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道人……大马哈, 这事儿听着咋有点儿耳熟?”周金娘嘀咕。
她方才哭得厉害,便是这会儿歇了,大脑还有些发钝。
记忆像漫了层雾一样, 迷朦朦的, 一点儿也不真实,整个人还像被搁在罩子里,地都踩不实,说上一句话, 那话闹心得很,嗡嗡嗡地在脑海里给自己回音。
“巧娘。”王蝉提醒了句。
“对对。”周金娘恍然。
她转过头又去看赵大山,觉得有几分稀奇。
竟在城门处, 听一个门丁说要寻人,寻的人正好和自己家有几分瓜葛, 是前亲家。
世界瞧着大, 好像却又有些小。
“大山呐, 这、这说的不是咱们前头说给巧娘的那一家吗?”
甚至什么变变变, 白马变白头鸡的那场亲事,也是她家闺女巧娘的亲事。
只是婚事没成罢了。
怕赵大山这会儿着急, 脑子同样不够灵光,周金娘还扯了下赵大山的衣袖, 觑了眼门丁,小声提醒道。
“这位大人口中说的新郎官……是长庚那孩子吧。”
赵大山眉头都拧成了川字, 声音发瓮, “我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这事?
前几日, 王蝉来家里送牛,他和人闲唠嗑,还提了这事呢。
乡间邻里都说了, 祖宗传下来的话,男大不娶是愁根,女大不嫁是病根。
他老赵家啊,只养了赵向生和赵巧娘,说来儿女双全,但乡下地头,谁家没有个五六个娃儿?他这样,算是膝下单薄了。
只一儿一女,一双儿女的婚嫁却又都愁,在邻里的眼里,简直是愁根不断,病根又来,整个赵家泡在苦水里。
府城那等地方还好,人来人往的,乌泱泱的人多,大家伙都顾着自家檐下的事,旁人家的事没精力去睬。
巧娘到了年纪还没嫁人,在那等地界,这事儿倒也没什么人说嘴。
赵巧娘爱在府城姑母赵香兰的店里做活,一方面是为了学本事赚银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
乡下地头就不一样了。
谁家养了个白毛的鸡,颜色和旁的不一样,一眼就给逮出来了。
赵大山明明养了顶孝顺懂事的闺女,只婚事不成,比别人家的丫头迟一些说人家,好像就差了人几分,成了人茶余饭后的嚼头,让他心里好生不痛快。
“你别一口一个长庚,叫得这么亲热,”赵大山不高兴,“人和咱们家有什么关系啊,后头都说好几门亲事了。”
就是前亲家,也只是前亲家中的一个。
“还有他娘,颠唇簸嘴的。”
“你还不知道吗,咱们闺女巧娘后头不好寻人家,就有她那张嘴的功劳。”
说到后头,想起什么,赵大山都急眼了。
“你还唤他长庚,难不成还想着和他家说亲,再续前缘?”
“不行不行,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认这门亲,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周金娘也不例外。
李长庚生得不错,两家说亲的时候,几回见面下来,周金娘觉得他颇懂礼数,待人接物也不差,还读过几年书,是个斯文和气好性子的,瞧着会有出息。
巧娘嫁给他,不说别的,只站一处就是一双好儿女——
郎才女貌,眼睛瞧着都舒坦。
以后的日子差不到哪儿去。
本以为会是自家女婿,哪里想到,花轿都抬出门了,还能再抬回来。
后来,赵巧娘驱了邪,身子骨也没受影响,但两家的婚事还是断了。
周金娘长叹短吁了好一阵子,做啥都提不起劲儿,直道丢了这门亲可惜。
卫小娘子是可怜,遭了她邪门的闺女儿也是倒霉。
也是后来,刘药姑嚼舌根,到处说巧娘的闲话,周金娘才不提这事儿,还道老话说的在理。
福祸相依。
有时瞧着是祸,到了后头往前一看,却不一定就是祸了。
……
赵大山一下就警惕上了。
周金娘叫屈,“哪就亲近了?就喊个名儿的事,不然叫他什么?”
