出这话里面的警告来。
“你的人?”
周立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江海,你现在是江海地产的老板,你应该知道自己身上的分量。
林美言是漂亮,也会做生意,可她到底只是一个带着孩子小饭馆老板,她能帮你什么?”
这话刚出口,沈秘书脸都变了,他偷偷去看自家老板。
于江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动怒。可越是这样,沈秘书越觉得后背发凉。
周立国却还不知死活的在继续,“你要是愿意帮她,给她钱,给她铺路,甚至给她一个名分,这些都算你念旧情。”
“可是江海,你要考虑长远。”
他说到这里,终于把目光落到了周明薇身上,周明薇似乎知道自己的父亲要说什么,她下意识站直了些。
“明薇和你从小认识,她留学回来,眼界学识家世,哪一样都不差。”
“你父亲也一直很欣赏她。”
“你们两个人若是在一起,于家周家,还有江海地产,往后都是互相成全。”
周明薇脸有些红,又有些难堪,她低声喊,“爸。”
周立国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打算再遮掩。
“林美言能给你什么?”
“一个四岁的孩子?一个林记?还是一个改嫁抛弃她的妈?又或者是一个不体面的过去?”
顾秋圆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周立国!”
“你闭嘴!”
周立国冷着脸,“我说错了吗?”
顾秋圆身体都在抖,这么多年来她在周家一直没地位,她忍了,为了讨生活,她也忍了。
但是她不能接受对方这么羞辱她的女儿啊!!!
沈秘书听到这里,也恨不得把周立国的嘴给缝起来。
这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当着老板的面说林知青不体面,这已经不是踩老板的雷了,这是直接在雷上面跳舞啊。
简直是作死!!
他在疯狂作死!!!
还不自知!!
于江海面色冰冷,他缓缓抬手,沈秘书立马把牛皮纸袋往前推了推,周立国看着那个袋子,心口忽然一紧。
“周教授,我喊你一声周教授,那是看在你是长辈邻居的情分上,但这不代表着你可以得寸进尺。”
于江海没急着打开牛皮纸袋子,只是看着他,“你这些年真的干净吗?”
周立国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江大后勤楼修缮款,家属院三号楼材料采购,八七年教工宿舍分房名单,还有你替侄子调动工作时收送过的礼物。”
于江海每说一件,周立国的脸色就白一分,等他说到最后,周立国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细汗。
周明薇脸色也变了,她骤然站了起来,哗啦一声,“江海,你怎么能查我爸?”
于江海没理她。
沈秘书低着头,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
这算什么?
老板若是真想查,连你家保姆上个月买了几斤肉都能查出来。
于江海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几张复印件,放到茶几上。
纸张落在玻璃茶几上,声音不重,却让周立国的手都跟着抖了一下。
“这些东西,我可以送到该送的地方。”
周立国盯着那几张纸,脸色难看得厉害,“于江海,你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于江海看着他,“我已经给你留体面了。”
若不是顾秋圆这层关系还牵着林美言,他今晚不会亲自来,他会让人直接把东西递上去。
周立国胸口起伏得厉害。顾秋圆站在旁边,看着茶几上的纸,脸色也一点点灰下去。
她嫁给周立国这么多年,不是完全不知道周立国这个人有多钻营,可她没想到于江海会把这些东西全摆在眼前。
周明薇咬着唇,像是放下了身段和骄傲一样,她低声哀求,“江海,我们两家没必要闹成这样。”
于江海终于抬眼看她,“周明薇。”
周明薇心口一跳。
“自始至终。”于江海语气平静,“我对你没有兴趣。”
“我们之间有的只是儿时的情谊,仅此而已。”
周明薇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周明薇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周立国怒道,“于江海!”
于江海没有看他,只继续说,“我今天不是来听你给我介绍女儿的。”
这句话比方才那几张薄薄的纸张还打脸呢。
周明薇到底是个骄傲的人,她眼眶红了,却没哭,只是把手里的书攥得更紧了些。
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安静得只有墙上挂着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立国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想怎么样?”
于江海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神色冷淡,“周家以后不要去林记。”
“不要找林美言。”
“不要借顾秋圆的名义认亲。”
“不要在外面说林美言和周家有关系。”
“还有,不要再让周明薇接近我。”
周明薇的脸又白了一分,于江海这是在羞辱她!
羞辱她!!!
绝对是在羞辱她啊!
