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娘!”
瞧着人昏过去, 赵大山连忙将人搀扶住。
这边记挂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赵向生,那边又忧心媳妇,一颗心掰扯成两半, 赵大山腿软, 心口也慌,只觉得左胸处突如其来的一阵急鼓,跳得他心口一阵闷痛。
他抬头朝王蝉瞧去,满脸悲怆茫然。
“阿蝉姑娘, 我儿、我儿……”赵大山的唇颤了又颤,颤了又颤,心痛得无以言表, 最后竟问不出那一句——
当真死了吗?
简简单单几个字,因着是骨肉相连的孩儿, 这话竟像坠了千斤一般沉重。
他只盼着, 没有说出这个死字, 赵向生便不会有事。
“先不说赵向生的事了, 眼下,赵叔你自个儿的身体要紧。”
瞧着赵大山唇口都发了紫, 脸色看过去比他搀在怀中的周金娘还要煞白,胡子邋遢, 脸颊莫名凹了些许下去。
青天白日的,竟有股死灰之色从粗糙的皮肤下浸透出, 就如裹了一阵阴寒之炁一般。
瞧着脸都虚了两分, 像罩了一层纸。
是死炁。
这玩意儿王蝉眼熟。
她忙打了道符过去。
只见王蝉手一伸一抓, 虚空中的炁被凝实成墨,笔走龙蛇,如同画过千次百次一般, 符光在她指尖成形。
须臾的功夫,一张天医符悬于半空,有丝丝银芒没入赵大山的心口。
赵大山揪着心口的手渐渐松开,闷痛之感如潮水一般退去,耳边鼓胀得头要炸开的感觉也缓了许多。
见那面上悬浮起、犹如罩了层灰纸的死炁沉下,赵大山的面容重新清晰,王蝉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了。”
……
天医符尚有余力,银芒如丝缕,有一些朝周金娘的口中淌去。
她眼珠子极速地转动了下,幽幽转醒。
才醒来,就见到赵大山那显得格外大个大脸。
赵大山不住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大山?我、我怎么在这?”
须臾的功夫,昏过去前的记忆回笼,周金娘提起一口气,猛地朝涂滩地看去。
如狗脚一般的两枚石头已经被王蝉收起,皑皑白雪地不见,只余涂滩。
涂滩地是退了潮的湿泥地,水刮过泥巴,倒是有着许多潦草的痕迹。
淤泥、死鱼、螃蟹钻洞……种种痕迹斑斑点点,就是没有狗儿踩过的脚印子。
“儿啊,我的儿啊!”
悲从中来,周金娘心痛得不行,狠狠朝心口捶了几下。
“你叫娘怎么办,怎么办!”
“金娘,你别哭,这是在外头,别人都瞧过来了。”赵大山说着,自己也哽咽,抬袖囫囵地朝脸上擦去。
“都到这时候我还不能哭,那我到什么时候再哭?什么脸不脸的,我不要了不要了,让他们瞧去,让他们瞧去!”
哭嚎声愈发大,天崩地裂,不管不顾。
码头离涂滩地有一些距离,瞧着这一幕,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
当即相互赶人。
“别瞧了,不是什么热闹事。”
“嗐,也是,要不是没法子,谁乐意这样哭,苦啊,心里苦得只能哭出来,哭出来才觉得自己还活着,都别看了,这是遭罪事儿。”
三三两两的人走远,王蝉瞧着这一幕,本要招一阵风来遮着,掐了一半手诀的手搁下。
……
“我的儿,我的儿啊——”
周金娘几乎要跌坐在地,捶胸顿首。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人这一辈子的劲儿好像都泄光了,瞧不到盼头,眼里的泪怎么淌都淌不尽。
王蝉瞧了直叹气。
赵大山忍着哽咽,听周金娘的哭声歇了一些,这才又回过头,寻王蝉说话。
“阿蝉姑娘,俗话说,一事不劳二主……阿生、阿生——”
抬眼瞧着不落狗爪印子的涂滩地,赵大山到底还是说不出口尸骨两个字。
王蝉明白他的未言之意,点头应允道。
“我帮你找。”
一旁,周金娘想到什么,急急抓着赵大山的衣襟。
“还没见到阿生,还没见到阿生!他会不会没有死,会不会是被困在哪里了?这狗爪印子准吗?我都瞧到了,它刚才像风一样,嗖的一下就刮过去了……会不会是它跑得快了些,印子太浅,我、我们没瞧清楚?”
