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凤兰吃了一惊。
“什么?”她手上扎针缝线的动作一顿, 抬头看向王蝉。
“邦直挖的飞、飞鼠屎,竟和陛下跟娘娘的眼病有干系?”
因着太过惊讶,才被祝凤兰夸名儿好听的夜明砂, 又成了飞鼠屎。
想着昨儿谢邦直归家时一身的埋汰样, 还有清晨时,自己在河边搓衣裳,又是捶又是搓,上头淌下的恶臭黑渍, 味儿怎样都还有,恼得险些将衣裳丢河里、干脆不洗的一幕,祝凤兰直道乖乖。
那埋汰的臭东西, 竟是一味药?
治眼睛的一味药?
需要吃药的,还是云京那顶顶尊贵的一个——不, 俩个。
“乖乖哟。”一时间, 祝凤兰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于王蝉提及的亭中贴上的告示, 她自然有所听闻。
官家有消息传下, 令从宫中出,骏马奔驰, 八百里加急。从京畿到州城,再由州城下发到各县、乃至各镇及其镇下的村落, 贴于各地的申明亭旁。
再敲了铜锣,引上乡亲集聚, 由识文断字的人将告示上的意思以简化的说辞向一众百姓传达。
说来, 胭脂镇偏僻, 得到消息却是迟了些。
早几日,王蝉便从宋毓之那儿听了这事。
“对呀。”
“药材便是这样,奇奇怪怪的东西, 熬一锅黑糊糊,逢年大夫那儿,除了夜明砂,还有人中黄,人中白……秋石这些东西,都是秽物经了炮制成药的。”
王蝉掰着指头数了数,表示这讲究的是以秽驱秽。
莫说病理药效了,就是在风水上,也有同样的说道。
“不说不说,阿蝉呐,表姑不是太想知道。”
祝凤兰连连摆手,表示她不要明白太多。
人食五谷,总有生病的时候。
祝凤兰表示,自己不是修行中人,生病了避免不了吃药。药苦便罢,若是叫她知道了,这些好听名字的药材是哪些东西做的,不止舌头遭罪,她的心都得受苦嘞。
“哈哈。”王蝉被祝凤兰的模样逗得一笑。
一旁,小豆娘听着笑声,歪头想了想,只以为王蝉喜欢它咬线头缠出的布,翅膀嗡嗡,卖力得很。
就王蝉和祝凤兰说话的功夫,它在一旁悄不做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飞不停,很快,桌旁就落了一沓的薄丝帕子。
累得它复眼都成都斗鸡眼了。
细细一个虫身摊在帕子上,扭了两下,没劲儿起来。
“嗡!嗡嗡!”
累,好累!
它朝王蝉投来求助的眼神。
王蝉好气又好笑。
她凝一点草木精华在一旁的杯子上,瞧着小豆娘像猫嗅到猫薄荷一般,“腾的”一下从薄丝帕子中蹿起,撩飞几块丝布,下一步,紧紧攀住杯沿。
似是知道自己在看它一般,它又理了理羽翅,瞧着斯文了些,这才咬着杯中的绿意,细细啜饮。
光从窗棂处透了进来,落了一缕在羽翼上,倏忽一闪,如上等的薄琉璃。
王蝉:……
瞧着秀气,吃得倒快。
白瓷杯里的绿意在小豆娘细细地啜饮下,极速地变浅。
“所以表姑,你就别担心逢年大夫收太多夜明砂,回头卖不出去了,销路好着呢。”
“也是。”
叫王蝉这么一说,祝凤兰松了口气。
她仔细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理儿。
得病的可不是旁人,是当今陛下和贵妃娘娘,告示上头可是写了,若有名医名药,叫陛下和贵妃病情好转,定重重有赏。
皇帝的赏赐,多叫人心头浮动。
说来,他贵为一朝天子,坐拥天下,富有四海,说是坐拥金山银山都不为过。
手指间漏一漏,就够寻常人一家子一辈子的嚼用了。
若是运道好,真治好了陛下和贵妃的眼疾,又或是减轻了病情,上头的人一高兴,说不得还能加官进爵。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下就由白丁成了官身。
不出岔子,富贵上两三代不是问题。
后代的一瞧族谱,嗬,瞧着这等出息的祖祖,年节的供奉都丰厚几分呢。
