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将侵之前, 总是十分平静的。
却说另一边,阴地里的种种变化,处于阴地之上, 砖塘村中的人还未有所察觉。
砖塘村是淮县城郊外的一处村庄, 背靠松风岭,西靠沅江的一条支流。
前有山,后有水,本是气候宜人之地。
但这几年, 砖塘村烧砖的窑子建得颇多,放眼看去,个个半露一半在地面, 半窝窝的形状,瞧着像鱼头。
为了烧砖, 山林里的树木被砍了大片, 田间的土地也被挖了大半, 植被被摧毁得厉害, 裸露出下头大半的黄泥旮旯石头地,瞧着有几分萧条。
都说养家千般难, 赚钱万般苦,有了这烧砖赚钱的路子, 便是知道十年树人百年树木,树伐得过头了些, 田间泥挖得狠了些, 为子孙计, 终归不是长远计策——
但,砖塘村的人也只当看不到。
只有更勤快的份!
窑子恨不得是连转轴地烧,生怕少烧一炉, 回头这赚钱的路子就没了。
再有,他们不赚,村里的乡亲也赚,便宜外人,总不比便宜自己来得强。
如此之下,只几年功夫,这一地热闹,却也荒凉。
泥捏晒成砖胚,树木砍成柴薪,一块块送入半露在地面的窑子里。
鼓炁,燃火,封窑……
烈焰之下,泥土没了原本的模样,成了一块块青砖。
一块块砖齐整地摞在一旁,堆了一处又一处,想着这砖头能换银钱,热火朝天都干得起劲儿。
但这一处也常年有烟熏火燎的气息。
夹杂其中,还有泥腥之味。
麻婆几人常住葫芦湾,葫芦湾虽偏僻,却不辜负它的名字,是个好地方。
天是蓝的,地是绿的,水是甜的……
除了穷,没别的毛病。
只住了几日,几人竟有种水土不服之感。
麻婆虽是这地儿出生的人,但搁她来讲,现在的砖塘村和以前的砖塘村,变化可太大了。
烟熏火燎,天好似都黯淡了许多。
这一处也热得很。
便是青砖的房子,住着敞亮,嗅着这空气,喝着这一地的水,住着也不舒坦。
……
“娘,这两日,你不是说老觉得嗓子不舒坦吗,我熬了些止咳润肺的药汤,搁了些麦冬百合,里头还有润肺的川贝,抓了些甘草一道熬的,不苦。”
“刚刚我还特意在灶房多放了放,放凉了些,这会儿刚好入口,你和泉哥都喝一点,对嗓子好。”
一处青砖房里,女子轻柔的声音响起。
紧着,门上遮风的布帘被掀起,外头进来一位身穿一身粗布旧衣的妇人。
只见她一头的青丝用一方青布盘扎着,偶尔有几缕垂下,身量瞧着有些瘦,托着茶盘的手皮包着骨,能见皮下的些许青筋。
也不知是不是太过苍白,瞅着面色都有些发青了,看着不是太健康的模样。
却也因此,那一身的粗布旧衣俭朴,穿在她身上却有几分松垮风流的姿态。
抬眼看来,这张脸的五官并不是生得多么出色,又因为常年的忧虑,眉心间有淡淡的痕迹,声音却柔柔。
更因为这柔意,妇人周身添了几分温婉的气质。
是高姐儿。
……
掀开布帘时,瞧到屋子里的人,高姐儿的动作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诧异。
“刘姨和婶婆也在啊。”她冲人道了个福。
视线掠过打招呼的几人,似不敢多对视一般,高姐儿匆匆瞥了眼,嘴角边扯一道礼节性的笑意,忙又垂下了眼。
屋子里没人应声。
她在门口踟蹰片刻,还是抬脚走到墙根边的那方条案边,将茶托中的黑瓷碗一一摆出。
自高姐儿进来后,几人谈话的声音便停歇了。
因此,屋子里有些安静。
如此一来,摆弄碗碟的声音便有些响。
“娘,药冷了失药性,你趁热喝——”顿了顿,她又道,“泉哥也是。”
后头的那一句,声音有些轻,带着温柔之意。
便是怵这会儿安静,颇觉不自在,到底忧心自家相公,高姐儿还是又提了一句。
却又怕自己这关心露骨了些,叫人发现了不好,特特拿婆母先说了事。
茶托收拢在臂间,回过头,对上几人的目光,高姐儿才搁下的心又提起,垂在一边的手不自觉地捏紧衣裳角,手指头都有些发白。
怎,怎都瞧着她?
