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的感觉怎么说呢, 像心脏陡然被一只手攥住,轻轻一捏就要爆炸。
麻婆和赵立泉都僵在了原地。
“夭寿哟!怎么把这倒霉玩意儿露出来了?”
麻婆陡然惊醒,丟开手, 几乎是一蹦三尺高, 半点也顾不上自己发疼的老腰,只三两下的功夫,人连滚带爬,转眼就到了离灶房十来步远的地方。
浑脱脱这块地会烫脚一样。
“哎哟喂, 我的傻儿哟,你还杵在那儿作甚?”
回了心神,不待拍心口庆幸, 麻婆转头一瞧,就见赵立泉还愣在原地。
当即急得不行, 又是拍额头又是跺脚, 冲着人就嚷了。
“你平时的机灵劲儿哪去了?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瞧的, 还能被你瞧活不成?刚才那一下, 你还嫌不够晦气啊!”
说着话,她冲着人摇了摇手。
“过来快过来, 别看了,仔细被他看进眼里, 去黄泉路上还要寻个搭伴的,回头寻了你, 不和挖了我心肝肉一样?到时没了你, 你叫我这个做娘的可怎么办。”
乡间有回魂的说法, 说是七日后,人死会回魂,毕竟阴阳两别, 活人撞上这回魂,是大不吉利的事。
八字轻的,都得病上一场。
更有那死不瞑目的,魂压根儿没走,就留在不肯闭眼的眼睛里。
瞧得多了,就会破了阴阳界限,叫那阴魂盯上,走黄泉时带着一道走。
所以,人死后得帮着阖眼。
实在死得冤枉阖不上的,也得拿布盖了。
“娘一会儿就去找你刘姨,这东西露出来了可不成。”
麻婆一双三角眼瞧过青砖的灶房,眼睛落在夹道里的赵向生面上,吞了吞唾沫,又移开视线,紧着又看来。
饶是人离了几步远了,她心口还心悸得厉害,一双眼发虚得很。
就是这样的寸,灶房的这面墙破了,露出里头的赵向生。
倒也没有露出全部的身子,只歪斜着脖子,洞破在赵向生脸的位置,正好将他不甘愤恨又狰狞的面庞露出来。
瞧着是睁着眼,但那肤色,那发僵的模样,有眼睛的都能瞧得出来。
赵向生死了。
死得痛苦极了。
一时间,麻婆也说不清心底的滋味。
这赵向生被种了药,一双腿换到自家儿子身上,夹道青砖的下头究竟是何情况?
是什么都没有,空空着半截身子?
还是两者相换,他拖了自己儿子的残腿在里头……
嘶——
那不等于自己的儿子也死了一半?
呸呸呸!
麻婆阴晴不定着一双眼,瞧了眼赵立泉,怕自己方才的想法妨碍到儿子,连忙朝一旁的地上重重吐了口唾沫,伸出脚掌用力辗了辗,希冀将这不吉利的想法辗掉。
再看破砖里的赵向生,麻婆恼自己方才竟这样想,也顾不上怕了,脸一阴,当即发了狠。
“回头我再寻摸些青砖来,你唤你媳妇熬点糯米浆,也甭管他闭不闭眼了,咱再将这墙砌回去,砌里头了,钉得牢牢,这死东西是睁眼还是闭眼,都一样!”
