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当术士的日子

作者:大世界

赵二去马房领了一匹快马, 一身皂衣,翻身上马,揣着要送给王蝉的信, 在冯知州殷殷的目光中, 朝建兴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建兴府衙门前。

冯知州目送着人离去,心事重重,低声道上一句。

“只盼一切顺利。”

话才落,他又叹了一声, 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他心口沉甸甸的,总有一种事情不会如此顺利的感觉。

“罢罢, 车临山头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眼下想再多, 皆是自寻烦恼。”

冯知州苦笑了下, 袖子一甩, 转身回了府衙。

……

申明亭旁,那口八卦形的老井里。

黑皮小猪停了蛄蛹自己荒井的动作, 后蹄一个发劲,从井底跃身而起。

只见它两个短短的前肢扒拉住井口的边缘, 探出了个小猪脑袋。

下一刻,朝着府衙的方向歪了歪头, 扇子样的耳朵动了几下, 给自己闷汗的脑门扇几丝风。

邻居大人在愁什么?

王蝉走时, 特特交代了,叫黑皮小猪要和府衙里的人好好相处。

莫要因着自己是精怪,比寻常人多一分本事, 就凭着心思喜恶暗暗捉弄人。

黑皮小猪撇撇嘴,“知道知道,这还要你说,我哪是这样小性子的井灵。”

莫说别的,单看它这小猪样儿,就知道它是个好精怪了。

瞧着王蝉的面子,黑皮小猪应下了。

便是王蝉不说,它也知道邻里和,百事顺的道理,申明亭边化灵的,瞧了太多断案,尤其是断家务事,它可太知道这个理儿。

……

瞧了小片刻,府衙门前除了那抱着水火棍打瞌睡的赵顺,倒不见其他人。

黑皮小猪鄙视了下赵顺。

小年轻呢,哪来这么多的瞌睡觉要打,还抱着根水火棍,瞧着像辛勤守门的样子——

但它多火眼金睛呀,一瞅就瞧见了,阳光下,他嘴角边亮晶晶的,哈喇子都滴下来了!

装模作样!

邻居大人就白瞎给他发俸禄。

哪像它,勤快得很,这才多长的日子,荒井都被它蛄蛹通了一些。

倒还没有井水冒出。

不过,它拱着鼻子里里外外嗅了一通,这井里的味儿淡了许多,除了从井口散出,应还顺着它蛄蛹出的小缝隙从地下淌走了。

也不知淌去了何处。

黑皮小猪收回发散的心思,喉头里发出两声咕噜声,又瞧了眼赵顺,摇着头,恨铁不成钢一般剜上两眼,为冯知州发出的俸禄不知。

“我真傻,瞪他作甚,他又瞧不见我,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瞧了。”

待没趣了,它又松了蹄子,摔进黑黢黢的荒井里。

只有灰和枯叶的井底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谁?谁!”

赵顺惊醒了下,一抹有些湿濡的下巴。

为防自己失了气势,这会儿,他的眼睛瞪得很凶,四处瞧了瞧,没瞧到人,倒又嗅到了井口上冒出的味儿。

呛!

酸!

还带着一分积年的腐朽滋味。

比先前的味儿又大了两分。

寻常人瞧不见的灰黑烟炁冒出井口,烈日一晒,逃窜四溢,转瞬又消弭。

“我的天爷,这味儿什么时候才会没啊。”赵顺嘟囔又嫌弃。

“早和大人说了,请一个淘井匠清一清这水井,就几两碎银的事,他偏不要,说什么这会误了井灵的修行。”

“这下好了,井灵的修行耽误不耽误我不知道,我这鼻子倒遭罪了。”