好似将她的心思都看透了似的。
瞬间,那张白得有些发青的脸上不自觉爬了些许的红,眼神也有躲闪。
下一刻,视线一转,高姐儿的视线正好对上上位婆子看来的目光。
刹那间,她才爬上脸颊边的热意就消退,心口擂鼓一样的砰砰砰个不停。
高姐儿没和人说过,自来了砖塘村后,她便日日难以安眠,只觉得这地儿可怕得紧。
烧砖的窑子可怕,半露在外头,像一个个怪东西张了嘴。
人也可怕。
尤其是这年老的婆子——
高姐儿尤其地怵她。
饶是接触了几回,又知道是她和刘药姑一道,帮着让相公重新站起来,她也怕她。
瞧上一眼就心慌慌得厉害。
……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麻婆暗暗啐了一声。
“真没眼力见,瞧着你刘姨和婶婆都来了,也不知道上一盏茶,摆几盘点心上来?愣着瞧我作甚?瞧我就能把茶点瞧出来啊?还不快去!”
“不忙不忙,熬药可不是小功夫,哪有才停下又让人忙活的理儿,好歹让人歇歇脚。”
妇人八面玲珑的笑声响起,是刘药姑。
她瞧了高姐儿两眼,又去看坐一旁的麻婆,唤了声亲近的称呼。
“阿四啊,你可真找了个好儿媳,对泉哥好,对你这孝心更是真没话说。你听听她说的,只听你嗓子不舒服,就又是抓药又是熬药的。”
“我心里那个羡慕啊——”
“也不知道我家小子什么时候也找一个,到时我那儿媳妇对我,有你这儿媳妇对你一半的心,我就直念阿弥陀佛喽。”
说到这,刘药姑顿了顿,歇上一口气,这才看向另一人,又道。
“我瞧老话都说了,婆慈媳孝,家和兴旺,我这四姐有个好儿媳,以后的日子定是太太平平的,婶子你说是吧。”
被刘药姑唤做婶子的人颇有些老态,话不多,听到这话,她只撩了下眼看高姐儿。
腰背微微佝偻着,又垂下眼。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她耷拉着眼皮的下头,眼珠子黑少,白多。
仔细一看,眼珠子的黑还有些发虚。
瞧着像老猫。
眼下,三个妇人都挨着床榻边坐着。
被高姐儿惧怕的老婆子坐在中间位置,她手中拿着杆乌木老烟杆,刘药姑的一通话后,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抽了口烟。
烟雾吞吐间,倒有个含糊的【唔】字随着烟雾吐出。
似肯定,却又似怀疑。
烟杆子有些年月了,木头的纹路被磨得油光发亮,尤其是手口的位置,像被握得生了包浆,瞅着有些叫人发腻。
刘药姑欢喜,拉过麻婆的手轻轻拍了拍,“听到没,我婶婆都应声了,你呀,以后只管过好日子。”
听得一句婆慈媳孝,麻婆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下一刻,她又堆捧上笑,附和得更热闹。
“是是,托你的口福,得你的吉祥话,我家以后的日子啊,定能过得顺畅又太平。”
眼一瞥高姐儿,麻婆陡然提高了嗓子,以笑声掩盖自己眼下的嫌弃,又道。
“羡慕啥,我这媳妇子就面上瞧着还行,平日里粗手粗脚的,愚笨得很。我喊着一个,她做着一个,没半点儿自己的想法,木头人一样,好悬没给我气死。”
她觑了眼靠窗的位置,再说话,虽语气亲近寻常,但话里话外都捧着人。
“我才要羡慕你呢!”