“娘的梦里不是都说了吗?阿生只是走不得路,被困在了一个黑黑的地方。”
“是不是没有死,只是被困着了?又或是没什么气力,瞧着像死了?”
越说,周金娘眼睛就越亮,像是要燃尽的蜡烛最后将烛芯燃着,跳起更亮的火光,疯疯癫癫,又希冀又绝望,最后茫茫然无神。
怎么就死了?
前些天,她还瞧见人。
平平常常的一个傍晚,自己给他做了饭。
他家阿生扒拉着筷子,吃得又快又香。
衣裳袖子破了个口子,是上山打猎时候,不小心挨着树枝刮破的。
“我让他脱下来,我给他缝两针,那会儿迟了些,天都有些黑了,阿生怕我累着眼睛,咧了嘴冲我直笑,说不打紧,就破了这么个小口子,将就着还能穿,等下回白日了,光线好的时候,我再帮他缝……”
怎么、怎么就没有下回了?
说到这里,周金娘捂住嘴,泣不成声。
想到什么,嗓子一提,哭嚎得愈发大声了。
“那衣裳、那衣裳我还没缝呢!”
赵大山是亲眼见过王蝉驱了自家闺女巧娘身上的邪,知道她的本事。
虽不想承认,但他心中知道,赵向生的情况十有八九是不好了。
转过头,他看向王蝉,嗫嚅了下。
“金娘她、她心里太难受了,没有别的意思。”
赵大山担心被人这样怀疑,王蝉会着恼。
“嗯,我知道,叔你别想太多。”王蝉应得很轻,怕惊扰了哭得要断肠的周金娘。
俗话都说了,儿有三分痛,娘添十分愁。
周金娘做人阿娘,自是希望自家儿子平安,人之常情。
瞧着眼前这一幕,便是她也希望,是她养的这方石头不够灵。
王蝉握着狗脚迹,指尖轻轻摩挲过。
虚空之中,石中炁幻成小狗儿,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一阵风打着旋儿绕在王蝉指间指缝,小狗儿拿脑袋顶了顶王蝉柔软的指腹。
汪呜——
它灵着呢。
……
答应了要帮找赵大山寻赵向生,甭管人是死还是活,总要寻着再说。
收起的那方石头,狗脚迹,又摊在手心。
这一回,却不是找赵向生,而是赵立泉。
……
赵大山在葫芦湾都问过了,赵向生是领着麻婶一家去县里,为的是要给赵立泉寻大夫,再开一个新方子。
不拘是麻婶,还是高姐儿,都不是她们的名字。
说来也苦,很多乡下妇人,打是丫头起就没有自己的名字。
大的唤做大丫,小的便是小丫。
待嫁人了,就跟着夫婿的名字。
便是周金娘这样有自己名儿的,走在村子里闲聊,大家也爱唤她一声大山家的。
等到死了,灵位木头上再刻一个姓,后头加氏。
长长的一生,就浅浅地落几个字在木头上。
从出生,到死后多年,在世上都难留下个名字。
数十年的操劳辛苦,好似一场白忙活,谁也没记下。
……
王蝉知道,麻婶是诨号,高姐儿也不是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娘家姓高,因着年轻,亲昵的人唤她一声姐儿。
狗脚迹探寻踪迹,得有姓名才成。
大和尚披了牛皮,虽还在世,却不算有人寿。
最后,竟只能通过那半死不活、瘫在床榻上几年的赵立泉来寻人。
……
赵大山瞧着赵立泉三字在王蝉指间成形,没入石头。
一阵风起,狗儿撒欢一般跑出,在皑皑白雪地里留下印记。
但有些怪,狗爪子落印的时候,留印确定,赵立泉活在世上,这事毋庸置疑。
但爪子该留多少印,狗爪子却好似有踌躇。
最后,雪地上留了一连串的印子。
赵立泉,是长寿健康之兆。
王蝉拧了眉去看,思量着什么。
赵大山着急,追问道,“怎么了?”