赵顺又大力揉了下鼻子,强烈怀疑。

这些日子,府衙门前门可罗雀,小猫也不见两三只,除了天热,还有这口臭井的缘故。

因着知道老井中真有井灵,赵顺抱怨的话都不敢大声,后来的话更是只在心中嘀咕。

……

赵顺提及的淘井匠,冯知州也曾想过。

一口井挖好,并不是就万事大吉,从此就不管了。井能一直使用出水,是需要维护的。

井水是地下水冒上来,时间久了,出水口会积淤泥,更有落叶等物飘进井中,待年岁更久远,井壁的砖石也会剥落,将地下的出水口堵上。

这就有了淘井的匠人。

除了淘井,他们还会接城中地下水道疏通的活计,时不时巡逻,是水工。

和更夫一样,领府衙的一份俸禄。

是以,想要帮着将申明亭的这口井挖通,对冯知州而言,倒是便宜,只需吩咐人一声就成,不是麻烦事。

只是王蝉一早便交代了,这井,得井灵自己来通。

……

当年,老井还未生灵,懵懵懂懂中,就叫玄川真人朝井中吹了一口炁。

修行人的炁蕴含修行之力,只一下,就跟撒豆成兵一般,这一口炁就叫老井生了灵。

瞧着是帮,实际是害。

就如鸡蛋从内破壳,叫做新生,外头磕开,这叫做食物。

井灵也是。

和王蝉谈及这事时,黑皮小猪还愤愤不平。

“他哪是好心,要助我修行,没有他这一口炁,再等十年,二十年,我自己也能修出灵体来。”

“他这一吹炁,可害苦了我!”

黑皮小猪仇大苦深。

日日在府衙门口待着,又是在申明亭这一处,井灵听了好一些的判案断事,本就比旁的东西更容易生灵。

乡里、镇上,田产争执,家产继承,钱银纠纷……说来残酷,这些于当事人是天大地大的事——

于府衙里的大官而言,只是些鸡皮蒜毛的事,无暇、也不耐处理。

除非告官人下定决心,能舍出一身剐,愿意状告前先受二十杖的水火棍,这才能捡了府衙左门前的鼓棒,将登闻鼓敲响。

如此,冤枉方能上达天听,状告到大人跟前。

不然,这些零碎官司,是由乡间镇上名望的族老、乡绅、里长等人共同断案的。

当年,玄川真人带着宋毓之行走人间,游历各地,他的修行入了瓶颈,迟迟不得突破。

反之,宋毓之身怀仙骨,按典籍来说,这是天命的仙人,早晚有一日能名落仙籍。

这边是迟迟不得突破的自己,那边是修行如臂指使的儿子,原先的欣慰在悄无声息中变了质——

变质成一摊烂泥,在心里孵化了名为嫉妒的种子。

种子发芽,一下便招摇成张牙舞爪、凶相毕露的大树,外人不知是何时,追本溯源,就是在建兴府衙门前这座申明亭中。

……

才回井底老家时,黑皮小猪拿蹄子刨着井底,嗅着臭气,也不知道是被熏红的眼,又或是想起旧事,心底恨的——

一双猪眼睛瞧过去又红又水汪汪。

和王蝉谈起了这旧事,还咬了咬后牙槽。

“我那时还是老井,没化灵,但有知觉的,井轱辘转不停,我就欢喜,大家伙儿夸我的井水好,我也都知道,知道他们都喜欢我,心里高兴着呢,时常会在井里冒些水泡。”

“我还记得,我尤其喜欢一个推着水车来的汉子,他还带了个小娃娃,正经认了我做干爹的。”

“小娃娃笑得很开心,时常唤着阿爹阿爹,也会趴井边,冲水下头喊干爹,才喊完,自己就傻笑,说干爹应他了,慢上一息,也喊他干爹。”

王蝉明白,“是回声。”

黑皮小猪点头,“对呀对呀,他阿爹也说了,是回声,朝大山喊也是这样,一样会有这道声音。娃儿可爱也执拗,偏说就是干爹应他了。”

“大山回声,那是旁人也有认大山做干爹的。”

“就老树稳重,但风吹来时,叶子沙沙作响,这是老树干爹借风的嘴巴在打招呼。”

“因着老树干爹不能回回应声,所以,每一次它都摇得用力,瞧着是有好多道声音在应人呢,一下子都补上!”

黑皮小猪与有荣焉,“我干儿子可爱吧。”

“可爱。”王蝉莞尔一笑。

被这样希冀,赋予了感情的老物,更容易生灵。

“那汉子也不错,是个好性子的,不拘是干爹还是爹,他回回都会笑着应上一声。”

黑皮小猪鼻子发出一声哼哼,眼里有怀念。

“就跟你们书上说的,听着这人间烟火,一日又一日,隔了一层纱一样,只等戳破了,我就能自己化灵。”

“那一日,申明亭这儿有些吵闹,是在说一个分家产的案子。”

黑皮小猪的眼睛黯淡了两分。

这案子,事主是它喜欢的推水车阿爹和娃娃。

推水车阿爹是个好阿爹,儿子的话,便是童言稚语,他也句句有回应。

但他自个儿却没有个好阿爹。

家里老翁三个儿、两个女儿,推水车阿爹排老四,后头再有个阿弟,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是家里最不受宠的那个。

田里的活要忙,媳妇也要忙家里的活,活比妯娌都重、也多,夫妻俩像陀螺一样转不停。

因为他不受宠,带累得媳妇和娃儿也没地位。

运水的钱要上交到公中,田里的出息更是家里收着。

一家子老牛一样从早干到晚,从年初忙活到年末,不见银钱,还不得一声好。

娃儿多夹两口菜,还会得阿奶拿筷子打手,说筷子往哪里伸?