“算了算了,不说这事了。”
说到后头,周金娘也没了兴致。
眼下的她,哪里还有空操心别人家,问他为何几回婚事都不成,家里又遭了哪门子的邪门。
就是这县里劳什子的牛僵,她也不想睬。
她家向生……她家向生。
想到赵向生,周金娘心口一痛,眼里又蓄了泪花。
“走吧,咱们进城,早一点去、早一点找到阿生……”
“婶儿莫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赵大哥的事还等着你和赵叔呢。”
王蝉瞧人眼里又蓄了泪,眼眶周围都发红,里头布满红丝,时不时眨眼落泪,应是哭疼了眼睛。
见她抬起手,又要用袖子擦,忙递了个干净的帕子过去。
“用这吧,回头眼睛染了病症就不好了。”
周金娘:“多谢姑娘了。”
帕子很干净,柔柔的棉布,素白色的一张,最底下的角落里绣了只踩叶片的小蝉。
只见蝉翼薄薄,两根须须一高一低的挑着,瞧着神气得紧。
周金娘接过帕子,摸着这柔软的帕子,心好像也暖了几分,小心地按了按眼角。
转头瞧着眼前的小姑娘,她心道。
甭管本事大不大,总归是个姑娘家,这世道对姑娘不好,有许多姑娘家容易吃的亏。
她家巧娘啊,差点就吃了大亏。
想着都是姑娘,又听说王蝉母早丧,跟着个秀才爹过活,周金娘心下嘀咕——
男人养闺女,哪里养得明白。
秀才公有学问也不成,读明白书里的道理,庶务生活的事,不一定就顶事儿!
她吸了口气,提了提精神,不免多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人年轻的时候,就爱俏,喜欢那些俊俏的郎君,但哪里知道,这姻缘一事啊,面皮俊不俊俏,一点儿也不占分量——”
“瞧个几年,也就那样!”
“你就一张嘴会说。”赵大山埋汰,“哪是年轻的事,你到这把年纪了,瞧女婿不还爱看那些嫩面皮的?”
周金娘:……
“对。”她后牙咬了下,嘎吱嘎吱响,“我先头眼睛糊牛粪了。”
王蝉都不免乐了下。
她也不打断周金娘。
说着旁的事,不想着赵向生,心情不那么沉重,倒也挺好。
左右事情已经那样了,人真要有事,这会儿想再多也挽回不了什么。
回头寻到人,要当真死了,治丧回灵回礼,头七二七七七……周年祭,哪哪都是事。
周金娘白了赵大山一眼,继续道。
“嫁人这事,夫婿人品顶重要,婆婆娘更是重要。”
“你们瞧瞧,不拘哪一户人家,一天的日头里,掰扯开来看,和夫婿说几句话,和婆婆娘又打多少交道?哪个处得多些,多是那婆婆娘啊!”
“那才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主儿。”
“我又不是真糊涂,瞧着他娘那样,哪里还会想着和他家做亲家,跑都来不及。”
怕王蝉误会自己在人背后说人闲话,周金娘急急又道。
“不是我们瞎说,你大山叔说的半分不差,她是个药婆,平日走街串巷,还做个媒婆,听说本事是不差,但也沾了三姑六婆的坏毛病,嘴巴不成,颠唇簸嘴的,说了东家又说西家……”
“我瞧她家里遇到邪门事,莫不是那张嘴惹了祸,会不会是沾了舌根鬼?”
王蝉老实摇头,“还没瞧过,我也不知道呢。”
赵大山不耐烦听,“快歇着吧你,再说下去,她刘药姑是不是沾了口舌鬼我不知道,你是要变哑口鬼了。”
王蝉悄悄弯了下眉,紧着忙又拢了拢,只道寻常姿态。
哑口鬼,生前话多死后哑巴。
周金娘朝人又瞪了眼,“去去,你插什么话,我和你说了?”
转过来,她又接上话茬,和王蝉道。
“阿蝉姑娘,你爹以后要是给你说亲了,咱别害臊,大大方方的去多瞧瞧,不多看别的,得多盯着那婆婆娘公公爹瞧,看看人好不好。”
“有点儿不妥,咱就得再多看看。”
赵大山:“浑说什么呢,人阿蝉姑娘还小。”
什么说亲不说亲的,真是瞎操心。
瞧着两人要吵起来,王蝉忙道。
“我知道婶儿的意思,大山叔也说过这事儿,买猪还要看猪圈,这是一个理儿。”
周金娘点头,“对,你大山叔还道我真糊涂不成,那刘药姑这样胡说我家巧娘,她李家瞅着就不是个好猪圈,里头的肥猪生得再好也不成。”
……
淮县是小县城,这个时间点,城门口往来的人倒也不多。
零星一些进城门的,没有挑粮赶驴,空着手走走亲戚,城门处的门丁查问核对了下身份,倒也不收铜板。
只有清早时分,米面瓜果等物送进城,是赚钱的行当,依着上头的规矩,门丁门卒才收几个铜板的过税。
冷不丁的,听到自己说的事,竟和这寻儿子的乡下汉子婆娘也有些前缘牵扯。
门丁稀罕的同时,忙了手上又过去的几个平头百姓,往前几步,唤住人,又朝赵大山打听疯道人的消息。
对喽对喽。
变变变,大白马变白头鸡,新郎官跌了个大马哈,后头可还有个花轿子呢。
门丁一拍脑门,想起那时的那场亲事,疯道人还说了,什么这个新娘不是那个新娘……云里雾里,叫人听不明白。
但新郎官跌破了头、出了血,迎亲队乱哄哄,大家都只顾着瞧新郎了。
县里的大人们顾着寻淮县里的李家问,倒是忘了问婚事的另一个当事人——
县里下头小村庄的新娘家。
赵大山:“疯道人?不知道咧。”
“哎,劳您挂心,我家巧娘好着呢,是撞了回邪门事,但给瞧好了……哦,你问哪个高人,喏,就阿蝉姑娘帮的忙。”
说罢,他指了指王蝉。
门丁眼睛睁得发亮,一叠声地道,“嘿,我这是戴着帽子找帽子了呀,竟一个劲儿的问疯道人……方才我就说了,姑娘定是个行家人,如今一看,果真是行家人!”