正如王蝉说的一样,夜明砂是治疗眼疾的一味药,清肝明目,是一方良药。皇帝和贵妃的眼疾不寻常,为制出治陛下和贵妃的药,定要多次尝试,调整药方。
寻常百姓不关心这事,也自知没本事关心——
但会些药理的,定都想尝试尝试,搏一搏前程。
如此,夜明砂的销路自然不差。
知道谢邦直这一道财门没有妨碍,算是赚一道辛苦钱,祝凤兰放下心来。
越想,她越是欣慰。
“好好,你表弟这皮猴,也算懂事了些,昨儿一通忙,都没听他喊臭,也没听他喊累,今儿散学了,还准备去呢。”
明晃晃的银子,祝凤兰也爱。
下一刻,她又有些发愁。
“也不知道陛下和娘娘这病,好不好治,要治多久。”
叫她说,自然是希望陛下和娘娘多病些日子,好叫她家小子谢邦直的财路绵长些。可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自己不厚道。
生病的人多辛苦难熬,只有病过的人才知道。
况且,得眼病的还是天子和贵妃娘娘。
天地尊亲师,天子为尊——
真不好叫人知道自己有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说不得得下牢房,吃牢饭去。
但要说不盼着他们病久一点,祝凤兰想着昨日的银子,又觉得自己虚伪。
一时间,她左右为难,发愁了片刻。
“罢罢,病得久不久,好不好治,哪是我操心的事。”祝凤兰哂笑。
才要道自己吃饱了撑着,瞎琢磨了,下一刻,她就听王蝉应了句。听似随口一应,但语气却肯定,瞧着像知道些内情。
“不好治。”
祝凤兰诧异,“为何?”
……
与此同时。
云京中,皇宫之中,有人也在问为何。
只是和祝凤兰诧异的语气不同,这一道声音如洪钟重敲,饱含怒气。
“为何!”
“为何不行。”
“说,你说!”
宫檐下站着几位宫女和太监。
听到宫殿里传来的动静,一个个吓得发抖,彼此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出惊惶。
下一刻,个个死死埋着头,只道自己是个傀儡人,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不知道,脑子更是空空。
“砰砰,噼里啪啦,刺啦……”
声响不一,一声接一声,只听宫殿里有叫人心惊肉跳的动静不断透出。
几人大气都不敢喘。
“混账混账!”明黄色的袖子一挥而过,扫空了桌面,碎瓷砸地。
脸有些浮胖发红的老者撑着桌面大喘气,像恶狗一样红着眼,想起什么,难消心头恨一般,手一撩,更掀了桌子,脚用力朝凳子踹去。
多宝阁架子砰砰砸地,碎了上头匠人重工才做出的珍宝。
地上一派狼藉。
“皇爷莫怒,保重身子才是。”
有人叹息了声,缓缓开口。
只见开口的人一头白发,做道人打扮,却在脖子处挂着富贵人家未及笄、未行冠礼前才戴的长命项圈。衣裳潇洒,珠宝风流,这一身明显瞧着不搭调的装扮,叫人瞧着别扭。
“莫怒?”玄川真人再压抑不住暴戾,一张脸骤然沉了下来,额际处有青筋横跳。
他阴沉了视线看了过去,“眼下这般,叫我如何不怒?”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
明黄色的衣袍一震,飓风骤起。
此刻,唯一还完好的、宫殿窗边的长条桌猛地被掀起,就如长了眼一样,下一瞬,狠狠砸在了白发人的头上。
厚重的黄梨花桌面被砸破,如枷锁一样将人套住。
额际沁出血,涌泉一般突突直下。
白发人一声不吭,任由鲜血直流,模糊了视线。
白发人镇定不吭声,一旁却有人慌了心。
“饶了铭儿,饶了铭儿,我究竟是犯了何错,叫陛下如此厌我?”裴贵妃凄厉地哀叫。
“不过是些鸡毛蒜皮之事,下等人的几条命罢了,何至于、何至于诛我满门了?陛下你去看看,满京城的人家审一审,只要有些家底的,就没有哪家是干净的……我、我裴府一门上下百数人,你都害了还不够,还要对铭儿出手?”