阿爷看一眼捂着手眼睛鼓水包的小娃,再瞥一眼四儿子。

“娃儿懂什么,都大人教得不好,好好的一个娃子,都教成眼大肚皮小的模样,见啥都想要,不知道的还道这是馋鬼来投胎了。”

老实人被压迫惯了,将气忍了又忍,夜里心疼地给娃儿上了药,瞧着他睡了,梦里都是委屈,也只能和媳妇叹气。

“都是我阿爹阿娘,没坏心眼的,一家子骨肉,算了,上牙下牙还会打磕绊,咬着腮里肉呢。”

忍了一回又一回,终有一回忍不下去了。

这一回,也是为着自家娃子。

……

申明亭,井里。

黑皮小猪停了扒井的动作,仰头和王蝉道。

“有一日,那推水车的汉子只一个人来,我听着周围打水的邻居和他打招呼,问他,今儿小尾巴怎么没来?我听着少了他的大嗓门,咱这地儿都冷清了些,怪没趣儿的。”

小娃儿就是这样,常缠在身边的时候,大人觉得烦,还嫌他嗓子尖,话也密,啥都要问,啥都好奇。

但冷不丁的少了这声音,又怪不习惯的,身上就跟长了刺挠一样,哪哪都不得劲。

老井也是。

井底咕噜噜出水泡,无声附和。

……

府衙,申明亭。

王蝉坐在井沿边,侧头看井底,也不嫌井灵絮叨,它都被拘了这么久,话多些多正常呀。

“后来呢?”她问。

黑皮小猪,“那汉子乐呵呵的,说天冷,他和媳妇瞧着娃儿的睡脸,睡得喷香,被子卷得像虫子,将自个儿包得严严实实,就露了黑黑的发顶,瞧着可怜又可爱,叫人心都要化了去——”

“都舍不得叫他嘞,想让娃儿多睡睡,长个子。”

汉子的媳妇也忙,得去河边洗一家子的衣裳。

攒了三个大木盆,活儿可不轻。

临着出门了,汉子瞧了眼屋子,又担心上了。

想着还是叫醒娃娃,随他一道做活去,天冷,袄子多穿一件就是,路上他推着水车,也能叫他再眯眼打个瞌睡。

家中老翁婆子当下唬了脸,“怎么,还怕我们两老的亏了娃子不成?”

“爹,娘,我没这样想。”汉子涨红了粗糙的脸。

“没这样想还不赶紧去,”老翁皱眉,沉沉抽一口焊烟,吐出一片浓白的浑浊烟炁,“一天的日头就这么几个钟,迟一些,就少一些铜板,你都这么大了,心里也没个成算!”

……

井车旁。

街坊不放心,“可不好让娃子一个人在家,小小的一个,怪叫人担心的。”

汉子挠头,笑得憨憨,“俺爹娘瞧着呢。”

街坊这才笑,“好福气呀,家有二老,胜过无价宝,老人搭把手,事儿轻松多了,大哥你就只管赚银钱就是了”

“哈哈,是这样。”汉子乐呵呵,“你也打水啊,你等等,我桶里还差两桶。”

井轱辘转悠不断,汉子将打上的水倒进水车的大木桶里,见自己耽误了人片刻时间,脸一红,又有些不好意思,热情地帮着提水的街坊也打了两桶,这才推着车离开。

……

府衙门前,申明亭。

黑皮小猪感叹,“哪里想到,就这么一日将娃子搁家里的功夫,得老翁阿婆的承诺,两人却没有照顾好娃子。”

那一句应承,那么大年纪的二老,却跟娃儿打哈哈一样,半点儿不做数,才说出口的话,转眼就忘了。

想来,也不是忘,是不重视,没往心上搁才如此。

一个拎了菜去邻居家择菜闲聊,一聊好半天,另一个背着手,提着烟杆子去村口和人吹牛。

叫那娃子醒来,寻不到人委屈又口渴,自个儿去了厨房,冷锅冷灶,拿了小杌凳踩着,水瓢往大水缸里一舀。

一个没注意,头重脚轻,一头栽进了家里的水缸中,咕噜噜着水泡泡,两条细伶伶的腿在水面上扑腾,转眼就没了气力。

王蝉听得焦心。

虽知道这是百多年前的事了,算来,就是那娃儿那时还活着,眼下也成了白骨。

但无病无灾的死,和小娃儿夭折,到底是不一样的。

“可有救下?”