“你瞧瞧你家长庚,生得多好啊,眼是眼,鼻子是鼻子的,嗬,这小年轻的俊俏模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夸了,就站在那儿瞅着都不一样,怎么说嘞——跟我们葫芦湾的小青松似的,精神!板直!”
好话不嫌多,良药不嫌少,夸一就有二,处处还要落到实处,不然听着发虚,反倒不美了。
显然,能说动刘药姑帮自己忙,还是拿旁人的腿替自家儿子的腿这等忙,麻婆也不是个简单的。
只要她愿意,于人情世故上,最是精通。
“不说模样了,就是内里,咱长庚也不差别人,喏喏,你瞧瞧,不止棋下得好,还能写能画,一肚子的学问,是个读书人嘞!”
“以后莫说是地主家的闺女了,就是官宦人家的千金都能娶得!你呀,才真是享媳妇福气的。”
“哪里哪里,你可莫夸他了,回头尾巴都给夸翘起来喽。”
刘药姑笑得花枝乱颤。
李长庚的尾巴翘没翘,大家伙儿不知道,反正,她的尾巴定是翘了。
紧着,刘药姑又搭了几句话,瞧着是谦让的语气,但对麻婆说的话,她没有否认。
在刘药姑心里,何止是官宦人家的千金,要是机缘来了,真瞧到贵人——
那些个皇家出生的天潢贵胄,像戏文里唱的县主、郡主……公主等人物,往日高高在上不可攀的存在,如今,风水轮流转。
任她身份再高贵,出生再不平凡,依凭着她已经养到一定火候的红线,也能攀上一攀!
到时,红线牵起,姻缘天定,恁凭这姑娘的眼界再高,性子再泼再娇惯,也得对她家庚哥儿死心塌地!
戏文里不是常爱唱么,富家小姐爱穷儒,家中千金留不住——
原只是那等酸儒做的白日痴梦,如今,到了她跟前,可不真得给她唱上一唱?
就像这泉哥媳妇一样。
让她舍了一身皮肉做饵,钓别人家的儿郎,二话没说便应了,浑然提线木偶一样。
如今,对着泉哥,还是这般情根深种,小意温柔模样。
刘药姑看了高姐儿一眼,眼里难掩自得。
她只要想一想,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是县主\郡主\公主的婆母,心里就美得不行,冒泡泡的美,叽里咕噜的,怎么止都止不住。
“婶,这烟要断了,我给你再续上。”转头再看一旁的老妇人,刘药姑亲昵地替她又塞上烟丝。
也是婶儿厉害,那样邪性的红线也被她收拢,在淮县时,鬼影上了庚哥儿的身,她还道要不好了!
如今一看,反倒是福不是祸。
之前接连几门没成的亲事,也是好事多磨的缘故。
烟丝一续,又是青烟阵阵,这一处的空气更有些闷了。
那厢,高姐儿察觉刘药姑的视线瞥过她,莫名心下又紧了紧,求救一般地朝赵立泉看去。
她想让他注意到自己的不自在,为她说两句话。
让高姐儿灰心的是,赵立泉眼都没抬,更遑论是注意到她的不自在了。
高姐儿失望得很,眉眼垂了下,将满心的苦涩也收入眼下,心口像塞了团棉花,赵立泉的这一道忽略无视,像往棉花里灌了水一般,塞得她心口潮湿又发胀。
相公他、他这是嫌弃上自己了?
高姐儿想将诸多不是滋味压下。
但委屈这情绪像潮水,哪里能轻易压下?甚至越压迫,浪反而越高。
她只觉得一道愤懑起。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嫌弃自己?
他们有什么资格嫌弃自己?
