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媒婆的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
摊主儿没留意, 兀自忙活自己的活儿,只见他低头整了整自己摊子上的瓜果蔬菜,往上头淋了一些水, 让它们瞧着更水灵一些。
抬起头, 就见花媒婆的脸色白得紧。
不止白,隐隐还透着分青。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额边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两条腿也在打摆子, 瞧着虚得紧。
“哟!老妹儿你这是咋地了?”摊主儿着急。
想到什么,他面上的神情更急了,八字眉一打结, 露出两分苦相。
“欸欸,你可别在我这摊子上倒下, 我和你说, 我穷得哐当响, 不赔银子的。”
说着话, 他还拎出自己的钱袋凑近花媒婆,冲着她晃了晃, 让她听里头的铜板声,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
她是这样的人吗!
花媒婆颤着唇, 谴责地剜了摊主儿一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怎么瞧着, 你这不像暑热, 倒像青天白日的撞鬼——吓着了!”
虽然说着自己没银子赔药钱, 摊主儿却是个嘴硬心软的,让了自己身下的小杌凳,搀着花媒婆让她坐下, 又在钱袋子里抓了几个铜板。
“买便宜的买一竹筒……应该是够数的。唉,算了算了,今儿算我蚀本!”
数了数,一脸肉痛地放回两个,又数回三个,抬脚要去一旁买饮子。
府城的码头热闹,船来船往。
水涨船高,码头边的市集也热闹得紧,商贩挑箩赶驴,提篮推车,清晨江雾浓厚的时候,大家伙儿就出摊了。
就见路两边的摊子一水儿地摆开,水灵的菜,鲜活的鱼儿,“兹啦啦”炸着油果子的早点摊子……
吃的用的,应有尽有。
隔着摊主儿七八丈远的地方,就有一家卖绿豆乌梅饮的。
摊主儿才说一句见鬼,像戳中了痛处一样,只见“唰的”一下,花媒婆的脸色更白了,身子更是僵得厉害。
她伸手揪着人袖子,也不要他买饮子,只使劲朝他使了个眼色,神经兮兮模样。
“嘘嘘——”
摊主儿更怕了,“你、你别是得了风痹吧。”
“哎哟喂,老哥哥,亏你还是个生意人,这嘴怎就没一句好话!”
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舌头,花媒婆心里叫苦不迭,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病,就让你小点儿声,有些东西,咱心里知道就好,别瞎嚷嚷出来,仔细、仔细回头那东西盯上咱们了!”
那东西?
什么东西!
难道——
摊主儿回忆了下自己方才说的话,反应过来花媒婆口中的那东西是什么后,脑袋都打了个磕巴。
再开口,他难得地结巴了下。
“不、不是吧。”
他只随口一句,难不成还真见鬼了?
眼下可是青天白日!
“哈,我陆福来可不是吓大的。”
摊主儿不信,大着嗓门给自己壮胆,嚷了一句。
但他瞅着花媒婆的模样,心里也没底,攥紧手中的钱袋子,嗓子不自觉地又落了一些下去,左瞧右瞧,最后狐疑道。
“你莫不是在捉弄我?”
花媒婆叫屈,“我捉弄你作甚!你有什么好捉弄的!”
又不是那等唇红齿白的好儿郎,她个老姐姐捉弄一声,瞧着少年郎面色红涨的羞赧样,几个老姐妹在一旁拿帕子捂嘴笑做一团。
这等鲜活,才有得作弄。
这老陆头也不瞧瞧自己的脸,都一老菜帮子了,还是长了疙瘩的老菜帮子,她闲鸭子叫嘎嘎,闲得慌了才捉弄他!
花媒婆心里也苦得很。
只觉得这邪门事就跟饿狼叼兔子似的,就追着她就穷追猛打,撵上了!
要不,怎么她走哪,哪有邪门事。
在淮县时的事就不说了,眼下才回府城,才下了船,在市集上买个菜逗留的功夫,寸不寸,就又给她瞧见了!