黑皮小猪点头,“救下了,但天冷,水又进了肺里,算是落下了病根。”

王蝉想着它前头的话,猜测道,“所以他们要分家?”

“对,”黑皮小猪又拱了下鼻子,将井底的浊气拱起一道烟。

“要不是有邻居的娃子寻来一道玩耍,听到动静,机灵地拿石头砸了缸,那娃儿的命就没了。”

就跟一个大闷棍砸下一样,一下就砸破了那虚假的一家亲。

汉子回到家,瞧着小脸白白,话都说不出口,就只张了张嘴,小猫儿一样地喊一声阿爹的孩儿,一下就红了眼。

也气疯了。

当即决定要分家。

一定要分!

这个家,容不下他,也容不下他的娃儿,他真怕,哪一日回来,他的娃儿就没了。

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样,太阳晒了晒,片刻的功夫,就没了踪迹。

今儿就差几息,人就真没了。

分家的事闹得大,谁来说也劝不动。

老翁婆子心狠,恶狠狠瞪人,不像看儿子,倒是像在瞧仇人,当即就撂下了狠话。

分家可以,除了村尾那间破得要塌的老宅,旁的一个也没有。

汉子自是不服,莫说他在城中贩水赚的银子,就是田里的出息,他哪个没出力?

一家子闹翻,汉子心也冷了,硬了,村里不给他主持公道,他就上了府衙。

只这毕竟是分家产的小官司,未敲登闻鼓,是由乡老、乡绅、里长等德高望重之人,于申明亭处裁决的公务。

……

黑皮小猪牙咬咬。

王蝉心揪了下,“怎么,他没取得公道?吃大亏了?”

“真只得一个破屋?”

只这样一想,王蝉都鼓了下腮帮子,和黑皮小猪一样同仇敌忾。

运水可不是个轻省的活计,要是真没得一个铜板,莫说当事人心寒,外人听了都憋屈。

听旧事就是不好,事情成定局,不管公道不公道,都改变不了什么,只自己吞一肚子的闷气。

所以,王蝉瞧话本,都爱看有好结局的。

黑皮小猪:“分了分了!”

“那些个乡老里长的,大多数还是有些良心的。”

王蝉觑了眼黑皮小猪的臭脸,就见它心里有怨一般,蹄子刨得飞起,前肢刨还不够,后蹄子也翻浪。

泥灰草堆的枯井,被它刨得风生水起一般,就见灰雾黑炁漫漫。

她才待问,那你气啥?

就见黑皮小猪嘴一憋,委屈像开了闸门的洪水,瞬间倾泄而出。

“我也说了,有良心的只是大多数,也有那么一个臭鱼烂虾的,混在里头充数。”

“旁人都说这家分得不妥,失了公允。”

“那姓白的家伙颠着肚子,偏跳出来唱反调,就跟个臭虫合虫莫似的,非说什么父为子纲,儿子的一切都是阿爹给的——”

“莫说金银铜板、些许气力了,就是一条命,爹说要,儿子也得低着头给了!”

“孙子孙女,算是儿子这一脉传下来的,自也要跟着阿爹孝顺阿爷。”

“荒年时候,家里缺口吃的,最先卖了换粮救一家子大的,用的就是娃儿。”

“莫说人没死,只沾了水,受了凉,回头病上一场,就是真死了,也只能说一句娃儿命不好,怪不到爷奶身上,谁让他自己不懂事,一头栽进了水缸里。”

“为了救他,家里可是损了一口大缸呢!”

时下家产不丰,家中一口老缸也是不少的家当,一口缸能用好些年,重新置办也不便宜。

黑皮小猪:“人人瞧着那白老爷都不说话,眼睛明晃晃透着鄙视,道他是哪个地儿来的夯货!朽木粪土!”

“才一张嘴就见他喷粪,臭不可言。”

“偏那姓宋的哈哈大笑,拊掌从旌善亭那处抬步走来。”

……

“好好好,好一个父为子纲,说得好,说得好啊。”玄川真人一扬拂尘,笑得恣意猖狂,似有什么久滞的难题,一下被冲通了一般。

他回头瞧了眼疯跑玩耍、还是稚童的宋毓之,又回头看申明亭里的白姓乡绅,目光闪了下,继而亮得惊人。

说实话,对上这视线,白老爷都吓了一跳,脚步往后挪了两步。

这、这道人瞧着自己的眼睛咋这么不对劲?