“也不知道这种药,里头还有没有别的说道,要是没有,咱这会儿都不用寻你刘姨,自个儿都能将墙砌回去,免得夜长梦多,这死东西,这死东西……嗐,反正我瞧着是怪膈应的。”
乡下地头,丧事无需请就要来,相互帮衬,这是人情往来。
麻婆活到这个岁数了,说来也参加了好些场丧事,算是见惯了生死。
对于死人,她倒不是很怕。
左右不过是身子发僵了些,脸色难看了点,搁上两日便臭了,死鱼死鸡死鸭,都那个样。
冷静下来,她甚至能绷着一张脸,安排下头的行程。
只刚才那一下实在是太突然了。
就像寻寻常常地打开抽屉,一个没注意,往里头一扒拉,不想里头却搁了条蛇——
冷不丁的一个触感,凉飕飕又阴森森,这才将她吓住了。
翻浪一样的地动止住了,窑火一座座像蹲地的巨兽,一座巨像被拱卫在其中,腾空而起。
青铜的炉鼎也若隐若现。
麻婆不知道,被她寄予了厚望的刘药姑几人出了些岔子,以后是帮不上她的忙了。
走在一半的路上,这边还说着人背后的小话,倒不是别的,只老婶婆出声,道人心易变,和刘药姑打小一道长大的四姐,如今心怪狠的。
老婶婆:“心坏倒寻常,世间千人千面,我们也不是多良善的,但不计人好,这就有些无情了。”
做婆母的心狠,儿子做相公也狠。
她又叹不愧是母子,根就在那里。
老话常说,好种不传,坏种不断,竟有几分理。
“你以后啊,自己也留点心眼,别她一哭一闹腾,就什么都应了,平常相处就好。”
刘药姑:“哎!我省得,再说了,她就是想使坏心眼,那也使不得我头上,我是什么人呀,她在我跟前瞎琢磨,不成了关公门前使大刀了?”
说着,想着婶婆的本事,又亲昵挽着人,“不过,也是我婶子想着我,这才念叨,我都记着,心里敞亮呢。”
李长庚:“对,婶婆别担心,我阿娘本事大着呢,任她们有什么坏心眼也不怕。”
倏忽的,几人僵住了身子,不止是刘药姑和她婶婆,就是李长庚也不例外。
原来,三人皆有供了巨像。
李长庚是读书人,向来自恃清贵,他本没有供巨像,只是在淮县的时候,他叫一个女鬼缠上了,跟着阿娘急急回了砖塘村。
女鬼李盼归死得冤,更是被刘药姑养成红线邪器,一朝挣脱,这鬼自然又凶又恶,也是在砖塘村,由老婶婆帮着供了巨像,说来算是占了场地的便宜,李长庚这才有几日宽慰日子过。
福兮祸伏,祸兮福所藏,所谓祸福相依,没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得一事是运道,还是祸殃。
正如此时的李长庚。
他信奉得迟一些,上香也就慢了几步。
“娘,婶婆,你们怎么了?别吓我啊。”
李长庚吓得手脚发软,就见身边人倏忽就不对了。
就如在阴地时的赵大山夫妇和孙乾一样,只听这一妇人,一个婆子,声音含在喉头咕噜咕噜的,蓦地“呵的”一声,三魂六魄出窍,在李长庚惊恐的目光中,头顶上化出了三道线香。
软着手脚,还不待逃离,这一声“呵”像瘟疫、又像勾魂的镰刀,层次彼落,毫不留情收割而来。
或得意、或骄矜、或轻慢的神情一下就僵住了。
李长庚也不例外。
紧着,就见几人面皮发松,眼睛无神。
砖塘村里,好些个村民也如此。
不拘在哪个方向,个个像迷了心神一样,全都扭了头,看向巨像所在的位置,双手直直探出,嘴中无意识地喃喃。
“吾神。”
“吾神。”
“吾神!”
声音一声一道,聚成声浪,瓮闷瓮闷,下一刻又戛然而止。
抬起的手也陡然放下。
巨像周围,窑火一旺,众人头顶上的线香倏的燃火,紧着就朝巨像身前的炉鼎飞去。
如箭矢,又似流星。
……
麻婆和赵立泉的心思都在破了洞的墙上,一时倒没有注意到砖塘村这一头的变化。
“儿啊,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麻婆走近了两步。
赵立泉跌坐在在地,不是不想动,是吓得六神无主,魂飞魄散动不得了。
麻婆的话,他像听到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闻言,他抬起一张有些发白的脸,好半天才道,“娘,你说什么?”