摊主儿怀疑,顺着她抽筋一样的眼神,朝她斜瞟去的方向看了眼,视线往赵二上的那条船上落。
这一下,倒不似方才那样随意,是搁了心思往里头看的。
这一看,陆福来心里一个咯噔,也看出了不对劲。
有时,不对劲的地方挺明显,甚至错漏百出,只瞧旁人用没用心罢了。
沅江极大,江面上的船也多,有大有小,有带乌篷,也有不带乌篷。
其中,最多的便是前窄后小、腹肚大的渔船。
船舱里搁了今日要卖的鱼获,又或是乡下地方收来的蔬菜瓜果,装了一箩筐又一箩筐,齐整地搁着。
不拘是哪一个,只要上头有东西,瞧着船就吃水,稍稍晃动下,船舷边就要进水一般。
偏偏赵二上的那条船不这样。
它轻飘飘的。
即便这会儿船上上了赵二,甲板上更有一匹骏马,这船也轻得很。
就跟、就跟纸扎的船浮在水面上一样。
似是知道花媒婆和摊主儿注意到这边,船上,戴着尖头斗笠的艄公抬起头。
只见他扯着嘴皮笑了一下,紧着,吊着嗓子拉长地吆喝了一声。
“开船喽——”
花媒婆和摊主儿齐齐打了个哆嗦。
这一道声音怎么说,低沉沙哑,明明和两人隔了一段距离,却一字不差地飘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似远还近。
声音僵得像拉长的一根弦,“绷的”一扯,叫两人胆战心惊。
青天白日的艳阳天,这一道声音像浸了尸油一样黏腻阴寒。
花媒婆和摊主儿只觉得,周遭旁的声音都远了,商贩吆喝叫卖的嗓子也淡去。
取而代之,是不知哪里来的唢呐哀乐,朦朦胧胧,似有还无。
一个错眼的功夫,艄公手中的竹篙一点码头边的石壁,也不见怎么用力,船就驶离了码头。
江上的水花都没有被惊动。
乌篷船在一众的小渔船中,挨挨挤挤,只两三下的功夫,船就从渔船边错开。
它挨近的船,船上的鱼都蔫了两分,上头的瓜果也蒙了层灰一般,早就散去的江雾,在那一处又笼上了。
赵二坐在船舱里。
乌篷船遮了他头上的光,在他面上投下阴影。
这会儿,他面上那一层黑更重了,尤其是眼下的阴翳,淤着血一般,像是沾了晦气。
他一无所觉。
畜生天生灵性,较之常人,六感更为通达。
甲板上的马儿有些躁动不安,赵二不以为意,只当它是畏水。
“好了好了,你是府衙的马,得出息点儿,等到了胭脂镇,咱把差事办妥了,我给你买些豆饼填肚子,热乎的。”
他拍了几下马脸权做安慰,揣着信,目光看向沅江江面,忧心忡忡。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大人他、他能不能撑到自己唤来救兵!
……
雾笼上船,片刻的功夫,江上这艘乌篷船远了,不见了。
就如鬼遮眼一般,周遭的渔船都没有留意,只船家有些意外,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船上的果蔬又发蔫。
倒也不是太在意,只道夏日艳阳晒得很,又从江中撩了些江水到筐子里。
花媒婆揪了几下帕子,焦心得很,“这、这倒霉催的!”
“你你你、他他他、”一旁,陆福来嗓子都要劈叉了。
想到什么,他忙又将嗓门压低了下去,鬼鬼祟祟凑近花媒婆,道。
“你也瞧见了吧?”
事儿到底惊奇,心中的激动像打浪的水,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他一拍大腿儿,脸都激动歪了,“那艄公的脸——”
“那艄公的脸就跟张画一样!”
大喘一口气,可算是将话说利索了。
说是画,更像是纸扎的人。
就见艄公的脸色是惨白的浆糊色,腮边高高的颧骨处涂了两团胭脂红,让它不至于太寡淡,黑墨描的两道粗眉,衬得那张骨挝脸更瘦了。
斗笠下,一双眼睛只画了个圈,瞧着一片空洞。
它冲两人咧嘴笑时,僵僵着嘴角,从嘴角缝隙往里头看,看不到舌头,倒能看到里头做支架的竹篾条。
还是青竹的,并未杀青。
想来,是扎纸匠躲了懒,想着差不多时候就要烧了,不需要搁太久,并未做好防霉防潮的杀青。
这船,分明是纸扎的。
摊主儿惊了片刻又惊奇,莫名想到自己提及的葛家纸扎被烧一事。
“莫非这就是我在葛家瞧到的那一艘船?一场火烧了后,它反倒活了?乖乖!我就说火灾后,葛家的表现怎么这么奇怪。”
花媒婆分了一份注意过去,“奇怪?”