她付出了这么多!
恶念和怨恨丛生,像心底的自己在挣扎,在清明——
然而,下一瞬,有红光一闪而过,深扎在底的丝线将真实的她重新捆扎,牢牢锁住,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有依附。
愤懑遭遇临头一浇,瞬间哑火。
除了这,还有些惊惶惭愧的情绪浮上心头。
高姐儿惶惶。
为自己方才竟对相公生了怨怼而惭愧不安。
为妻者,当恭顺,夫为妻纲,是天也是地,她怎能如此?
高姐儿坐立难安了。
“我、我就不坐了,屋子里人多,多一个我得更闷,我去灶间给大家烧壶茶,再做些藕粉糕,虽眼下过了饭时,大家伙儿都用过午饭,但藕粉糕清凉,又不占肚,最适合这时节用了。”
临出门前,她还贴心的将门帘打上。
……
高姐儿说的人多,却不是虚话,屋子里不止是有她的婆母麻婆和相公赵立泉,刘药姑一家及她的婶婆也在。
瞧着人离开的背影,麻婆耷拉着张脸不说话,嗓子眼咳了好几声,声音沉沉又沙哑,明显是不耐砖塘村的空气,喉咙不舒坦,却也不说喝高姐儿熬的汤药。
明明药就在条案处搁着,起身走三两步的功夫就是。
赵立泉也是,打媳妇高姐儿进门,没搭一句话不说,眼也没瞥一眼。
夫妻做到这等地步,哪像还有情分可言。
刘药姑打量了几眼,心思一转,知道这两人是嫌弃上高姐儿了。
隔了辈分的赵立泉她不好说,同辈的麻婆,她可没什么顾忌,当下就道。
“怎么了?不也是你自己同意了,我才使了法子,让她寻了你们村子里的赵向生搭伴?”
“是,人是我帮着寻摸,可也让你点头了,愿不愿意是你们一句话的事,眼下,媳妇娶进门,你家泉哥的腿瞧着是大好了,能走能跑,媒人就要丢过河,瞧你那媳妇不顺眼了?”
她皱了下眉,颇为不痛快。
“回头,你莫不会也怪上我了吧。”
两人自小一道长大,小时,刘药姑长跟在人后头喊着四姐四姐,两家的情况更是知根知底。
再是不喜欢高姐儿,高姐儿和赵立泉也养了三个孩子,除了最小的那个,其余两个孩子大的九岁,小的七岁,瞧着也不是不知事的年纪。
有孩子在,就有牵绊在。
俗话都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是瞧着人不痛快,心中厌弃,母子俩也不能不顾孩子的心思,将高姐儿休弃。
但是心里有疙瘩在,日子又哪里能过得顺畅?
她方才那句,婆慈媳孝,家和兴旺可不是虚话,反过来,那就是婆媳不和,家宅难宁。
刘药姑心硬,倒也不是要管旁人家家里的日子过得和顺不和顺,就怕回头日子久了,人都健忘,叫那恩情薄了,几番思量,反倒怨上了她。
这样一想,刘药姑瞅着人,眼神都阴了两分。
她本就不是多和善性子的人,要当真忙活一通,回头叫人暗暗怨怪了,她可保不准自己能做出什么。
这腿,她能帮人换上,也能给人再摘下来!
麻婆注意到刘药姑的视线,顺着目光一看,就见她逡了赵立泉一眼,还是在他的腿处。
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哪能不知道这自小一道长大的同乡性子小,最是睚眦必报,当下是吓得心肝大颤。
“哪能啊!”
麻婆忙叫屈,“我和泉哥感激你还来不及!哪能怨怪上你了?”