麻婆一瞧他这样子就生气。
“瞧你这点出息,怕两下就成了,还怕成这样?”
心疼儿子,这和惯常嫌弃儿子没出息,没半点冲突,
麻婆还待说什么,这时,屋子里的高姐儿踉踉跄跄走出来了,她扶在灶房的门框旁,稳了稳身子,急急就问。
“娘。”
“相公?”
“你们没事——”吧。
地面似翻浪的时候,高姐儿正在灶房里烧茶水,炉子煨着火,铜皮的大肚茶壶嗡鸣,地软了,大肚茶壶也飞了起来,滚烫的水浇了她大半身,才哀叫两声,便听到灶房外头麻婆唤赵立泉的声音。
高姐儿忧心,顾不得自己,才稳了脚下,急急就出来了。
关心人的话说到一半,顺着麻婆母子的视线,她瞧到了墙里的一幕,瞬间,话卡在喉头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阿、阿生?”
先是困惑,紧着是看清,再然后是难以置信。
高姐儿惊骇着一双眼睛,连连倒退两步,扶着脑袋,面露痛苦之色。
她整个人像是被分做了两半。
一半的自己在挣扎,痛苦地喊着不可以不可以,你也是人,是好人家的闺女,就是日子再难,也不能做这样没脸皮的事,更不能做那没良心的事。
命,那是一条人命!
另一半的自己却傻得叫人发笑,痴迷着相公,唯他是从,听了他和婆母的话,缠上了赵向生,瞧上了他的钱袋,气力……
甚至,甚至是一双能走的腿。
高姐儿失魂落魄,想起了自己不愿意想起的。
药——
相公腿好的药,是用赵向生的命种出来的。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何来了这砖塘村,自己就日日寝食难安。
为何瞧着刘药姑和她婶婆,自己会这样的惊怕。
原是自己行了这样的恶事,帮着人,哄骗了赵向生,生生将他砌进夹道,在他哀嚎哭求帮助时,冷着一张脸掰开他的手,转头一脸小意地看向赵立泉,殷殷地问,“会好吗?相公这腿真的会好吗?”
最后,更是生了炉子熬了药……
更在后头耐不住良心的拉扯,将事儿淡忘。
“阿生,对不住对不住,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我也不想害你,不想的。”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高姐儿痛苦,顺着门框边矮顿了身子,一双眼一边无神茫然,另一边却不住落泪。
……
这一声阿生,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赵立泉的眼一下就被激红了。
“怕?娘你说得对,我怕个死人作甚?对,我是拿了他的腿,但那又怎样?有本事叫他自个儿起来掐了我,将腿再拿回去啊!”
“嗬,奸近杀,赌近盗,他也不看看他自己做了什么,夺妻之仇不共戴天,本就是他欠了我的,欠了我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只一下子,赵立泉就想起了诸多事,嘴里喃喃。
“我不怕他,不怕。”
说多了不怕,就当真不怕了,说多了夺妻之恨,也就把自己的脑子洗干净,当真当自己的妻子是被别人夺去的。
而不是自己一家为了别人的腿,一早做下的盘算。
卧床时无力,自己给自己戴绿帽时的窝囊,那时,他真是恨啊,恨得只有将后牙槽咬得死紧,才能笑着说话。
偏那赵向生没眼力见,回回来,回回先冲自己挠着头,一副又憨厚又亲近地喊自己泉哥。
转过头,他又一脸面红的唤高姐儿……
他瞧到床榻的自己面上挂着笑,口中说着阿生你来了?却知道,他心里淬了毒,青光发绿的毒。
只想拿把刀将人捅了,戳烂他张脸。
奸夫!
奸夫!
还有——
发阴的目光冷冷看过高姐儿,对她手脸被烫红的皮肤视若无睹。
□□!
该死!
都该死!
赵立泉冷笑了一声,冷不丁被赵向生死脸吓得发软的腿瞬间有了劲儿,“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恶从胆边生,他越看越气,只觉得那狰狞的死人脸都在笑自己,那嘴歪着个弧度,嘲讽自己绿毛龟。
绿!毛!龟!