“老哥哥,这话怎么说?”
摊主儿也不卖关子,紧着就道。
“喏,头两天,他家铺子被烧了,旁的人瞧了都道可惜,这些纸扎品可得费功夫,都大家伙,竹篾糊纸,功可不少……水火无情,说是一场祸都不为过,偏他家的几个人都高兴,尤其是他婆娘,那牙花子压都压不住,走起路来像花蝴蝶……不不,像扑棱的蛾子,还说要上香衣纺扯两块布做新衣裳。”
“我零星听一点风声,说火烧过后,葛家捡到了个匣子,里头有财宝。”
“但过了两日,我见他们又都不痛快,紧绷着张脸,不但不让提财宝的事,一提就急眼,也不让提纸扎被烧的事,一脸犯忌讳的模样。”
自然,那扯布做衣裳的事,更是没了下文。
葛家哪里知道,越不让提的事,大家伙儿反而越爱提,也越爱往里头挖。
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街坊邻居都是耳朵,小娃娃更是好问话,一个糖葫芦,两把花生,娃儿能将阿爹内里穿什么色的,一股脑给倒出来。
末了眼巴巴瞧你,他还能说,再添根麦芽糖就成。
不过两日,风声就又起。
摊主儿小声,“虽不知道火怎么烧的,但有人说,是鬼烧的。嗐,也不是瞎说,说是那一夜,有人瞧见,一开始,葛家纸扎铺子的火烧起来是青色的,就跟坟头上的鬼火一个色儿。”
“老妹儿你想想,搁咱活人眼里,纸扎的就是纸扎的,除了拿来祭奠先人,没别的用处。”
“可搁死人眼里,这可就大不一样了!”
“那一个个是什么,是奴仆婢女,是宅子轿子……还是一顶一的好宅子,一水儿的气派嘞!”
摊主儿越说越惊奇。
“我原还道大家是胡诌,说什么是鬼烧的一把火,为的就是取这些东西到下头用,茶楼的先生都说不出这样精彩的。”
想到眼前这人和葛家纸扎铺可是有过节的,里头的龃龉,还是自己这会儿多嘴提的。
冤家走运,自己就得添堵!
摊主儿忙又道。
“不过你也放心,他葛家做事不讲究,就没发财的运道。我还听说,他家娃子漏口风了,那一匣子财宝,头两日看是白晃晃的银子,隔了两日,拿出银子一看,里头哪有银子,都纸元宝!”
“哟,我估摸着啊,脸都该瞧绿了!”
幸灾乐祸片刻后,他又下了断言。
“如今一看江上这艘船,葛家这铺子,还、还真有可能是鬼烧了。”
摊主儿看了下沅江江面,转过头又去看花媒婆,目露迟疑。
“妹儿,你是人吧。”
花媒婆才待生气。
她不是人是什么。
下一刻,想到摊主儿先头说的,葛家不厚道,扎了个纸媒人,还拿了自己打样,她发青的脸又僵了僵。
“我不是人是什么,”她嘴硬,“喏,你自己看地上的影子。”
摊主儿还真认真瞧了眼花巧枝的影子,长吁一口气。
“有影儿就成,有影儿就成。”
他又道。
“妹儿,我这丑话先说前头,这几日,我瞧着你是不好先打招呼了,白日里倒好说,眼睛留意一些,还是能瞧出蹊跷的。”
就跟河面上那艘乌篷船。
赵二要不是急着送信,又没想太多,多瞧几眼,还是能瞧出船的不对劲的。
别的不说,尖头斗笠的艄公露出脸时,能看出这脸是纸扎的材质。
也是他运道差了一些。
人走霉运,鬼还未上门敲门,他倒先自个儿往门前送了。
“夜里黑灯瞎火的,迎面对上了,我都分不清是人是鬼,等下唤了你,你笑了下,一下就成了纸扎的……活人大变鬼,我得活活吓死。”
花媒婆:……
“呸呸呸,哪就可能就这么寸,纸扎的船活了,再来个纸扎的媒婆!鬼又不用说媒迎亲,哪用得上媒人!”