说罢,她急急起身,冲靠窗方向的赵立泉摇手喊道。
“泉哥,来来,你给你刘姨说说,咱哪能怨怪上她呀?谢都还来不及。”
转过头,麻婆又拍腿喊道。
“哎哟喂,你这样想我,真真叫我心头痛得紧,就像一把刀剖了我似的。”
说到后头,唇颤了,眼里泪含了一泡,“都说嘴利是刀,言语是刃,你这嘴、你这嘴就是刀!一句句剜得我心肝直流血。”
她指着人,神情恨恨,紧着又泄了劲儿,垂头丧气模样。
“罢罢,我倒恨不得你拿真的刀剖了我,将一颗心都剖出来,剖出来让你好好瞧瞧,看看它到底是黑还是红!也好过你说这样的话剜我的心。”
“我和高姐儿和什么情谊,和你又是什么情谊?她污了身子,我这做婆母的怜惜我家泉哥儿,替他委屈,怎就不成了?我也没说什么,就一时还不想搭理她罢了。”
“说这样的话,你说这样的话……”
“你都不知道,我和泉哥有多念着你!多亏了你,我家泉哥才能站起来,她喊你一声刘姨都不够,你的恩德,对他、对我们家,那是再造之恩,他就是喊一声亲娘都不为过!”
赵立泉起身,冲刘药姑镇重地拱了下手。
“刘姨大恩,泉只恨不能粉身碎骨相报。”
麻婆胡乱歪穿了双鞋,上前就要去扯赵立泉。
“走走走,咱家去,咱家去,不在这处待着了,没得讨你刘姨的嫌弃,叫她说这样的话疑我。”
“娘!你浑说什么,刘姨哪会嫌弃你。”
赵立泉无奈,瞧了这个又瞧那个,身子朝娘歪也不是,立定了也不是,只拿眼睛觑刘药姑,眼里有讨饶和求救,更有亲近之意。
“刘姨,你快和她说说,劝劝她,嗐,明明是心里感激你,话赶话的,说出口却变了样,哪就成了要闹着要回去了?”
刘药姑也闹了个没脸。
她这还没说几句呢,四姐就又哭又闹又剖心的。
不过甭说,她还怪受用的。
“好了好了,你们烦不烦,这都谢过几回了,要是想谢,你们回头再谢,谢个够。还有四姨,你要拉泉哥去哪儿?他眼下哪都不能去,正和我下着棋呢,我可先说喽,这一局棋的胜负还未定,他哪儿也不许走!”
李长庚嚷嚷,说完话,又伸手去扯赵立泉。
“坐下坐下,你也甭理她们,我阿娘就是上了年纪了,心思多,话也多,你阿娘也是!”
“你是不知道,这上了年纪的妇人就这幅模样,在县城的时候,我隔壁花家在府城做媒人的姑子回来了,说是要过姑姑节……嗬,你是不知道,那老娘们才叫话多!”
“不止话多,一双眼睛还老爱瞧俊俏后生,捻着个花帕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瞧就不错眼了。”
赵立泉勉强笑了下,回过身,却又打趣李长庚。
“你恼她了?可是她盯着你不放了?”
李长庚:“可不是!一早就盯着我瞧了,就连我晨间喝蜂蜜水,她也不错眼地看,嗬,那两只老眼直勾勾的,遭不住遭不住,姑姑节可还有些日子,只一想着,她还要在淮县待上这么长一段日子,我心里都不得劲了,闹心!”
“回砖塘村倒也好。”
“不对——也不好,这儿能耍的事儿太少了。”
话锋一转,李长庚又抱怨自家阿娘和麻婆,怪她们话多,闹得他好好的棋都要下不成了。
“早知道咱就不在这儿耍了,你们说得不嫌烦,我耳朵都听得起老茧子了!”
刘药姑嗔怪,“你这孩子!我说几句话的功夫?倒累得你一箩筐的埋怨我。”
眼觑了下麻婆,又有亲近之意。
“四姐也是这样,你们啊,简直是我前世的债,这辈子寻我讨债来了。”
“我哪句说错了?你们就是话多。”李长庚皱眉揉了下耳朵,瞧着刘药姑嗔怪也不在意,“喏喏,我耳朵都被你们叨叨红了!”