周立国气得手指发抖,“你这是要把两家关系断干净。”
于江海淡淡道,“我们两家本来就没有关系。”
“于院长那边——”
“你可以去找他。”于江海接得太快,周立国反而说不下去了。
他现在才意识到,于江海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从江大离开的少年。
他连亲生父亲都敢顶撞,连于家都敢不回,又怎么会被他一句于院长拿捏住?
周立国沉着脸,声音发冷,“如果我不同意呢?”
于江海抬手,把茶几上的复印件往前推了推,“那就看周教授想保哪一个。”
是保体面。
还是保那点攀关系的心思。
周立国盯着那些纸,许久没有说话,沈秘书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跟着于江海这么多年,最清楚老板的性子。
老板不是来吵架的,老板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周立国若是识相,今晚这件事到此为止。若是不识相,那就不是关门谈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立国终于抬手,把眼镜取了下来。
他用手帕擦了擦镜片,声音低了下去,“我可以答应你。”
顾秋圆闭了闭眼。
周明薇猛地看向周立国,“爸!”
周立国没有看她,只盯着于江海,“但是江海,你也别忘了,做人留一线。”
于江海起身,“这句话,你该留给自己。”
他说完,沈秘书立马把茶几上的纸收回牛皮纸袋里,一张都没留下。周立国看着他的动作,脸色又青又白。
于江海走到门口,忽然停下,顾秋圆抬头。于江海看向她,“顾同志,你若是真的心疼言言,就不要再让她因为你掉眼泪。”
顾秋圆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江海没有再等她回应,转身出了周家。门关上以后,周家客厅里好半天都没人动。
周明薇眼眶红着,“爸,你就这样让他威胁你?”
周立国猛地把茶杯砸在地上,“你以为我想?”
玻璃茶杯碎了一地,溅得四分五裂。
周松从小房间里探出头,被吓得脸色苍白。顾秋圆立马过去,蹲下把他抱住,“没事,松松,没事。”
周松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周立国看着顾秋圆,忽然冷笑,“这下你满意了?”
“你的好女儿,好女婿,把我周家的脸都踩在地上了。”
顾秋圆抱着周松,她抬头,不算年轻的面庞上依旧美艳,只是眼角却生了细纹,她淡声说道,“是你先去踩别人的。”
周立国一怔。
顾秋圆抬头看他,眼眶还红着,但这一次她没有退,“老周,别再去找言言了。”
“也别让明薇去。”
“于江海不是你能攀上的人,言言也不是周家能拿来用的人。”
周立国脸色阴沉,“顾秋圆,你现在倒是硬气了。”
顾秋圆低头摸了摸周松的后脑勺。
她硬气吗?
她一点都不硬气。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对不起一个女儿了。
不能再继续让那仅存的一点亏欠,被周家拿去当刀用啊。
*
于江海从周家出来时,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
沈秘书拉开车门,于江海没急着上去,而是立在院子里面看着家属院。
这个他曾经长大的地方。
沈秘书也没敢开口,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于江海说,“走吧。”
沈秘书秒懂,这是过门而不入了。
明明回了家属院,他老板却不回去看一眼。
江大家属院这会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路灯下有飞虫绕着路灯飞来飞去。
沈秘书顿了下这才上车,他坐到驾驶座上,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老板,回林记吗?”
于江海抬眼看他。
沈秘书却秒懂,他立马说道,“回回回。”
不偷情。
太好了。
他家老板还是清白的。
车子开出家属院时,老门卫又探头看了一眼,“这么快就走啊?不留在家里住一晚上?”
于江海嗯了一声,老门卫摆摆手,“路上慢点。”
沈秘书把车开出去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刚才在周家客厅里站着,后背的汗都快把衬衣打湿了。
于江海闭目靠在后座上,半晌他忽然睁开眼,说道,“明天给周立国送一份东西。”
沈秘书立马紧张,“送什么?”
“空白信封。”
沈秘书愣住。
于江海淡淡道,“提醒他,东西还在我手里。”
沈秘书瞬间明白了。
这是不给周立国反悔的机会。
他点头,面色都多了几分严肃,“我明天一早就办。”
等车子停到林记楼下,于江海下车时,楼上大灯已经灭了。
林记一楼也安安静静,门口的木牌被收了进去,只留了檐下一盏小灯,照着门前那片青石板。
于江海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那一盏昏黄的灯光是他追求了许久的东西。
沈秘书压低声音,“老板,您不上去?”
“上。”于江海声音很低,“你回去吧。”
沈秘书立马应了,他离开后,于江海这才拿出钥匙开门上去,楼上忽然传来一点轻响。
林美言穿着一件薄外套从楼梯口探头下来,她像是刚醒,头发还散着,素白着一张脸,嗓音也有些哑,“你去哪儿了?”