“你在做什么,你要做什么?虎毒尚且不食子……陛下,陛下!”
她几乎是哭哑了嗓子,控诉一句接一句。
裴贵妃眼睛看不见了,却有宫人伺候,勇毅侯府灭门的罪,并未牵连到她在宫中的盛宠,仍然是一身华服和一头珠翠。
但这会儿,珠翠落了一地,裴贵妃一脸惊怕惶恐,摸索着什么,往前膝行。
待摸到地上躺着的人,察觉他仍热乎,裴贵妃心中的石头卸了下来。
大惊大喜下,她的面庞都扭曲了。
“我不服,陛下我不服!”
听一句我不服,白发人叹息了声。
“你不服?”果不其然,裴贵妃一句不服,老皇帝一下就被吸引走了注意力,“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服?”
他原先的视线落在白发人身上,此刻,转头看向裴贵妃,想到什么,眉横挑,几乎是从牙缝里将话挤出来。
“虎毒不食子……嗬,我这虎,食的是子吗?”声音有些轻,却又很重。
莫名叫裴贵妃心生惶恐。
一如所料,裴贵妃就听一道风声从自己耳边刮过,在她尚反应不及时,她护在身旁的皇子萧景铭直条条飞起,落入了老皇帝的手中。
“铭儿!”裴贵妃一个飞扑,扑了个空。
她眼睛看不见,母子连心般心有所感,知道这会儿,皇儿萧景铭又落入了枕边人手中。
老皇帝五指一敛,三指成抓骨,将萧景铭的脖子卡住,举起,贴脸地看了片刻。
“我儿?”他吃吃笑了几声,神情莫名,转而又疯癫,“两辈子以来,还未有人这般戏耍过我,好,好好,非常好!”
又回头,视线落在白发人身上,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阿武你和她说,她裴家犯了何罪?”
白发人,被玄川真人唤做阿武的道人沉默了下。
裴家先头何罪,已然不重要,不过是玄川真人披的这身皮囊老了,又受了反噬,几乎瞎了一双眼,他想抛弃这旧的,再寻一个新的。
萧景铭就是目标。
恶魂需恶身装。
他这一个前世祭了六族血脉的恶魂,得要和这一身旧皮囊有亲缘关系、同样断绝亲族性命、同样染上族人鲜血的肉身才行,这才有了罗列裴家罪名,萧景铭断臂保身,以外甥的身份,亲自监刑行刑一事。
外人只道是裴府犯了罪。
细究内里,却是一道换身之术。
只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夺舍竟不成。
阿武看了眼裴贵妃,又看了眼萧景铭,最后再看一眼老皇帝,视线在三人面上闪过。
“哈哈哈!”