转头,他又埋怨上。
“也就是砖塘村这儿闹腾,处处都是烧砖拉砖的动静,又热得紧,没别的消遣,都没什么好耍,就这屋子里还凉快些,只能在这儿下棋了,好歹算是消磨消磨时光,哪成想,就这么处忙里偷闲的地儿,还得听你们吵吵嚷嚷。”
“快,泉哥你快甭理她们了,好好和我下,我都快赢你了。”
被这么一拉扯,赵立泉踉跄了下。
他笑着捧了李长庚两句。
“行行,我们继续下棋。”
“还有,那劳什子媒婆爱瞧,也是庚哥儿你面皮生得好,换成我这样的,可没人多看。”
一通话又把被扰了棋性的李长庚哄好。
赵立泉又冲刘药姑和坐高位的婆子笑了笑,这才重新捻了颗棋子,视线一转,落在棋局上,皱着眉冥思苦想。
这会儿,两人坐在靠窗边的方凳上,之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摆了一个四方棋盘。
一人执黑,一人执白。
片刻后,赵立泉将棋子搁进棋奁里,抬手冲对面的李长庚拱拱手,摇头笑得有几分苦意和讨饶。
“长庚阿弟好棋艺,好眼力,你说得不错,这局又是我输了。”
他一指指了棋盘,“不拘是下在这里,还是下在那里,都已是被包抄之势,早输晚输都是输,负隅顽抗,反倒是丢了体面。”
“你知道就好!”李长庚颇为自得,丢了手中捻着的那颗黑子到棋奁。
转头看着阿娘不赞同的模样,他轻咳了下,到底收敛了些自得情况的姿态,也说了几句谦和话。
“不过,我也是占了住城里富庶地的便宜,平日里,我阿娘疼我,使了银子做束脩,送我去书院里学字学画,这才认得些字,通些文墨,多瞧了些棋谱,侥幸赢了泉哥几局。”
“泉哥你才是真的聪慧,都不曾拜师傅,只自个儿琢磨琢磨,就能下成这样,当真是聪慧。”
“要再过一段日子,我这点底子都要不够用,赢不得泉哥你了!”
赵立泉摆手,“我这哪是聪慧。”
“先头时候,因为伤病,只能和废人一样躺在床上,什么事都做不得。”
想起先前的日子,他脸上的苦意又深了深,停了收桌上棋子儿的动作,眉眼一垂,颇为无奈地敲了敲自己的腿,再一指指了自己的脑子。
“这腿废了,要是脑子再不多转转,就当真成了烂到泥地里的废人了。”
李长庚一脸同情,“是遭大罪了。”
“走不来路,哪都去不得,只能困在床上屋里的方寸之地,我只想想,就觉得人生无望。”
“好在如今泉哥你换了腿,也算是大好,否极泰来了。”
“是,万幸有刘姨和婶婆。”赵立泉又一脸感激地朝刘药姑和高位上的老妇人看去。
麻婆也收了闹腾的姿态,擦了下脸,说了几句小意的话。
“是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你都不知道我多庆幸长在砖塘村,同你一道长大,有同乡的情谊,听你叫我一声四姐,别提心里多欢喜了。”
“都是缘分,也是天不绝泉哥的路。”见麻婆母子说得恳切,刘药姑心下的疙瘩彻底消去。
很快,这一处又是和乐融融。
那厢,李长庚又摆了棋盘,只这一次,才落下几个子儿,他便觉得无趣了,唤着刘药姑,又搀扶上老妇人,想着要回去歇着。
麻婆挽留了两句,见留不住,这才将人送了出去。
不多久,三人的背影就远了。
砖塘村青砖的房子多,窑子也多,烟熏火燎的,处处是发黑的烟雾,几人的背影也笼在了烟雾之中,莫名有些打晃。
瞧着人背影,麻婆和赵立泉堆着的笑顷刻卸下,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被日头拉扯的人影。
下一刻,想到什么,麻婆转过身,关切道。
“儿啊,方才我瞧着李家这小子扯了你一把,瞅着身子都被扯歪了歪……怎么了,是脚上吃不上力?可是还有哪儿有不舒坦的地方?”