“闭嘴闭嘴,你也有胆子骂我?”他怒极,抬脚就赵向生的脸上踢去。
有些硬,发黑的血淤在狰狞的死脸上。
连踹四五下,这才喘气歇劲。
再看高姐儿,见她竟在落泪,赵立泉尤不解气。
“好好,到这会儿了,你还一口一个阿生,还为他哭,你怎么不干脆给他披麻戴孝?看来,是我赵家庙小,容不下你这野了心的大佛了,不想再在我赵家过日子,你就滚,滚远远的。”
他神情厌恶。
“我没有。”高姐儿急急否认。
她才要和赵立泉说上几句话,为自己辩解一番,诉说衷肠,凄惶的目光看过破洞里赵向生死不瞑目的脸,人又僵在了原地。
心底里真实的自己在挣扎,在咆哮,束缚在魂的一缕红光因此躁动,拧得更紧了。
几人肉眼凡胎瞧不到,这道红线牵在高姐儿和赵立泉之间,红,却又带一道不详的黑雾,因为拧得紧,也拉扯得厉害。
却是压到了极致。
岌岌危时。
没听到往常耳熟的一番表衷心的话,赵立泉眼一冷,心里的不快涨到最大,他眼一眯地朝高姐儿睨去,有几分不相与的不善。
还真是不想在他赵家过了?
果然,这偷了腥的野猫,就是有绳拴着,也管不住了。
还不待赵立泉开口,就听一旁的麻婆突然抽了口大气。
“天爷天爷,这是什么?”
赵立泉皱眉,紧着就听他娘嗷的一声嚎,声音凄厉如见鬼。
“动了!”
“儿,他动了,快、快跑——”
赵立泉莫名。
什么动了?
下一刻,他视线一转,落在灶房破砖的墙上,只一眼的功夫,瞳孔就急促地收缩,牙齿也不自觉地打磕绊。
是惊骇到了极致才有的模样。
赵立泉知道了,但也晚了。
人果然不能嘴硬,才说让他赵向生来寻自己报复,他竟真的要来了?
“不、不。”
赵立泉摇着头,踉跄地倒退两步。
是赵向生动了。
被砌在青砖之中,明明死得透透模样,僵得不能再僵的赵向生动了——
违反常理的动了。
头扭了扭,有咔咔的骨响声。
对上赵立泉惊恐看来的视线,赵向生扯了下嘴角,像是扯个笑,如往日拎着猎物去麻婆家时,如出一辙的憨厚客气又欢喜。
口中含糊发瓮,听着不像他往日的声线,却真能出声。
“泉哥,我来寻你了,你把腿还我,还我。”
下一刻,青砖四飞。
“天爷,天爷。”麻婆惊恐地倒退,也终于知道,青砖下头的身子到底是什么模样,不是半截身子,是被换了腿。
赵向生的全身都露了出来,僵直冷硬,青着一张死人脸,眼白多,眼珠少,腿拖拉着不能走,还矮了小半截,显然,这是赵立泉前头的腿儿。
如此一来,他便走不来路了。
便是恶鬼,走不来路又什么可怕?
麻婆安慰自己,才要说去找刘药姑,找老婶婆,下一刻,就见赵向生也回头看了下自己的残腿,陡然又看向自己发僵的手。
不要紧,他还有两只手。
只见两只手撑着地,仰着头,口中有嗬嗬的动静,脸上还残留赵立泉踢的脚印子,直勾勾盯赵立泉,死人眼中露出贪意。
“还我,还给我。”
“泉哥,把我的腿儿还来。”
紧着,他像蜥蜴一样挪来,初时慢,陡然又快,也不知怎地,那残腿在他身上竟像是成了蛇尾一样,扭扭就往前了。
赵立泉大骇。
“娘,救我!救我!”
“高姐儿,救我救我!”