于江海抬头看她,楼梯间只亮着一盏小灯,灯光落在林美言脸上,眉目如画,温婉漂亮。
于江海眼神也跟着温和了下来,“处理一点小事。”
林美言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等他走到她面前时,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袖,袖口带着外面的凉气,“这么晚还出去?”
声音很柔。
于江海握住她的手,把她冰凉的指尖拢进掌心,没回答而是低声问,“是不是吵醒你了?”
“你不在,我睡不踏实。”这话一出来,林美言自己先愣住了。
她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得这么直接。于江海却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看着她,眼里的冷意一点点散了。
林美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言言。”
“嗯?”
“以后我晚回来,会告诉你。”
林美言听到这话,心口软了一点。她没有追问他去做了什么,只是轻声道,“先上来吧,别把翘翘吵醒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的目光在她水润的唇上停留了一瞬间。
身为夫妻,身为多年的枕边人,没有人比林美言更熟悉他,她垫脚轻轻地在于江海的唇上啄了下,“辛苦你了。”
这一啄简直就是干柴碰烈火,瞬间燃烧了起来。
于江海也不例外,他一下子把林美言打横抱起,低头覆在她的唇上。
林美言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怕自己摔下去,也怕两个人闹出太大的动静。
“于江海。”她被亲得声音也有些发软,“翘翘在睡觉。”
于江海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可那只扣在她腰上的手却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他抱着她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连门都是用脚尖慢慢抵上的。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薄薄的月光落进来。
林美言被他放到床边时,发上的香味蹭过他的下颌,于江海呼吸一沉,又低头吻了下来。
林美言没有躲闪,她迎着对方,这对于于江海来说是鼓励。
他一寸一寸地亲她的唇角,亲她的眉心,亲得林美言眼睫轻轻颤着。
原本想推他的手,最后却攥住了他的衬衣,布料被她攥出皱痕。
于江海停了停,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言言。”
“嗯?”
于江海并没有回答,剩下的话被他拆骨入腹。
林美言觉得自己是大海里面的一只小船,被动地接受着风浪的洗礼,到了最后,小船摇摇晃晃。
几乎有些承接不起这个重量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耀进来,把他们的身影投在地面上,两人的身影交叠,忽上忽下。
到最后林美言是累昏过去的。
而于江海则是盯着她倦怠发红睡颜,轻轻地落下了一吻,“言言。”
*
第二天一早,林记还是照常开门。
不过林美言明显起晚了。
她下楼的时候,叶秋菊已经在后厨把芝麻酱调好了,顾开华正站在门口支炉子,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翘翘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美言。
林美言被她看得莫名,“看妈妈做什么?”
翘翘小声说,“妈妈,你今天偷懒了。”
林美言的脸莫名的一红,顾开华噗嗤一声笑出来,烟差点掉了。
叶秋菊从后厨探头,“笑什么笑?面捞起来没有?”
顾开华忙把烟塞到耳朵后面,“捞捞捞。”
林美言脸上有些热,她过去洗手,“舅妈,怎么不喊我?”
叶秋菊把一碗热干面递给顾开华,头也没抬,“喊你做什么?你昨天折腾了一天,夜里又没睡好,今天多睡会怎么了?”
林美言总觉得对方在意有所指一样,她有些羞涩却故作镇静,“店里忙。”
“店里忙,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手有脚。”
叶秋菊说完,朝她看了一眼,“正好,我有话和你说。”
林美言一顿,“什么话?”
叶秋菊没急着说,先把早高峰这一阵忙过去,林记早上的生意比之前更好了。
江海地产二期工地一动工,附近多了不少工人,早上六点多就有人过来要热干面,也有人要豆皮和绿豆汤。
顾开华嗓门大,站在门口一吆喝,“热干面热干面,芝麻酱管够,面窝刚炸出来的!”
他脸皮厚,笑起来又讨喜,没一会就招来了七八个工人。
顾开华和叶秋菊一点都没乱,两人像是搭配了许久,有条不紊的忙着。
林美言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她原本以为自己没起早,林记就会乱。
可事实上,舅舅舅妈也能撑起来啊。
等早上这一阵过去,已经快九点了。
林记前厅暂时清静下来,只有两个老客坐在角落里喝绿豆汤。
叶秋菊把围裙摘下来,往椅子上一坐,把自己斟酌了几天的话,到底是说了出来,“言言,早餐这一顿,我想让你以后交给我和你舅舅。”
林美言正在擦桌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她带着几分不解,“舅妈?”