几番筹谋才得了这一双腿,又搭进了一个儿媳妇,往日里,住在葫芦湾没少被乡亲瞧不起,直唤自家儿子是瘦马瘸马,只得寻人拉邦套,对于这一双腿,麻婆自然是紧张得很。
赵立泉扯了下嘴角,闻言也低头看自己已然站起来的双腿。
再开口,他话里颇有些苦涩。
“站是站起来了,但到底不是我自己的腿,就是换到我身上了,用着也有些不得劲……”
“阿生他、他身量瞧着和我差不多,但他是腿长,身子短,我却是身子长,腿短,如今踩了他这双腿,走起路来倒还成,跑起来就有些费劲了。”
麻婆也没法子。
事难有两全的,如今能站起来,能走路,已然是万幸了。
“你多练练,多练练,指不定回头就好使了。”
越说,她面上倒是愈发肯定了。
“是了,眼下这腿新,不就和人才学走路时一样么,你瞧平根、厚生和安石小的时候,那脚不也走不稳路?多练练就好了,现如今,三小崽子跑得可快了,蹿东蹿西没个停歇,泼猴一样,我撵都撵不到人。”
赵平根、赵厚生和赵安石,正是高姐儿和赵立泉养的孩子。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说起这三个孙孙,说着他们是撵不上的泼猴,话里有嗔意,麻婆眉眼却都柔和了,里头都是喜爱。
抬眼再看赵立泉,麻婆眼里都是怜意。
也是,便是瞧着孙孙的面子,她也得将人容了,没娘的娃儿都苦,回头要是寻摸了个后娘,日子更是苦了,她暂且先忍了。
但忍归忍,要她给个好脸色,那却又不成。
“娘,你说,刘姨这是哪儿学来的手段?不止是她,她那婶儿也厉害的紧。”
瞧着人都远了,应是听不到这儿的话,赵立泉陡然开口问道。
不过,想着换腿时的邪异,他也心惊,眼里不自觉地漫上了些惧意,问着话的时候,声音便压低了些。
但再是惧怕,他也还是问了。
无他,见过这手段,再是诡异,他也心生了分贪念妄念。
她刘药姑和老婶子能使,为何他就不成?
俗话说,大恩如大仇,换腿之前,赵立泉和麻婆是巴着两人,一口一个巧,自家的姿态也放得很低,但真换了腿,却又有些怨。
这腿,为何就要寻赵向生的。
且不说赵向生的腿和自个儿不一样长,如今用着,能用,但也有不便,却又说,他家祖祖辈辈都在葫芦湾,和赵大山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邻,往上数几代还有亲缘。
如今,两人都不知回葫芦湾后,遇到赵家人,如何交代赵向生的去处了。
赵大山可不是个好与的性子。
提及了赵向生,不约而同的,两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灶房。
这一处是刘药姑替人赁下的。
砖塘村别的东西贵,就青砖不贵,这一处屋舍便是灶房都是青砖搭的,但要是真拿了墨斗去量,便会发现,这一处灶房里的宽度,远比外头瞧着小上许多。
前小二尺,后少一尺五。
前阔后窄,正好是棺材的尺寸。
想着人被砌进墙里的哀嚎,对她一口一个婶儿,眼里的难以置信,饶是几天了,麻婆仍打了个激灵,青天白日的,只觉得这一处阴寒得紧。
“能怎么说,我们能说啥,腿长他身上,他跑哪儿去了,哪是咱们说了算的。”
“他赵大山就是再问,我也不知道,也不能给他再凭空变个儿子出来。”
“我们可没欠着他们赵家,是,阿生那小子是帮着家里做了些活,还送了些山货,但咱又不是白得的,他可占了你媳妇的身子便宜,就是上了府衙,我都有话应他!”