他冲人伸手,奈何,高姐儿发着呆,竟充耳不闻,而赵向生竟也只盯着他一人。
无法,赵立泉只得逃得仓皇。
在越过麻婆身旁时,赵立泉新换上的腿到底不够熟练,一个歪扭,有些跌跤,好悬稳住了身子,侧耳一听,一颗心又提到了心口处。
只见身后那以掌为脚,拖长着残腿在地上游弋的动静近了,更近了。
不不,他不想死。
转瞬,赵立泉瞧到老娘麻婆,眼倏忽一亮,迸发出求生的亮光。
知子莫若母,只一下,麻婆就知道了赵立泉的打算。
不,不会的。
她目露难以置信,凄苦地摇着头,想着不会,脚步却往后退了几下。
这是她的儿,她恨不得剖心剖肝来对待的儿,他不会这样对她的。
然而,下一刻,在麻婆瞪大的眼神中,赵立泉当机立断,断尾求生一般,竟直接拎了矮身量的老母亲,将她往身后的赵向生身上丢去。
“嗷!”麻婆被咬上,凄厉叫了起来。
“儿哎,儿哎!”
“我是你娘,我是你娘啊!”
怎能如此对她?怎能如此对她?
她是她娘啊!
生他养他,更是在他残了废了的情况下也没有抛弃他,甚至更是想方设法地为他从别人身上抢一双腿回来,那样没心肝的事都为他做了,他怎么能这么没心肝的对她。
她、她是他娘哎!
呼声一声声在身后,初时响,到了后来断断续续,最后,也只听麻婆像是疯了癫了一样,竟痴痴笑了起来,抽着气,虚弱地唱着听不清词的乡间调子。
只模糊两句,“……娘忧儿,命长长,儿忧娘,扁担长……青丝到白发,到老难得半日闲。”
“报应,这是报应!哈哈哈,哈哈哈!”
赵立泉却连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他满眼泪,喃喃自语。
“你该救我的,该救我的!”
“你说了,儿是你的命,我这是在保娘你的命……我没错,我没错……刘姨,对对,我得去找刘姨。”
赵立泉倏忽发现,再跑出一程路后,竟瞧见前方有一尊巨像,他忽然想起麻婆说过,刘药姑和她婶婆之所以有神通,皆是因一尊神像的缘故。
这莫不就是那神像?
赵立泉大喜,如癫似狂。
“你杀不得我,杀不得我!哈哈哈,这腿你也别想夺回去……神,神,我的神就在前头,哈哈哈,天不绝人之路,我也要有什么神通,我也要有神通了!”
……
男子疯癫的嗓子冲破砖塘村。
阵法之中,赵大山和周金娘一下就听着了。
赵大山坐立难安,扭头就朝周金娘看去,“孩儿他娘,你听到了吗?”
周金娘眼里有希冀,吞了吞唾沫,连连点头。
“是泉哥、不,是赵立泉的声音,我不会认错。”
都是葫芦湾的人,饶是赵立泉这两年少出门,赵大山和周金娘也记得他的声音,往日里,因着乡亲和同宗子侄的缘故,年长一些的看后辈都是小辈,都唤一声小名,想到生死不明的儿子,周金娘立时又改了口。
两人又忧又喜,喜的是赵立泉当真在这,想必,他们离寻到赵向生不远了。
但抬头看阵外的巨像,夫妻二人又踟蹰了。
这便是忧。
经了这么多事,两人也知道,好些个手段似真又似幻,叫人看不清。
他们心中也怕,会不会又是这邪门的巨像使了诱哄之法,拟了赵立泉的声音,想要骗他们出阵?