……
赵家老太太的梦里,赵向生是爬着朝她喊救命的?
王蝉心里有了推测。
“赵立泉活着,但他现下在哪儿,一时却瞧不清……赵叔,我去淮县看看。”
未寻到人,不好下定论,王蝉决定去淮县瞧瞧。
赵大山和周金娘忙道,“我也去。”
王蝉看了过去。
赵大山突然想起,巧娘那一回事时,王蝉领着自家阿妹赵香兰,是突然出现在葫芦湾的赵家的。
都过去好一段日子了,提起这事儿,自家阿妹香兰还稀罕得紧。
直道神仙手段。
前一会儿,她们还在府城,府城到淮县,何止数十里,更遑论是淮县下头的小村庄葫芦湾了,更是远。
但马儿哒哒,驮着阿妹走了鬼道,青皮鬼,白脸鬼……无头鬼,生的时候人模人样,死了以后各种各样,瞧得她眼睛晕心发慌,像看了一本画得格外逼真的百鬼图。
年节聚在一处,夹了一块子菜,嚼着饭时,香兰阿妹都不住道。
“快是快哩,但也着实是吓人得紧。要不是为着巧娘这侄女儿,我是不敢走这一趟哩。”
……
赵大山顿时明白,王蝉要去淮县,定不是如自己这样,拿着竹篙撑小船去的。
他、他不怕走鬼道,就怕累着阿蝉姑娘,耽误了事儿。
……
妇人弱也,而为母则强。
一旁,周金娘呆呆愣愣。
她只盼灯尽油未干,还存一丝亮,自家阿生能托梦来,说不得没死透,还提着一口气,身子还是软的。
便是真的死了……
落叶归根,人亡归乡,她也要将人带回来。
“赵叔跟我去不打紧,倒是婶儿,你要不要回家歇着?”王蝉看向周金娘。
见她方才哭得厉害,怕伤着身子,王蝉想劝她在家等着。
“一有消息了,我就捎信过去,我捎信很快的。”
为着能劝住人,王蝉还以水炁掐了个小鹤,小鹤展翅一飞,消失在人眼前,替王蝉给家里捎信,临时有事,没这么快归家。
周金娘心中绝望又有希望。
绝望的是,面前这王姑娘瞧着本事是真的大。
涌起的希望却也是如此。
她的儿,她的儿……
“阿蝉姑娘,是我们厚着脸皮求你了,但除了你,我们也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又怎么找我们家向生。”
“他是不争气,毛病也多,但、但总归是我的儿……我带了他来这世上,要真有什么事,我这做娘的,也该带他回家,送他这最后一程。”
王蝉瞧到,说到最后,周金娘哽咽得厉害。
眼眶也红得厉害,强忍着不让泪再落下来,粗布衣袖下,粗糙的手无挫地绞着,说到没法子时,眼里都是凄苦。
王蝉拒绝不了这样的一个母亲。
她点头应允。
“那就一道吧,这下回去了,瞧着婶子的模样,家里的老太太也担心,万事等寻到人了再说。”
赵大山和周金娘还不待反应过来,就见王蝉手中有动作。
也不知她从何处翻出的一沓黄裱纸,明明腰间只挂了个装螃蟹的小竹篓。
黄裱纸在她手中灵巧地折成了小船模样。
她朝小船吹了口气,巴掌大的小纸船瞬间变大,天旋地转一般,赵大山和周金娘只觉得眼前的天光大变了模样。
透蓝的天一下就成了灰朦之地。
她和赵大山坐在黄裱纸叠成的船中,一叠的黄裱纸在王蝉手中纷沓飞出,像惊了蝴蝶窝一样,一张张地飞在半空。
须臾的功夫,黄裱纸成了外圆内方的铜币。
它们涌在纸船下头。
数道阴鬼之炁嗅到这铜钱的滋味,蜂拥而来,将钱山上的纸船或托、或拽、或涌动地往前推去。
“哎哟哟。”
赵大山和周金娘以为会晕得很,但闭了眼,却觉得这船走得很是稳当。
一团团阴炁,有时贴着船时,还能看到一张张鬼脸。
果然如妹子赵香兰说的那样,青皮的,白脸的……死前人模人样,死后各种各样。
“桀桀桀——”野鬼扯着调子呼啸而来。
“阿蝉姑娘又宴客哩。”
“来咧,都来咧——”
王蝉笑了下,又是一沓的黄裱纸成元宝,托在纸船下头,银灿灿,黄澄澄……有金银铜币的冷光。
“辛苦大家了。”
“桀桀,客气咧,阿蝉姑娘客气咧!”