怪黏糊的。

就跟夜里的黄鼠狼似的,又像山间坟场里飘的鬼火,“腾的”一下冒火,绿油油又阴森森。

瞧着像在肚子里憋什么坏水。

他戒备,“我不算卦,家里也太平,和道长也没有缘分,道长上别处说鬼去。”

老话都说了,道士和尚不说鬼,袋里都没米!

哪里想到,玄川真人低低笑了两声。

“我不算卦不捉鬼,不哄你兜里的银钱,相反,我还要送你一笔富贵,子孙代代相传的富贵。”

他又笑了片刻,咀嚼一般的,又将那一句父为子纲念了几遍。

抬头,对上白姓乡绅不信的眉眼,他又笑道。

“好一个父为子纲,当真是字字珠玑,你为我勘破迷瘴,某不欠人情,这样——”

玄川真人将白姓乡绅上下打量了片刻,在他肚肠处停了两瞬。

“你好酒?媳妇也有一手粗浅的酿酒功夫?好好,那我便赠你一道酒气。”

酒颇为贵重,一坛便值好几钱的银子。

乡下巧手的妇人,为了省下这些个银子,便会以粮酿一些农家浊酒。

酒浑浊,滋味也粗浅,但到底有几分酒气,能解肚中酒虫。

玄川真人低头,视线恰好瞥过申明亭旁的那口八卦井,含笑说着一道酒气后,摊开掌心,朝老井吹了一口炁。

只一刹那间,老井就咕噜噜地冒起了水泡。

谁也不知道,井底井水中,水泡细细密密,贴着井壁井底,最后如丝胶着,最后竟在水底浮了只黑皮小猪的形。

它懵懵懂懂地睁眼,四肢一划拉,井水愈发地清澈,甘泉一般的水炁从井口冒出,像山间晨时起了雾一般。

旁人都跟着精神一振,只觉得井里的井水好似有甜气。

醴泉!

原先就清的老井,被点了灵一般。

……

黑皮小猪又愤又恨,“我是闹明白了,什么叫殃及池鱼了,我这就是,不就杵一旁听了场官司么,说来还是我先在这地儿,后来才盖了这亭子的,哪里想到,就叫他点了灵。”

“瞧着是施了我一场造化,却叫我拿数百年的光阴去偿。好算盘,当真好算盘,你们这些做人的,肠子拧麻花丝的,心眼忒多!”

王蝉瞪眼,“你才夸我不错的。”

“人,你不算。”黑皮小猪忙改了口。

不过,王蝉也理解它的怒气。

就如它说的一样,它本就要化灵,一口醴泉般的老井,并不是玄川真人吹的那口炁才有,井水的滋味本就不错,不然,也不会有人从这处取水贩水,多是寻城外的山泉。

那薄薄的雾障,就跟一张纸一样,叫外人从外头戳破,瞧着是破了——

但这外力,当真叫它的新生成了食物,无形中欠了玄川真人一个因果,上了砧板,叫人鱼肉。

而玄川真人拂尘一扬,遥遥以灵一点白姓乡绅的腹肚,将他的一截肚肠与酒瘾化为实质,成了条白花花的酒虫。

更将和老井的因果和酒虫牵引,落在了白姓乡绅的头上。

附耳告诫一番,畅笑地携子而去。

白姓乡绅惊疑不定,瞧着玄川真人往前只一两步,身形却飘飘忽忽,一个错眼,人就在丈外,几个错落,盈风的道袍便不见了踪迹。

再看一眼明显水质又上乘几分的井水,饶是说着没缘分,不算卦不看事的白姓乡绅,都忍不住喃喃道。

“仙人,仙人啊。”

想到什么,他当下就捂了腹肚,依着玄川真人的话,回了家,又以酒气养了腹肚中的酒虫几年。

在一日月圆之夜,趁着夜黑无人,来到申明亭旁的八卦井边,以酒虫做饵,因果做链,诱了才化灵几年的黑皮小猪。

酒虫缠上,黑皮小猪头晕目眩,醉酒一般,进了白家门,成了他家重宝。

从此,白家出美酒,先是小酒坊,金银堆积,一点点壮大,最后成了府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富贵,当真泼天一般洒来。

……

“姓白。”王蝉算是闹明白了,“是白师茂祖上。”