玄川真人笑得疯癫。
“你看出来了,你也看出来了!”他手指着人,笑得上仰下伏,脚步都踉跄了。
不知为何,老皇帝的脖子那处瞧着有些别扭,皮肉像老人一样细薄堆叠,又好像当真是堆叠,用力一些,脖子就要歪扭。
白发人没有否认。
百数年前,他这广厦一脉和成堕仙的玄川真人恶怨羁绊,两人虽未一体,却已是心神相通,彼之所思所想,此皆能感知。
玄川真人阴下了眼,“我是真没想到,竟有人如此愚弄我。”
“我儿?死到临头了,还敢和我说胡话。”
这话,玄川真人是盯着裴贵妃说的。
裴贵妃摇头,“不,不。”
她惶惶然,不想承认,自己心底最大的秘密,最想瞒住的秘密,好像在要瞒的人面前露馅了。
眼睛看不见,尤其叫人彷徨。
此时,就见玄川真人手中的萧景铭受了痛,幽幽转醒。
他被人掐着脖子提拉离地,明明是正直青年又身量健壮的男子,在老皇帝手中,却像只病鸡一样被人捏脖提起。
萧景铭满脸的发红发青,艰难开口,“母、母妃。”
“父、父……”皇。
他的目光对上老皇帝,难以置信又困惑莫名。
困惑的是,他父皇的力气竟这般大,莫名的是,为何要掐着他的脖子。
裴贵妃大喜,“铭儿,你醒了,怎么样,你……”感觉怎么样?
话还未问完,下一瞬,就听“咔哒”一声,有骨头碎裂的声音。
裴贵妃僵了一瞬。
咕噜噜圆球滚地,这动静在安静的宫殿里,格外的清晰。
圆球滚了很远,浓腻的血腥在金砖上留下长长的痕迹,一滚滚到了裴贵妃的手边。
“铭……铭儿?”她慌乱的手四处摸索,摸到这这东西,面上神情有瞬间的空白,耳朵里更是鼓噪着心跳,咚咚,咚咚咚,一声又一声,叫她什么都听不到。
待反应过来后便是再停不下的尖叫。
“啊啊啊啊!”
头身分离,成了脑袋的萧景铭眼还能眨,脑子还能思考,便是嘴巴,都还能再说上几句话。
他恍然,他记起来了。
昏迷过去之前,父皇召他入宫殿。
因着裴家的事,这些日子,他心中惴惴,唯恐被舅家牵连,叫父皇厌弃了自己,失去了帝王心,回头待父皇百年后,自己便没了追逐帝位的可能。
都是皇子,登位和没有登位,其中差别何其大。
前者拥有一切,后者是输家,被上位的兄弟清算是寻常事,便是侥幸活了性命,几代下来,他这一脉也成了皇城根下普通的人家,顶多衣食不缺。
都是皇子皇孙,最不缺的便是衣食。
争的是至高无上的权柄。
谁想让?谁也不想让。
因此,裴家的事,揣摩着上意,他冷肃着脸,铁血手腕地办了。
裴家,哪个也没逃过,外爷姥姥,舅舅舅娘……表兄表弟。
外头有道他铁面无私的,拍手称快,只道裴家自作孽不可活。
也有道他六亲凉薄的。
娘亲舅大,寻常人家的舅爷能做主大事,便是亲身的爹,权利也差不多。
不过没关系,他是皇家中人。
被召唤入宫,他忐忑又期待。
万幸,许是自己差事办得好,叫父皇满意了,他们父子俩温情脉脉了片刻,父皇说,裴家是裴家,他是他。父皇还拿了个匣子,说是他幼时佩戴之物。
打开一看,是圆环的长命锁。
“铭儿,一转眼你也这样大了,时间真是快,叫阿父都舍不得了,瞧着它,眼前还能记起你小小的模样,扑着就朝阿父的膝盖抱来,仰着头,冲阿父笑得甜甜又可爱,满心满眼都是我,嘴里喊着阿父抱,阿父抱……”
“你这么爱阿父,能为阿父舍得吧。”
父皇一边说,一边拿过圆环的长命锁,往自己的脖子上戴,随手整了整,将坠子扶正。
“舍得什么?”
他才意外,摩挲着金质玉翡的长命锁,琢磨着父皇是何意时,就听父皇靠近自己耳旁,低声说了句——
皇位,他会传给自己。
当真?
狂喜如潮水将人淹没,一浪又一浪,叫人头晕目眩眼迷离。
才抬头,瞧到什么,萧景铭当真吓得两眼发晕,抬手指着人,昏头转向要昏厥过去。
“头,头头,父皇你的头——”
无他,父皇竟将他自己的脑袋摘了!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