薄薄的船能瞧出是纸糊的,莫名却牢固不破。
赵大山和周金娘又惊又怕,提着心,却又不免有几分人之常情的稀奇涌上心头,拽着心口的衣裳,想看,又不敢多看。
王蝉满意得紧。
这道纸钱化舟的法术,她也头一回使。
纸船将两人活人的炁息遮掩,随着往前,舟下黄裱纸化的铜钱元宝愈发少,鬼驼了一路,得了银钱满足了,阴魂如雾蹿走,贪钱的又滑钻而来,将船舟顶着往前。
驾阴风,瞬息数里。
从鬼道而行,只几盏茶的功夫,王蝉便带着人从胭脂镇行到了淮县。
舟船下最后的黄裱纸用尽,只听有银钱落袋的叮叮声,船带着赵大山和周金娘落在淮县县城城外不远处的一棵杨树下。
夏日的风吹来,杨树的叶子茂密得很,哗啦啦地作响,犹如万鬼拍手。
在踏入人途时,黄裱纸化的舟船也燃尽,卷着上头沾染的阴炁燃在鬼道之中,无痕无迹。
赵大山和周金娘踩着地,脚还发软,就听王蝉道一声走吧,小姑娘踩着草鞋,腰间挂着小竹篓,已经朝城门方向走去了。
……
“是你们啊。”
城门的门丁正好是赵大山昨日来询问时碰到的那一个,年纪还轻,小二十多模样。
人年轻,世俗之事沾染得少一点,心就还有几分热,颇为赤忱。
瞧着赵大山和周金娘,知道他们在找儿子,见两人面上愁苦,手中粗茧,因为劳苦,指骨都有些变形,背也有些弯驼,瞧着他们便想到自家的爹娘,也就多了两分关心。
“可寻到你们家儿子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都有些诚惶诚恐了。
就是守门的门丁,那也算是吃公家饭的。
平头百姓,便是心不虚,瞧着公家人也先自个儿矮了两分。
毕竟,有一句话怎么说的?
官字上下两个口,张张吃人的嘴。
平头百姓少依仗,惹不起事儿,只能小心避开,轻易不打交道。
“劳你挂心了,还没呢。”
周金娘也叹气,心绪涌动,眼眶又有些冒红。
门丁瞧了都不落忍。
“你们该上别处再找找,嗐,也别太担心,一个大小伙子了,又不是小娃儿,哪就能丢了?”
“我啊,昨儿下值了,也特特问了旁的兄弟,都说没瞧过哩。你别不信,旁的不一定,但要是有牛车进城,甭管瘦牛肥牛,我们一定有印象。”
他左瞧右瞧,见这会儿没什么人进城了,这才压低了嗓子,凑近赵大山和周金娘俩夫妻,道。
“你是不知道,县里这些日子有些不太平,有牛来了,我们都劝着别进城,让他们赶着牛走呢。消息一个传一个,这些日子,就没见有牛来。”
“再说了,按你说的,你家牛儿养得好,我们瞧着一定有印象。”
“为什么要劝着走?”王蝉好奇,插嘴问了一句。
门丁这才发现,走在赵大山夫妻前头、先过了城门的王蝉和他们竟是一路的。
闺女?
孙女儿?