黑皮小猪还咬牙,“就我最冤了,也不知道那一句父为子纲,到底有什么好的,竟叫那姓宋的拿我做大菜,宴了一回客。”

黑皮小猪越想越心酸,尤其是低头一看,老家的井都成了这般模样。

它是他乡富贵,不如故里清贫,瞧着自家猪窝最好,半点儿不嫌弃。

但掀了头顶的石头盖,味儿都叫旁人嫌弃了。

黑皮小猪不知道,王蝉倒知道内情。

就因着那一句父为子纲,就像为自己行恶找到了理由与说辞,玄川真人堂而皇之,正气凛然地以一族献祭,将一身仙骨的亲子押阵,这才得登仙梯。

王蝉叹息。

这是要先把自己哄骗了过去,才能去哄骗他人。

莫怪宋毓之会从沅江中将酒葫芦捡回,又能将它和酒虫的禁制破去。

那酒虫依凭的是白家先祖腹中的一截肠,养馋虫而化形,世间已无白家血脉,便是没了依附。

一朝断了井灵的灵炁羁绊,这酒虫也就渐渐衰亡了。

原来——

宋毓之和它,皆是父为子纲这一句话的苦主。

……

毕竟是被玄川真人一口灵炁点化的,算是揠苗助长,又被困了许久,一身的清灵水炁皆化为香醇美酒,潺潺不停,为白家换回了金山银山。

眼瞅着,黑皮小猪先天不足,又早早入了白家,浑浑噩噩数百年。

在王蝉眼中,这可怜见的,浑脱脱就是细骨伶仃的小豆苗被卖进了老财主家,压迫得面黄肌瘦,就剩了口炁才被好心人被送回了老家。

她便是这好心人!

王蝉有诡异的自豪感,瞧着黑皮小猪目露同情,心中不落忍。

确实惨,纯倒霉。

因此,临着走了,她还特意和冯知州说了一声,莫要借外力清老井,来了申明亭,她自己也未搭手,就为了给黑皮小猪一个机会——

让它重新破一次壳的机会。

待井通了,就是新生。

……

那厢,赵二不知自家堂弟揉着鼻子,又嫌弃上了府衙门前这道味儿,顶着日头出急差了。

市集上,赵二亲眼见过人化畜。

又跟过冯知州,随着王蝉一道上雾灵山,见过山底一池子水里泡着人尸,将人尸变成牲畜。

烂肉处,还有人面虫身的瘟虫四飞。

他最是清楚,无事,自家大人不会寻上胭脂镇,找上王蝉。

当真寻上了,定是有大事要发生。

衣兜里揣的这封信,是急信,更是求救。

“驾!驾!府城急信,劳烦让路。”

“让让,都让让——”

他绷着脸,沉声喝了几声。

马儿奔驰,将地上晒得发干的浮尘扬起,灰扑扑一片,空气愈发的发干。

临近市集处时,远远听到那烟火热闹的动静,赵二勒了勒缰绳,让马儿的速度慢了一些下来。

道路两边的摊贩将箩筐推车往里挪了些许,让出了道路。

“这是怎么了?还没见过赵衙役这样心急的。”

“是啊,往常时候,我瞅他都是下马牵行的,今儿倒奇,性子都不一样了,也不见下马,倒叫我们拘着自己不乱跑……呸呸,这马儿哒哒的,也不知缓一缓步子,甩了我一嘴巴的泥,都带骚味儿了。”

“急差吧。”有人体谅。

“什么急差——”好奇的人才说了一句,想到什么,又道。

“算了算了,官家的事自有官家的道理,咱平头百姓的,操什么心,不知道日子倒好过,知道得多了,还烦心!左右天塌下来都有高个顶着呢,咱们让路就好。”

瞧着赵二,摆摊的和挎着篮子买东西的,认出他来,探头瞧了瞧,闲说了几句话,又低头忙自己的生计。

这时,一个妇人扯了一把菜,眼睛一转,再抬眼就斜着眼睛挑理了。

“摊主儿,你这菜可不好啊,瞧着叶子边缘有些黄了,蔫了,俗话说得好,一分行情一分货,你自个儿瞧瞧这菜叶子,断没有孬货充好货价的道理——”

她穷图匕见。

“你须得便宜上我两文。”

似是知道自己价砍得很了,妇人的话快得很,噼里啪啦先砸下来,想把人先砸晕头过去再说。

“就这样说定了,给了我装两斤,都照顾你生意呢!”

“今儿这样晒,出来的人都少,生意可不好做,你要不卖我,这菜搁下去,可就更不水灵了,回头剩了,不也是往家里猪舍里喂?更不值当!”