麻婆阴了眼,只想来个死无对证。
赵立泉瞥了眼灶房方向,那儿,不知刘药姑几人已经离开,仍在忙活着茶水和莲藕糕,高姐儿热得一头汗,抬袖擦了擦,又继续忙碌。
察觉到注视,高姐儿抬头,瞧到人,眼睛一下就亮了。
“相公。”
赵立泉没应声,别开了视线。
“娘,你别一口一句你媳妇,我不爱听,高姐儿她有自己的名字,你唤她的名字就成。”
“我可怜的儿,这两年是苦了你了。”麻婆话里都是怜意。
她明白,儿子这是做多了绿头的王八,之前没法子,如今脱困,不想再和媳妇扯上关系了,话里的关系也不成。
“好好,是娘的不对,娘说话没经脑子。”
“人都常说了,病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这换腿也是这样,我想着啊,你这腿还不够听使唤,一来是你还不够熟悉,二来,也是要着药再巩固巩固。”
“别说腿已经换你身上就万事大吉了,咱穷人家病好了,也得将那药渣拢一拢,再熬上几次汤药喝喝,就是味儿淡了,也有药性在。”
“咱再在这儿住几日,避一避赵大山那老货,也巩固下药性。”
说到药性,她冲人使了个眼色,让他看灶房的那一面青砖。
挨着那,烧药的炉子也搁在那一处。
话锋一转,麻婆又提了句。
“对了,你不是想问,为何你刘姨和婶婆会这些法子么?这事儿我倒知道一点。”
赵立泉立刻来了兴致,“娘你知道?”
麻婆:“对,说来,这也是和她们供了尊神像有关系。”
话才落地,就见异变突起。
只听嗖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一般,砖塘村里好几处的窑火都炸窑了,烧到一半的青砖带着焦黑四处飞溅,浓烟滚滚而来,刹那间就遮蔽了这一处大半的天空。
窑子里,火舌不饶人一般的舔出,连绵不绝,像恶鬼探出的一道又一道舌头。
窑子里的火旺得很,带着凝血一般的红,触目惊心,就如恶鬼扒拉住窑洞口,嘶吼着,呐喊着,下一刻就要全身爬出。
脚下的地也倏忽的变软,像起了浪一般,又像是发酵的面团,叫人站都站不住脚。
阴地阳地不断在交融,整个砖塘村成了炼炉般的存在。
燥热,阴寒。
烟熏火撩的柴薪味,混着血骨的泥腥滋味。
……
阴阳两道,泾渭分明,却又相生相和。
大晴的天,雷云滚滚而来,倾轧而下,巨像一点点冒出头,一点点拔高,竟在砖塘村现了形。
如五花肉一样的分界,更是在灼热阴寒之下炙烤,滋滋流油,却又化作浓烟黑雾,在虚空中四蹿,呼呼啸声亦如众多恶鬼肆意桀笑。
“哎哟喂,哎哟喂,我的老腰哟!”
“儿,儿,你的腿,快护着你的腿!”
麻婆和赵立泉跌了一跤,这还不止,人更是随着翻浪一样的地面在来回滚动,最后一下,是滚到了灶房边缘的墙边,手一扣,不知抓着什么了,这才停了滚动的狼狈姿态。
“我的娘嘞,莫不是地动了?”
麻婆惊魂未定,才要庆幸,才抬起头,下一刻,她脸上的那一道庆幸僵在了老脸上。
一旁,赵立泉的脸色也不遑多让,发青,像见了鬼一样。
可不是见了鬼么。
两人也没想到,自己竟这么多寸。
方才翻浪一样的地动,竟叫灶房这一处砌了夹道的墙破了个口子,两人拉着破口,稳住了自己的身子,然而,却也和夹道里的东西对了个正着。
是赵向生。
他瞪圆着一双眼,面上狰狞,一瞬不落地盯住了两人。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