瞧着不像。
虽是小鱼娘打扮,但这模样生得真是好,眼睛清凌凌的,怎么说呢,瞧着人,就像瞧着山里的一汪泉水一样,灵得很。
本不欲多说,县里的大爷也严厉禁止大家谈这事儿,怕引得人心惶惶。
但瞧着王蝉,门丁结巴了下,一股脑将话说了。
原来,最近淮县颇有些不太平。
尤其是月圆之夜,三更天的时候。
“邪门着呢,三更天的梆子才敲响,街上的雾好像都浓了几分,透着紫咧。”门丁压低了嗓子,“那个时间点儿,大家都睡得沉,突然!”
他嗓子一提,像茶楼说书先生拍了惊堂木一般。
忧心赵向生的赵大山和周金娘,两人本就魂不守舍,这嗓子在耳边一炸开,魂又跳了两分。
赵大山:“哎哟哟,小伙子中气足咧。”
门丁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是嘛,中气不足的,这些日子都不敢守大门了。”
闲话不多说,他瞧了王蝉一眼,见她听得认真,忙又续上了先前的话头。
“你们道怎么样,夜里闹的动静可大了,砰砰砰地撞门撞树声,闹个不停,还有蹄子哒哒哒的踩地声,仔细再听,那东西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像卡了积年的老痰,咋费劲儿都吐不出来!”
“头一次,大家伙被闹得心惊啊,这大半夜的,谁好人家这样闹!但也是奇了怪了,仔细看,愣是谁都没听出这动静都从哪里来的,好像在街东,又好像在街西,第二天一问,城南和城北,各个都说听到闹人的动静了,一问,都那个时间点儿,你说吓不吓人?大家心里都慌得紧呢。”
王蝉问,:“是什么东西,就没人瞧到过吗?”
门丁:“倒有人说见到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听说有人透过门缝瞧到过,嗬,好大的两铜铃眼,浓雾夜色里透着绿光,瞅着像是要吃人,人当即就被看晕过去了,第二日好悬能醒过来,摸摸手脚,嘿嘿,全须全尾的,祖宗保佑了。”
赵大山:“这和牛有什么关系?”
王蝉略略想了想,迟疑道,“莫不是闹牛僵了?”
赵大山:“什么是牛僵?”
王蝉解释道,“人死了,葬的地方不妥当,就容易出僵尸,这是人僵。”
“同样的理儿,倘若是牛葬在这样的地方,也可以养成牛僵。”
所谓一坟二房三八字,阴宅葬地的选址,对后辈是很重要的。
不小心选了个养尸地,如那等四面凸起,中间凹陷,常年难见太阳的地方——
风不进,炁却也不散,阴炁难绝,最容易将死尸养成僵尸了。
阴宅养尸,阳宅就招阴。
王蝉:“这小哥方才说了,那东西眼睛大得像铜铃,蹄子的声音很响,又有紫雾……这应该是有人葬了牛,但葬的位置不对,把牛尸养成牛僵了。”
“原来是这样。”赵大山和周金娘都叹,不愧是淮县县城里的人,果然大方。
牛死了也不吃肉,居然就这样埋了,可惜了大块的好肉。
“呀,姑娘好眼力,莫不是行家人?”
门丁眼睛里有亮色闪过,打量了下王蝉,又转头去看赵家夫妇,心中暗道。
莫不是这两人寻不到儿子,特特寻了那些高人?想依托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法子,来寻他那不省心的儿子?
淮县也是有看事的师婆、出马仙、阴阳先生。
这姑娘这般眼力,莫不是也通阴阳?