“两文?”菜摊主儿瞪了眼睛,夸张地扯了道嗓子,怪叫一声。

“你这哪是砍价,是割我的肉啊。”

他扒拉了下菜,也愁眉耷脸地叫屈。

“就面上不好看些,下头可都是好的。”

“再说了,我就赚这一文两文的,就辛苦钱,你也说天热了,要是可以,谁愿意受这日头的罪。”

“叫你这样一还价,买上两斤,我得倒贴一文……哟,我瞧是谁呢,是我花老妹儿哎,怪道嘴皮子这样利索。”

摊主儿抬眼认出了来人。

“成成成,别人我是不卖的,你是老熟客老街坊了,瞧着往日的交情,我折本卖你,算日行一善了。”

他也机灵,来什么路子,就破什么路子。

当即冲花媒婆堆了道笑,快手快脚,在她没反应过来时,抓了一把菜秤了斤两,特特抓面上那些晒得有些蔫的捡。

“哎哎哎——”花媒婆跳脚,“我自个儿挑。”

摊主儿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都一样都一样,我这摊上就没有差的东西,喏,我给你秤翘得高高的,瞧着又多送了你一两,半点没占你便宜,妹儿下回还来啊。”

花媒婆绷着脸,没个笑模样,在摊主口中从老妹儿成了妹儿也不见高兴。

就见她上上下下睨了人一眼,最后伸出手指一指人。

“哼,你呀,别以为我没瞧出来,你这算盘打得,珠子都蹦到我跟前了!”

本还要说什么不好听的,舌头才要动,想起自己险些成臭口鬼的经历,花媒婆又不自在地动了下身子。

罢罢,与人为善,与人为善!

“算了算了,你也说了,瞧着咱是老街坊老客的交情,我今儿就不挑理了,这菜蔫点儿就蔫点儿,我花巧枝心好,吃点儿亏,就这样买下了。”

她又嘀咕,也是在宽慰自己不平的心。

“左右吃进肚里,水灵不水灵,都是一样!”

“不过,下回可不许这样了。”花巧枝将鬓间簪着的石榴花扶正,拿眼神苛责了下菜摊贩子,低头理了理自己挎在手臂间的菜篮子。

“一定一定。”

菜摊贩子口中应承,暗暗却撇了下嘴。

还心好嘞!说他心眼多,算盘打得精,这老妹儿也不遑多让,瞧着是簸箕做面具,一张脸贼大!面皮贼厚!

折了两文钱的本,挑的就是卷了些边的菜叶子,怎么有脸要拿下头水灵的?

花媒婆多精明,才抬头瞧了一眼菜摊子,就知道他在心里嘀咕自己。

当即,那两条画得细细又长长的眉挑了起来。

“嗬,在说我这嘴不饶人吧,你个小老哥,瞧着有模有样的,做生意却还是嫩了点。”

菜饭摊子正了正容,“老妹儿有生意经要传?”

府城识得花媒婆的,谁不知道她花巧枝有一张巧嘴。

嘴巧的人天生会做生意。

说着话,觑着花媒婆的脸色,见她似笑非笑,手还虚虚点了下腕间的菜篮子,摊主儿僵了下脸。

下一刻,他堆上更热情的笑,肉痛地又往她菜篮子里添一小把的菜。

这回是水灵灵的。

“都自家种的,不值什么银子,拿回去吃。”

花媒婆满意,指点道。

“挑货才是买货人,做生意啊,旁人去哪家不是买?你这又不是独一份的,甭管心里想啥,是好的还是孬的,咱面上就得笑。”

“笑——”她咧嘴露了牙花子,做出一脸喜庆相。

菜摊贩子佩服,临着人要走了,还出言拦了人。

“老妹儿,你前些日子没在府城吧。”

花媒婆回头,“是啊,我回我大哥家了,前些日子本来要回来的。这不,六月六姑姑节,我大哥大嫂热情,尤其是我那些个侄子侄女,孝顺着呢——”

“说这姑姑节没有姑姑在家,成什么样儿,过节都没滋没味儿。”

“盛情难却,我就又留了下来。”

“嗬,可不得闲,帮着我大嫂子将屋子收拾了一通,洗晒了好些的被褥。”

回忆院子撑了一个个竹竿架子,上头铺了洗净的被褥床单,日头透亮的蓝,照在地上到处亮堂堂,皂角洗净的滋味好闻得紧。

只这样一想,花巧枝都自豪得紧。

都她忙活出来的!