“……牛,那个牛僵。”
又激动又着急,门丁想请托王蝉帮忙瞧牛僵的事,最好能捉了它。
一个激动过头,嘴巴竟不听使唤,没了平时的灵活劲儿。
门丁一拍嘴,“嗐!”
他接下来也不多说什么,搓了搓手,眼巴巴地盯着王蝉瞧。
“等月圆三更了,我会来淮县。”王蝉应允。
门丁:“哎!”
眼下初夏,离下一个月圆还有几日,牛僵是死牛化僵,却也和僵尸有一样的习性,月圆夜拜月。
王蝉抬头瞧了瞧天色,虽是透亮的蓝,月的牙影却也在东边挂着,只是少有人注意,只道暮色四合,日落了月才升起。
她心有所感。
下一个月圆夜,不一定还需要来这淮县。
寻到赵向生,应该也有牛僵的踪迹。
王蝉还记得,牵大和尚牛到赵家时,自己瞧到大和尚牛的桃花炁。
牛眼眉梢都有,盈得粉糜粉靡的,牛粗粗的眉毛都柔和了几分,像是染了个色。
是一场盛大的桃花运呢。
泼天的大囍事。
如此说来,大和尚牛的另一个对象,定也有几分不一般。
王蝉猜这囍,一半在大和尚牛身上,另一半的喜应是落在这牛僵身上。
还未寻到大和尚牛,十分断言,王蝉已经能断六分了。
不然为何是牛僵,而不是马僵驴僵?
毕竟,只有牛僵才能和大和尚相配嘛!
……
听说王蝉这会儿要带着赵大山和周金娘先去寻赵向生,门丁心里空落落了一瞬。
紧着他又提了提气,不住道。
“对对,是要先寻那小伙子,没得让人做阿爹阿娘的着急。”
“不过——”话锋一转,又问。
“你们知道要去哪里寻吗?”
“咱淮县是小县城,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九街十八巷,城中又分四坊,每一处的房子大的小的都有,一座挨着一座……家里老幼妇孺住一处,四代同堂的也有,人就更是多了。”
这样的地方要是没人领着,漫无目的地寻一个人难,是真的难。
门丁热情,“不然,你们再等一会儿,在这儿歇个脚,喝几口凉茶,我捎个信,寻个人给我替班,我再带你们进城寻人?”
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在外头混口饭的,从不怕做事,就怕没给对的人做事。
眼下,门丁眼中,王蝉就是那顶顶对的人。
“我打小在淮县长大,娃娃么,小时候都皮得紧,每日东游西荡的,被人撵着跑才高兴。”
“各个地儿我都熟!”
“可以说,哪个屋子哪面墙有狗洞我都晓得咧!”
“做了这守门的活计后……嘿嘿,大家伙儿认不认得县令大老爷,这事不好说,倒是个个都认得我许逢春。不是我瞎夸,有的时候,我走出去比咱县令大老爷还有脸呢。”
王蝉笑了下。
要不怎么叫做县令不如现管呢。
赵大山和周金娘也朝王蝉看去。
虽然没说话,但通过眼神,王蝉能瞧出,两人希望她应下,也是希冀能得这唤做许逢春门丁的帮忙。
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地儿,有个熟络的搭把手,会省许多功夫。
王蝉略略思量了下,“倒真有个地方可以先去看看,不用许小哥你带路,和我说说那户人家住哪个地儿就成。”
“什么地方?”赵大山忙问。
许逢春也自信,“你说,这淮县地头里的,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人家。”
王蝉看向掰着手指头、一脸紧张的周金娘,安抚地朝人笑了下。
“婶儿你也知道,就方才说不是好猪圈的那一户。”
周金娘瞪大了眼,“李、李长庚?”
王蝉点头。
不过,她要寻的人不是李长庚,是刘药姑。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