淮县里这些日子不太平,门丁也是听了好些故事,最是知道,这术法阴阳一流,倒也不是谁瞧着老,谁就更有资历。
越是不显山不露水,越是厉害。
这下再看王蝉,门丁只觉得,就是她腰间挂的竹篓子,都透着几分神秘。
没等王蝉一行人应话,自顾自地又往下说了。
“是,我也听说了,应是牛僵,不止因着这铜铃大眼睛,一些地方落了脚印……我们县里扎纸的老师傅瞧了,蹄大脚粗,是牛蹄印子,带着尸臭味儿,太阳晒了就没了。”
“说是凶得很,晚上的雾恁大,都不敢出门收它,家家户户都将门窗关好,惹不起咱先躲着。”
说到这里,门丁叹了口气,惊怕,但也有庆幸。
“寻不到这玩意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倒也没嚯嚯我们。我们睡我们的,它折腾它的,就是这牛……嗐,就闹这事儿后,县里的牛也丢了好几头,不知道是不是僵尸吃人,牛僵就吃牛的缘故,咱也不懂。”
他一摊手,又道。
“喏,白日寻不到牛僵在哪,我们也没法子,只得将牛都牵走了,也尽量不让外头的牛进县里,没得回头丢了,心里难受。”
“好几十两银子的大家伙儿呢,遇到荒年,或者是收成不好的年月,嗬,说句难听的,人还不如牛金贵呢,几袋米就卖出去了。”
赵大山想着自己先前丢过牛,叹了口气,颇为认同地点头。
牛是贵着呢,当年丢了牛,他皮肉受了好大的罪。
孩童时不知事,后来大了才发现,牛丢了以后,那几年家里困顿得很。
农忙出人,费力气,有点出息了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直把买牛的银子攒出来了,家里的重担才轻了一些。
赵大山转头看向王蝉,眼里有问询之意。
这门丁都说了,这几日绝对没有老牛进城,找赵向生赵立泉一行人,是不是再寻找下其他的蛛丝马迹?
……
“先进城吧。”
王蝉还是觉得,淮县里有赵立泉的信息。
牛僵笼在夜色中,瞧不清从何处来,白日亦寻不到它葬身的葬地,瞧着不像是埋骨在城中,但它会出现在淮县,王蝉认为,应是有缘由在。
赵大山感念这门丁的善意,低声问了王蝉一句。
“阿蝉姑娘,这牛僵就没法子治住吗?”
没有嚯嚯人,指着牛嚯嚯去了,但夜里闹这样一通,当真是吓人。
王蝉摇头,“那扎纸铺店家说得在理,得寻到牛的葬地,寻到了,便容易对付了。”
污秽之物,以邪攻邪,可破牛僵。
往简单了说,就是粪桶能治它。
白日里,它躺在葬地醒不来,断了四蹄,再用阳火烧了,这牛僵也就不复存在了。
年轻的门丁的听了,眼睛又是一亮。
“对对,就是这牛的埋骨地,我们不知道在哪里。淮县里人多啊,但没用!甭管是扎纸的,还是看相的,又或是看香断凶吉的婆子,他们嘴皮子利索,对付牛僵却也没法子,夜里更没胆子去找。”
“但我听大人们说了,前几个月啊,我们这儿出了个疯道士,别瞧着人疯,但是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他眼里有向往。
“听说,他出现的时候,是在一个迎亲队伍里。”
“好生厉害的疯道长哩,指着高头的大白马,喊着变变变,那马就成了白头鸡,新郎官跌了个大马哈,哈哈。”
听着别人倒霉的事,无伤大雅的,就容易乐呵。
门丁笑了片刻,又摆手道。
“寻他来了,等月圆夜三更天,凭着他的本事,应该是有胆去找那牛僵了——”
“喏,就是这人不好寻。”
“听说疯道长对自己也疯,喊着变变变,草鞋变成麻雀,载着他就飞走了。这些日子,大人们也在找,毕竟牛僵嚯嚯牛,全凭心意,什么时候想嚯嚯人,它也不会知会我们一声,对吧。”
治下出了人命,以后升官升职,都会受影响。
有点抱负的官,都不会任由这事儿发生。
再说了,大人们也住县里呢,一家子老小都在。
牛僵嚯嚯人,可不会看着官大官小,白丁还是官身,甚至,住大宅子里的肉更香更肥哩!
“所以喽,大人们就想上那新郎官家问问,看看他们认不认得那疯道长,哪里想着,嗐,没寻到人!”
门丁也遗憾,“听左右邻居说了,她家里好像也有些不太平,不知怎地,儿子后来又说了几回亲,回回都不成,眼下,一家子离开淮县有一段日子了。”
王蝉朝赵大山和周金娘看去。
她要是没记错,这跌了大马哈的新郎官,该是赵大山没缘分的前女婿才对。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