毕竟,他们才吃了一个亏,便是阿蝉姑娘不介意,他们总不好叫她再救一回。
这样一想,赵大山勉强按捺了下心,宽慰老妻。
“等等,咱再等等,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再说了,总要先护好我们自己。”
周金娘:“对对。”
两人心神不宁地看着前头。
巨像身前,那巨鼎也悬浮在前。
香火明明灭灭,散去一些,却又有一些自砖塘村四周而来,转瞬的功夫,又插进了悬于半空中的青铜鼎里。
一些插住了,紧着就燃烟。
香头一点猩红之色,袅袅青烟腾空,仔细看,那烟似是缥缈无形,实际却像一个个人形。
狰狞哀嚎着,不甘不愿,却又无半分挣脱之法。
随着阴地融向阳地,王蝉一行人也踩在了砖塘村的土地上,阵法庇护下,花媒婆几人倒没受伤害。
经了孙乾和赵家夫妇二人险些上香的事,几人知道,这香可不是寻常的香,是以魂化香。
香要是上了,就是将魂也献祭了。
孙乾是县丞,担一县之责,砖塘村地处淮县县城外的郊区,却也是他治下的区域。
瞧着这被插上的香,他自是心中焦急。
“阿蝉姑娘,这香……怎么有一些就点上了?”他扭头就去看护阵的猫儿影,狗狗祟祟,简直是掐着嗓子喊了。
“猫儿,猫儿……来来,乖猫儿,你再给它吹口气,将香都灭了去。”
“噜呜——”
孙乾这话一出,阵法之上的天医狸反倒被惹恼了一样,它一个转头,并没有向巨鼎之中插上的香吹灭,反倒大张嘴,前肢压地,喉头咕噜噜地威胁,冲阵内的孙乾呼了好大一口气。
“哎哟,我的头发。”
只一下,孙乾头发都被吹乱了,蓬松糟乱,像被猫的大爪子用力蹂躏过,人都萎靡了两分。
老大人何时有这样狼狈模样,就做疯道人时才有这幅模样。
“姑娘,莫不是这点上的香,又有别的说道?”他倒也灵醒,一下就回了神。
“不错,”王蝉点头,看向猫儿虚影隔空一点点了道灵,虽是说着数落的话,杏眼却弯弯。“不可顽皮,大人只是问一句,他不明内里,你好好回他话就是了。”
金丝的猫影眯了下眼睛,满足又乖巧地咪呜了声,似是应允。
紧着,就见它一个飞掠而过,在砖塘村中好些乡民的身上落了金光。
金光似泡泡一般,将人裹住,一个个半悬浮于空,猫影甩尾而过,似是追逐,将这些泡泡朝着阵法这个方向拢来。
金光里,皆是如赵大山和孙乾一样,三魂险些献祭,却又被拂回躯壳之中的人,这会儿,他们清明过来,不明白村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巨像又是从何而来,却也后怕,知道自己险些没了性命,将魂都献祭给这突然出现的巨像。
这金光,分明是护着自己的。
因此,这些人被猫儿似赶似叼着朝阵法中心而来,也没有惊惶挣扎。
王蝉掐了道诀,引了道风护着猫儿一道护人入阵。
“寻常医者只医病痛,高明医者善断人心,钱东家以信徒献祭请他供的神,一些信徒是被哄骗之人,当然,也有人得他庇护,枉顾良心占了便宜,这样的人,便算不上哄骗。”
“这没有灭去的香,在我这方猫儿石眼里,是不可救、无需救的药石罔顾之人。”
虽说医者仁心,但猫儿守天医阵,秉持的是猫儿自在无拘的性子,自是无需像大夫这般仁心仁义。
恶人善人,在医者眼里也只是病人。
而这一方天医狸眼里,却能断人心,称善恶斤两。
孙乾顿时放下心了,“原是如此。”
立上了香的人,魂在香里燃烧痛苦不堪,躯壳僵直又空空如也的立在原地,还不待人多反应,窑火燃得愈发旺,到了极限之时,炸了浆一般,就见红红的火光像淌汁一样流出。
淌在地上,一点点地笼上那些僵直的人,漫上腰,漫上口鼻……
再睁眼,一个个都眼白多,眼珠子少,成了活僵一样的存在。
尸居余气,是僵。
和朗济杰竟一般模样。
王蝉看向巨像之上,一脸痴狂,将自己神魂也燃上的钱寂。
“是你。”
这一刻,她无比确定,那困人偷寿宅子里,最早窃寿之人、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将偷寿法子说予林家二老的,那露了一角衣袍的人,就是眼前这钱寂钱东家。
“神力,哈哈,我感觉到了无上的神力!这下且看你如何能治我?”