摊主儿:“这可难说,俗话说有一就有二……呵呵,瞧我这嘴,瞎说的,都瞎说。”
在花媒婆的怒瞪下,菜摊的摊主儿讪笑了下,拍几下自己嘴巴,到底不说了。
实际上,他也忌讳。
鬼这东西邪门又灵性,念叨多了,夜里能在自家屋外的窗下蹲着。
两人又说了两句闲话,一个继续卖菜,一个提着篮子回了家。
没人留意到,一身皂衣的衙役赵二上了鬼船,市集一派的热闹,“滋啦啦”的一声油锅热,三角的芋头糕下了锅。
外皮酥嫩,带着面粉的焦香。
“凉鱼面,好吃的凉鱼面,芝麻酱醋汁儿,又酸又香,吃一碗清爽着嘞!”
“乌梅饮,酸酸甜甜的乌梅饮,来一竹筒去火炁,保管一日顺事又顺心。”
“……”
……
夏日的气候最是多变。
朝时天晴,艳阳高照,天热得就算是有风吹来,也像暗地里蹲了一头瞧不到踪迹的火兽,冷不丁就卷了舌舔来一般。
热辣辣的。
到了傍晚,天气骤变,闷雷裹挟着厚云,从天的这边奔走到另一边,一下就遮了天空。
就见狂风大作。
顷刻的功夫,大雨滂沱地下来了。
闷热的府城一下就降了温度,隐隐的,甚至有几分阴寒,身子弱一些的,还开了箱笼将薄长裳拿出,穿在身上皱巴巴成一团。
瞧着外头落雨,扯一下衣裳,实在扯不平了,只得罢休地拢一拢,忍不住嘟囔上一句。
“今儿这雨,瞧着倒是怪。”
夏日的雨来得快,本应去得也快,却不成想,这场雨一下,就下到了二更天。
建兴府衙,客卧。
屋子里燃了一豆的烛光,孙乾还未睡下。
他披了件薄裳,坐在屋里的方桌旁,就着烛光,又一次地将那张请柬拿在手中观看。
请柬上的字已经熟记于心了,仍没舍得放下。
“钱吉荣。”他重复了下,思忖着这钱吉荣是谁,性子又怎样,和他家囡囡的脾性合不合。
成亲不比旁的,最是不能马虎。
“唉,莫怪人常说,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不曾想,如今我还能为我家绾儿操心操心她的亲事。”
“倒——”他顿了下,又道,“倒也是一份福气。”
想到这里,孙乾自己也觉得颇为稀奇,捻了下胡子笑了下。
许逢春:……
许逢春都要吓死了。
白日里,冯知州遣了人去总兵衙问了一翻,并无叫钱吉荣的都统。
文官有文官的道,武职亦有武职的文书,名册一查,不止府城,大虞王朝的武将里,也没有钱吉荣这同名的。
当下,冯知州便猜测,这钱吉荣钱都统,莫不是和孙乾的女儿孙绾儿一样,是个死人。
兴许,他是前朝的都统?
既然是鬼,就更不好查了,几百年的老鬼也是有可能。
两人成亲,是结阴亲。
想着夜里喜庆的迎亲队伍——
高头大马的新郎,艳红的花轿,唢呐锣鼓……处处热闹,张张死人脸,许逢春就两股战战。
十八九岁的儿郎,本最盼着小登科之称、人生四喜之一的成亲,平日里,街坊大娘阿婆上门来说亲的,他都凑上前帮着上一盏茶,垂着手在一旁做老实腼腆样。
此刻,一股寒气直蹿天灵盖,瞬间没了半分想头。
成什么亲呀。
大人这闺女儿糊涂!
许逢春恨铁不成钢,只想大声嚷嚷上一句。
婚姻婚姻,没听过婚是女昏头,姻是一点不顺,女就成囚么。
“大人……”许逢春正想说什么。
就见也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溜进来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烛光晃了晃。
“嗖——”
烛光闪动。
人影微摇。
许逢春屏住一口气,一下就住嘴了。
孙乾也搁了手中的请柬,侧耳去听。
片刻后,屋子里好似没什么动静,屋外也没有,只听雨沙沙地落下,打在屋檐的瓦片上,滴答滴答地响。
桌上的蜡烛是一枚蜜蜡,鹅黄的颜色,蜡体的油脂极为温润,这一豆的光也尤为清透。
没了风,这一豆的光清晰得很。
许逢春抬头,正好瞥了眼方桌,那儿搁了枚铜镜。
铜镜磨得极好,将他的身影倒映得分毫毕现,瞧到镜中自己的倒影,许逢春心中一窒,就见镜子里的自己扯着一道笑,有些不像自己。
还不待他惊悚。
雨愈发落得急,从滴答滴答,急奏成啪嗒啪嗒,一阵又一阵,急促,紧扣着人的心口。
不,不是雨声,是蹄子踏路的动静。
“大、大人,影、影子!”