“喏,”花媒婆将脸凑近菜摊贩子,让他瞧自己额间点一个圆点红印记。

六月六姑姑节,妇人归宁团聚,返回夫家时,疼闺女的娘家人收拾上鼓囊囊的行囊,装上吃的用的——

尤其是故乡常吃的那一口。

只盼闺女在夫家,也能吃到家里的滋味。

重规矩的,还会在出嫁闺女的额头间点一个红印。

外孙女要是有一同去的,倒不是这红印子,未嫁的囡囡簪一根带叶的桃枝。

不为别的,就为了祈禳祈平安。

桃树,更有姻缘运道的说法。

桃花轻佻了些,桃枝则正好,翠色盈盈,又有生机,定能招一个正缘。

花媒婆:“你瞧,我才从淮县回来,印子都还在呢。”

“船才靠岸,一上岸,我就朝你这摊子来买东西了,你还拿眼瞅我。嗬!别说没有,你心里嘀咕的话,面上都没藏住!”

“我花巧枝见过多少人,打过多少交道?你那点儿弯弯绕绕肠子,在我眼里,就跟浅水湾里的细鱼,一眼就瞅明白了!”

摊主儿讪笑。

花媒婆饶了人,“说吧,唤我又要说什么事?”

“对,是有事儿要和你说,老妹儿夸自己的话半分不差,这眼睛尖的。”摊主儿投了个赞许的目光过来。

下一刻,他又肃了肃容。

“这事儿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嗐,说来都过去几日了,如今我提这事,旁人说不得还道我挑事,但我这心里实在憋不住,和你这么一说,就是觉得那葛家行事有些不地道。”

“葛家?”花媒婆拧了下眉,“哪个葛家?”

“还能是哪个,就那扎纸铺子的葛家呗。”

摊主儿也不卖关子,继续道。

“他家呀,扎了个媒婆,我瞅着是依着花老妹儿你的模样扎的。”

他上下瞧过花媒婆,啧啧不停。

“可不是我胡说,这鬓间的花,这脸盘,这眼睛,还有你脸上的痣,身量……甩的帕子,就连衣裳的色儿,我瞧着都像你说媒时常穿的那一身。”

花媒婆脸都绿了。

“这老鳖三!”她薅了袖子,怒气冲冲,瞧着就要去扎纸铺里瞧一瞧。

要当真如此,她饶不了人!

“不算你挑事,任谁知道了这事,都觉得膈应,今儿多谢你了,回头我家都光顾你家生意。”

摊主儿忙拦了人,“欸,别去别去,这会儿去了,也瞧不到什么,你是不知道,也不知道怎地,前些日子,他铺子起了把火,里头的东西都烧没了。”

摊主儿也可惜。

葛家是建兴府城顶出名、顶大的一家纸扎铺子,店家是不厚道,扎媒婆都挑府城里巧嘴媒婆的模样,依样画葫芦一样地扎。

但耐不住人手上功夫好。

人还勤快。

铺子里一通的纸扎品,还有仓库和后院里摆着的,东西可不少,费可大功夫了。

火大啊,全烧没了,半成品都烧了个精光。

抬蹄的骏马,四马拉车的大车厢,花花轿子……三层高的屋子。

就更别提那些寻常的童男童女了。

还有一艘船呢。

摊主儿正好抬头,眼睛无意地扫了眼沅江江面。

像是瞧到什么,他眼睛都亮光了下,一指指了江面上的一艘船,冲花巧枝努了下嘴。

“喏,老妹儿你也别气,喏,不指你一个被那葛家取了样子,扎了个纸媒婆,你瞧那船家——”

“知道他扎的媒婆像你,我路过那儿,特意多瞥了两眼,都不嫌晦气的,我瞧着,别的不说,真是好手艺啊,他家扎了个顶真的船,有乌篷,甲板也大,船家也这身装扮……啧啧,要不是青天白日的,我还道那纸船活过来了!”

花媒婆顺着摊主儿手指的方向朝沅江看去。

沅江水域宽广,浪也大,这船在水面上,瞧着倒格外轻飘。

船尾的艄公带着尖头斗笠遮阳,斗笠极大,遮了脑袋不算,还盖过了肩膀的宽度,将人拢在一片阴影下。

浪来,他脚步不挪,瞧着极稳,浑然和船天人合一,成一体一般。

码头边有船来,也有船往。

有人归家,就如花媒婆,也有人离开。

赵二牵着马,上的正是花媒婆和摊主儿瞧去的这艘船。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