钱寂抬手,痴迷地看着自己的手。
随着炉鼎里香火的燃烧,巨像一点点的睁眼,他全身也充沛着力量,翅膀样的手一挥,一个震力,像是一力破十会般,将缠绕在自己手上、身上的变字诀震断。
与此同时,鸦羽也落了下来,他的手又成了手。
失去了才知道拥有的可贵,钱寂再看自己的手,怎么看怎么珍贵。
孙乾几人担心。
“竟叫这厮破了姑娘的变字诀。”
孙乾也懊恼,自己不是那真的疯道人,不然,眼下还能助王蝉一臂之力。
王蝉瞧着那燃成香的神魂,却并不是太担心。
“他这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献祭哪是容易的事,开始了,便是他想喊停,也不是就能停的事。”
那厢,待听到王蝉提及困人偷寿宅,钱寂一下就阴了眼,也看向王蝉,眼里都是不善。
也道了一句,“是你。”
“那方鬼蜮,竟是你毁了去。”
王蝉:“不错。”
见王蝉承认,钱寂恨得不行,感受着充沛的灵力,才起的轻狂又稍稍歇了歇。
那一方鬼蜮不好寻,自也是不好毁去。
如此一来,当真是新仇添旧恨。
见王蝉将砖塘村里的人护着,钱寂眼珠子一转,当即有了想法。
他决定先将这护人的阵法破去。
只要阵破,巨像之下,还怕人不能将魂献祭?而魂化香献祭,他又添神力,自是更能对付面前这丫头。
此为此消彼长之道。
当即,钱寂两指成哨,在口中一吹。
烧砖的窑子一座座炸开,火光淌得愈发远,整个村子像是被地火侵蚀一般,因巨像已然腾空,早已停歇了地动的地势,竟然又有了抖动的姿态。
这一次更猛烈些。
屋宅都塌了几处,空气中有石灰的滋味,与此同时,山脚阴面那一处的土簌簌而流,一头巨大的牛僵自土里站了起来。
半腐败的身子,露出牛皮下的牛骨,两只眼一边腐烂生蛆了,另一边倒还在。
只和那献祭了魂,尸居余炁成僵的刘药姑等人一样,眼中白多,黑只小小一点。
“竟、竟这样大只吗?”
孙乾、许逢春、花媒婆这些个住淮县县城,瞧到这几乎有一座屋子般大的牛僵,瞬间脸色发白发青了。
饶是知道自己在阵法的庇护下,看着这庞然大物,两腿都难以控制的要打摆子。
只想一想,老大人就连连擦冷汗。
这牛僵可是在县城出现过几回,没吃人,倒真是庆幸了。
王蝉也意外,倒不是诧异牛僵的身子骨这样大,她瞧出来了,淌在砖塘村窑火中的这一道尸炁,让没了三魂六魄的人尸居余气成僵,就是牛僵鼻息中喷出的炁息。
朗济杰身上那道也是。
她意外的是,牛僵肚皮下拢着一个东西,挨挨挤挤,横冲直撞地要去撞破一个个金光泡泡,却不忘提拉上这东西。
回回那东西想挤出来,牛僵又将其扒拉回去,结果,它只得像小媳妇一样被拢在肚皮之下。
也因此,牛僵束手束脚,气得钱寂又连连吹了几回哨子。
王蝉认得这小媳妇。
“小、咳,大和尚,赵向生呢?”