许逢春惊骇着一张脸,指着墙上的影子。
孙乾看去,也惊了一跳。
就见本只有两人倒影的墙面上,影子的黑像化了水的墨,弯弯曲曲地在墙上蜿蜒流淌。
伴着雨声,它们七扭八斜,又爬了形状,这一次却不是孙乾和许逢春两人的影子。
而是一众的鬼影。
就见其气势浩浩,前头隐约能见,是一辆驷马拉车的马车。
它们由远而近,从豆大的黑点,逐渐成了半人之高。
“咴律律!”
马儿抬蹄仰脖,影子在许逢春惊骇莫名的视线中定格,阴物借道而来。
与此同时,府衙的大门外,当真传来了马蹄的动静。
“叩叩叩叩。”
人三鬼四,有鬼扣门。
……
府衙大门的左侧是门房,和平时一样,门吏赵顺就睡这屋。
听到这动静,他一张脸吓得死白。
饶是白日得了冯知州的吩咐,又听他话里透出的意思,这几日夜里警醒些,说不得会闹不太平的动静。
但他没想到,临到这一刻,真见了,会是这样的揪心。
“我没听见,没听见……什么也听不见。”
赵顺哆哆嗦嗦躲在桌子下,扯了薄被将自己盖住,又捂起耳朵,只想掩耳盗铃,装作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
“今日我李府府上有喜,冯绾儿与钱都统结两姓之好,夫人心中甚慰,特筹喜宴——”
“又怜孙大人与姑娘骨肉情深,旧缘未断,特遣我等走一程,接大人一行人入府——”
“恭——请——诸——位——赴——宴——”
一道细长又僵硬的嗓子,扯着鬼似哭还笑的调子,伴着溟雨潇潇,带着黏腻的湿冷扑面而来,叫人捂耳都躲不上。
赵顺全身发抖,上牙和下牙忍不住打起磕绊。
听不到听不到!
他睡着了!
不不,他是聋的!
赵顺打定主意当自己没听到。
但人的性子就有些古怪,有时分明怕得很,但又好奇得紧,像有一只猫爪子在心口抓挠,眼睛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捂着耳朵片刻,心思唤散,轻飘飘的,像一团芦苇絮,风只抿嘴偷笑着一吹,这心神就被吹散了。
赵顺一道心神从窗户缝隙往外看。
一个闷雷响,雷光蛛丝般游走,正好亮了外头的街道。
四匹骏马拉车的车厢,后头跟了好些个若有似无的黑影,应和着路旁风摇树晃的杨树,当真是鬼影憧憧,鬼掌赫赫嚣张而来。
似是感知到他的目光。
礼尚往来,它们也投回了视线。
一个个浆糊白的脸色,颧骨高高,腮两旁打两团胭脂红,男的粗眉,女的细眉,除了发型衣裳,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此刻,都僵僵地咧一道笑意。
“烦请开门——”
“开门——”
赵顺一下就缩了回来!
听不到听不到!
这鬼有本事叫门,有本事就自己开门!
他是不伺候!
哪里想着,才这样想着,只听一道老迈的叹息声起,像长者瞧着不懂事的后辈,颇为无奈的模样。
紧着,一道黑雾从门底的缝隙溜进。
捉住什么一般,它一下就活了,“嗖的”就钻进了赵顺的鼻腔。
只见他大抽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仰了半身。
再起身,手脚被提了丝线一般朝门口走去。
落了闩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府衙大门沉重,木门开启的声音亦是沉重。
冯知州叹了口气,起身,“看来这一场赴宴是免不了了,走吧。”
想着这喜宴是孙绾儿的婚宴,孙乾心中无惧,只有将要和女儿阴阳重聚的喜悦和忐忑。
许逢春不放心孙乾,说什么也要跟上。
便是才瞧了屋子墙壁影子投现的众鬼借道都怕,两条腿面条似的发软,他也要犟着脸要跟上。
“大人,咱一道来的,自也要一道回,您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和县令大人交代,回头他问我,我支支吾吾一句话都回不了,往后还怎么当差?”
鬼吓人,吃饭的饭碗被打破了,回头没饭吃——
更吓人!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