要不是她太了解对方为人了,她都要以为对方在抢林记了。
“你别急着拒绝。”叶秋菊抬手拦住她,“我不是心血来潮。”
顾开华也坐过来,难得没有插科打诨,“言言,我和你舅妈昨儿晚上商量过了。”
“你一个人从早做到晚,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早餐这顿最辛苦,天不亮就要起来,后面还得接着做午饭晚饭,你再年轻也不能这么熬。”
林美言下意识道,“我不累。”
叶秋菊白她一眼,“你不累?那你前阵子喝的那些中药是糖水?”
林美言被堵住了。翘翘在旁边立马点头,“妈妈喝的药好苦。”
她还去偷偷尝了下,真难喝!
顾开华趁热打铁,“你看,连翘翘都知道你辛苦。”
林美言捏着抹布,好半天才说,“舅舅,舅妈,我知道你们的意思。”
“我是怕你们太累。”
“我们不怕累。”叶秋菊说,“我和你舅舅从单位出来,总不能天天在林记白帮忙。说是帮忙,时间久了,人情也会磨成疙瘩。”
顾开华听到这话,有些不高兴,“什么白帮忙?我帮自己外甥女怎么了?再说了,我还拿工资了。”
叶秋菊瞪他,“你闭嘴。”
顾开华立马闭嘴。
林美言抿了抿唇,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舅妈,我也怕钱算不清。”
这话说出来,顾开华脸色一变,“言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舅舅还能占你便宜?”
林美言摇头,“不是。”
“正因为你们不是外人,所以才更要算清楚。”
她把抹布放下,声音不高,却很认真,“亲兄弟还明算账,我不想为了钱,把亲戚做散了。”
这话一落,顾开华不说话了。
叶秋菊反倒笑了,“这才对。”
林美言抬头看她。
叶秋菊说,“我就是等你这句话。”
“账算清楚,才长久。”
“你要是真说什么一家人不算账,那我还反倒是不敢接看。”
顾开华挠挠头,“不是,我怎么听着像我最傻?”
翘翘立马说,“舅爷爷不傻。”
顾开华顿时感动,“还是我们翘翘好。”
翘翘接着补了一句,“就是有一点点不聪明。”
顾开华,“……”
叶秋菊笑得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林美言也忍不住笑了下,原本有些绷紧的气氛也慢慢松散了几分。
于江海就是这个时候从楼上下来的。他昨天夜里回来晚,早上又被林美言按着多睡了一会。
这会穿着衬衣下楼,袖口挽到小臂,眉眼还有几分刚醒的松散。
顾开华一见他下来,立马招手,“江海,你来得正好,你也听听。”
于江海走到林美言身边坐下,“听什么?”
叶秋菊把事情说了一遍。
于江海听完,他面上四平八稳,看不出丝毫情绪,他问林美言,“你怎么想?”
林美言没急着回答,她反问,“你觉得呢?”
于江海声音平静,“林记是你的,我不替你做主。”
这话让林美言稍稍松口气。
于江海顿了下,又道,“不过,我觉得舅舅舅妈这个提议可以试试。”
顾开华立马挺直腰,“你看,江海也觉得行。”
叶秋菊叹气,“你先听人把话说完。”
于江海看向林美言,一针见血,“你不是不放心林记,你是不放心别人做不好。”
林美言没说话。
于江海继续道,“那你就提前把规矩定好。”
“在具体点就是定味道,定分量,定账本,定进货。”
“你是老板,不是所有人的手。”
这句话让林美言怔了下,她以前还真没这样想过。
她只想着,林记是父亲留下来的招牌,她不能砸。
所以每一碗面,每一锅汤,每一份卤菜,她都恨不得自己盯着。
可林记要是一直这样做下去,确实永远都离不开她。
她一病,林记就乱。
她一累,所有人都跟着担心林记撑不下去了。
林美言垂眼,指腹在桌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叶秋菊见她松动,立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本子,“我和你舅舅想过了,早餐档单独记账。”
“热干面,豆皮,面窝,绿豆汤这些都归早餐档。”
“你出林记招牌,店面,方子,进货路子,我和你舅舅出人工。”
“每天收的钱先扣成本,再扣水电煤,剩下净利,林记拿六成,我和你舅舅拿四成。”
顾开华忙说,“其实三成也行。”
叶秋菊又瞪他,“三成?什么三成?早餐是最累的一顿,我们拿四成怎么了?”