被牛僵拢在身下,爱惜非常的也是头牛,只是却是头假牛,是大和尚披着牛皮。
“姑娘哎!我可算是盼到你了,我就知道,你定不会丢下我、咳,定是不会丢下赵家小子不管的。”
空空和尚瞧着王蝉,像是瞧着亲人一样,嗷了一声,一下就牛眼泪汪汪了。
这下更是不依着自己假和尚的身份,喊王蝉一声王檀越了,而是亲近的唤了声姑娘。
只盼王蝉听了,能想起自己做老牛驮人拉地时的老实,搭救赵向生的时候,顺道也拉拔他一把。
“你不知道,赵家那小子沾上大事了,我也是驮着他们一行人进了这一处村子才知道,那小子桃花遇羊刃,是露水孽缘,耗福败运的衰命,为了个有儿有夫的女子,不止搭了一双腿,连命都搭进去了。”
见王蝉盯着自己,大和尚牛眸有些心虚的眨了眨,躲了躲视线,怕她瞧出话里的虚处。
自己却不是在进了这一处村子才知道。
是被赵向生拉扯着去赵立泉家时,瞧见高姐儿,它便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空空和尚如今功力不在,但偏生有一双牛眸,眼力却是有的。
无他,两人之间的桃花炁盛了些。
盛到极致就荼蘼。
不妥不妥,再和那妇人纠葛在一起,只怕花煞入命,指不定什么时候,这桃花运会成桃花劫。
空空和尚想着,却没有出声提醒,更是瞧热闹不嫌事儿大,在一旁打了个响鼻,赵向生拉扯牛儿做脚力,它拉扯都轻快,就等着瞅这桃花何时成煞,又是怎样的煞。
果不其然,人进了这砖塘村便遭殃了。
哪里想到,世间竟还有殃及池鱼一词,它瞧着旁人热闹,却不知,它自己亦会是热闹。
便是它、便是它——
空空和尚满心悲怆。
便是它都如这王蝉说的一样,走了桃花运,一把年纪了,都不做人改做牛了,竟还没了清白,被一头牛僵抢了去当小媳妇儿。
它、它心里实在是苦啊。
……
撒谎。
王蝉只略略一想,便知大和尚的隐瞒,赵向生这人她见过,这煞,不是天灾是人祸,该是在高姐儿和赵向生在一道才有端倪。
应是在葫芦湾时,大和尚见到高姐儿和赵向生时就留意到了,可它偏不吭声。
王蝉也是服气了,“大和尚你真是皮糙肉厚,死不悔改啊,前些日子,你才和我说自己要积累些福德,希冀天地有神,将事瞧在眼里,让你早日脱去这身牛皮。”
“咋,这么快你就忘了?”
“既然这样,合该万事都受得住,哪里又需要别人救不救了?别再唤我了,你找旁人去吧,我是没这个本事。”
牛僵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知道亲亲小媳妇和自己不贴心,也不睬钱寂了,只剩一只眼的牛眼盯着王蝉,颇为焦躁不安模样。
下一刻,牛头拱一拱地,地上的火浆如臂指使,不折腾着冲撞阵法,反倒化作一团团花的模样,潮涌地朝大和尚堆去、簇去。
瞧着像是在讨好。
王蝉:……
啧啧,只一只眼睛,莫怪眼神不好使,竟没瞧出牛皮下头是个和尚?
再看一眼大和尚牛,见它一脸嫌弃,偏生打又打不过,挨挨挤挤地去躲那红浆化作的花,没躲过,只得一脸憋憋屈屈,让牛僵在它弯弯大大如盘发的牛角上挂了一朵。
牛僵满意,媳妇好看!
一朵。
再一朵。
大和尚牛憋屈。
王蝉心道,这莫就是传说中的痴心错付?
哎,可怜,瞧着又是对怨侣呀。
“等等等等等!”戴了一头花,牛角沉甸甸,心头更是沉甸甸,空空和尚终于受不住了,一叠声的等,还不待大喘气,当即又冲王蝉哞哞而来。
“我给那赵向生留了口气,真的真的,还有救还有救——”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