顾开华一缩脖子,叶秋菊看向林美言,“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再谈。”
“不用。”林美言摇头,她顿了下,“舅妈,你们拿四成我还怕少了。”
早餐起得早,又琐碎,真不是轻省活。
“不少了,你请人开人工费也就是这么多,先这么说定了。”叶秋菊一锤定音,“那就试一个月。”
“一个月后,账算出来,要是不合适,咱们再改。”
林美言倒是不反对,“好,先试一个月。”
翘翘立马举手,“我也要入股。”
大家都看向她,翘翘从小书包里摸出自己的小铁盒,打开以后,里面装着一把硬币,还有几张毛票。
她认真道,“我有钱。”
顾开华逗她,“你有多少钱啊,就想入股?”
翘翘低头数了数,声音越数越小,“三十三块七。”
她抬头,眼睛亮晶晶,“可以入一点点吗?”
这是她卖绿豆水一点点赚来的钱!
林美言心里软得不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可以。”
顾开华一拍桌子,“那我们翘翘就是林记早餐档小股东。”
翘翘立马挺起胸脯,叶秋菊笑骂,“你可别带坏孩子。”
翘翘却已经认真起来了,“那我以后是不是要看账本?”
顾开华,“……”
怎么还真当真了?
于江海看着翘翘,唇角微微扬了下,“可以看。”
翘翘高兴了下,“那以后早上我妈妈是不是不用早起了?”
林美言顿了下,她点头。
“耶,我也不想早起。”
“太辛苦了。”
虽然她是学生,但是真的起不来。
接下来一周。
林记早上忙得仍旧厉害,只是灶台前的人换成了叶秋菊,门口吆喝的人换成了顾开华。
林美言一开始根本闲不住,第一天说好不下楼,她还是五点半就醒了,睁开眼以后听到楼下的动静,立马要起来。
于江海伸手把她按了回去。
林美言回头看他,“楼下忙。”
“他们能忙。”
“万一芝麻酱调咸了呢?”她担忧道。
“你昨晚已经调好了比例。”
“万一面烫久了?”
“叶秋菊不是新手。”
林美言被堵得没话说,她躺了片刻,还是不放心,“我就下去看一眼。”
于江海睁开眼,“言言。”
林美言看他,于江海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你今天偷懒,也不会有人抓你。”
林美言忍不住笑了,“谁说我是偷懒?”
于江海握着她的手,“翘翘说的。”
林美言,“……”
这个家里,谁都能拿翘翘的话堵她。
她到底没下去。
只是躺也躺不踏实,听着楼下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顾开华吆喝的声音,叶秋菊骂人的声音,心里一会担心,一会又莫名觉得轻松。
等到七点,翘翘的闹铃响了,她迅速穿好衣服,过来敲门,“妈妈,我要上学啦。”
林美言这才起来,她下楼的时候,前厅正热闹。
顾开华站在门口,一边收钱一边招呼,“两碗热干面,一碗多葱,一碗不要辣,我记着呢!”
叶秋菊在灶台前手脚麻利,面捞起来,芝麻酱一淋,筷子翻拌几下,香味就起来了。
有老客一边吃一边夸,“秋菊手艺也不差啊。”
顾开华立马接话,“那是,我媳妇能差?”
叶秋菊头也不抬,“你少吹,端面去。”
老顾客哈哈哈笑。
连带着王叔也说,“看来不止是老林把美言带出来了,美言也把你们两个给带出来了。”
“算是明师出高徒!”
林美言站在楼梯口看着,忽然就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林记不再是扛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了。
她也可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那是自由的气息啊。
于江海抱着翘翘走下来,翘翘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跟他告状,“爸爸,妈妈在监工呢,她担心舅爷爷和舅奶奶做的不好。”
林美言有些窘迫,于江海看向她,眼里带着一点笑。
林美言耳朵一热,颇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我就看看而已。”
叶秋菊回头瞧见她,立马赶人,“看完了就送孩子上学去,别站在这挡路。”
林美言第一次被赶出林记后厨,她牵着翘翘出了门,走了好几步。
又回头去看着林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真的可以丢开手,暂时不用守着店铺了。
真神奇啊。
翘翘一只手牵着林美言,一只手牵着于江海,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妈妈,今天你可以送我上学了。”
林美言一怔,翘翘仰着头,脆生生道,“以前早上你都好忙好忙。”
她也不想耽误妈妈赚钱。
她说得随意,却让林美言心口一酸,她握紧她的小手,像是承诺一样,“以后妈妈多送你。”
翘翘立马高兴了,她转头去看于江海。
于江海牵着她迎着朝阳,低声说,“我和妈妈一起送你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