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铭只盼着是自己眼花了。
不然便是昨日, 自己府上有歌舞助兴,美人相伴,他贪杯了, 一醉醉到现在都还没有清醒——
又或是, 眼下他在做梦?
可这是真的。
他甩了下脑袋,脖子上的金项圈跟着移动,明明是富贵的长命锁,金质玉翡的东西, 却像拴狗的铁链子一样,又沉又重,硌得他发疼。
会疼……不是梦。
且任凭萧景铭将脑袋甩得发僵, 面前的一幕也没有丝毫的变动。
“不、不……”他惊惶。
“母妃、娘……”救我,救救我。
萧景铭的目光凄凄, 看了这个又看那个, 六神无主。
然而, 生了眼疾的裴贵妃什么都看不到。
只见她一条两指宽的素色薄纱覆眼, 一看便是眼有不便的模样,但这一缠布覆眼不难看, 反倒中和了她贵妃华丽的妆容,将眼睛下挺翘的鼻子衬出, 添两分羸弱纤纤之气。
这会儿,她正坐在殿旁一张黄梨木长榻上, 芙蓉面上有微微的笑意。
“皇儿, 莫不是高兴傻了?还不快快谢谢你父皇!”
萧景铭没有声响。
裴贵妃等了等, 心下讪讪,话里却不显,反倒更亲昵热络了。
“这傻孩子!也不知道像了谁, 竟嘴钝成这样……陛下,您莫要和他计较,他这是听了您的贴心话,为人子心生孺慕,心里感动呢。”
显然,老皇帝那一句传位,裴贵妃也听到了。
这不对!
母妃,你睁大眼睛看看,看看啊!
萧景铭摇着头,心下呐喊。
“呵呵,高兴好啊,高兴好,”老皇帝温温一笑,提着脑袋又靠近了一步,声音殷切。
“皇儿,父皇这般疼宠你,你能舍得吧。”
“你、你别过来,别过来!”萧景铭骇得面目狰狞,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下,他没空琢磨父皇口中的舍得是什么了,就是金銮殿上的那把椅子,他都不馋了。
脚下一个踉跄,萧景铭磕绊到一旁的太师椅,一个屁股坐了下去,骇然下,他的舌头像被怪物反复拉扯,一句囫囵话也说不清,只抬头看着这明黄色衣裳,目光痴痴。
如此一来,他将老皇帝的模样瞧得愈发清楚了。
几年的养尊处优,老皇帝有些富贵肥,面上气色充足,这会儿,脖子处的断口处并不血腥,有些、有些像腊化一般,瞧着皮松得紧。
但这并不代表着它不可怕。
相反,它骇人极了。
圆圆的一粒脑袋被只有指尖处有握笔累积下的茧子、又有些白腻的肥手提着,就攥着那戴着金冠的黑白掺杂的发髻上,此刻直直的杵着,离开脖子两尺高。
它能说话,能笑,是父皇平时的模样。
叫他两股颤颤,肝胆尽寒。
脖子的断口处,肉芽一缕缕,无风微微动。
映衬着头颅上弯起的唇,这肉芽好似一朵花,笑逐颜开的花。
萧景铭铁青着脸,目光死死地盯着。
“哦,我的皇儿原是怕这啊。”老皇帝呵呵笑了下。
他颇为稀罕一般地将提在脖子上的脑袋拿了下来,瞧着那动作,是做了个凑近自己看的动作,只别人是伸长脖子,他是将脑袋贴近。
“吓人吗?”他自言自语,“我看不吓人啊。”
下一刻,被无头明黄色衣裳捧近看的脑袋一转,又对上了太师椅上的萧景铭,猛地一贴近。
萧景铭呼吸都停滞了。
“哈哈哈!”老皇帝笑得恣意。
他一指指了惊怕下险些跌出太师椅的萧景铭,也不知道是对谁说话,竟像和别人说自家孩儿的不足一样,说起了闲话。
“你瞧瞧这孩子,胆小成这样,哈哈哈,想当年,我带着毓之在市井里行走,荒坟破庙,哪处不骇人?那孩子可什么都不怕。”
“有一回,荒坟里爬出个白骨架子,白骨成精,要咬人血肉,咔咔两下,他就卸下了人头骨,骨架散一地在旁,他还有心思和白骨精玩。”
“我起了篝火在一旁看,那孩子……不得不说,是个麒麟子。”
手指头搁进白骨骷髅头里,相互猜迷题,猜对了,给骷髅头一点灵气,松松劲儿,叫它好有气力咬牙。
每一回,宋毓之都快人一步,赶在骷髅头咬下的时候将手指缩回。
次次,骷髅咬空。
最后,它一个骷髅妖竟被欺负哭了。
在还是小小顽童的手中,上牙骨下牙骨嘎嘎响,腮帮子酸软,哭得心酸,眼眶的魂火都好似淋了雨一般。
倒叫宋毓之没辙,又挖了土堆,将白骨埋回地里去了,嘟囔不停,别哭了别哭了,给你送回家了。
心软!
有本事的心软,没本事的,心狠。
想到这,老皇帝的视线扫过萧景铭,停在他泛白冒冷汗的脸,又沉下了脸。
“孬种。”
萧景铭冷汗涔涔,不知自家父皇在说什么,什么玉芝,什么市井,又什么骷髅妖。
眼下这模样,这情景——
他都怀疑,他爹不是他爹了。
“来、来人……”快来人啊,捉了这妖怪!
萧景铭开口。
他以为自己很大声,实际上,惊怕之下,他的声音如细如蚊蚋。
“皇爷。”这时,旁边有人出声,听着是催促,声音却不徐不疾。
“时辰差不多了。”
老皇帝意兴阑珊,“罢罢,时移世易,往事不提也罢。”
瞧着萧景铭,他再想起自己上一世作为玄川真人时养下的孩儿,两者之别,可谓天壤之别。老皇帝都道一句,当真是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
他修行鼎盛时,养的孩儿都出息。
如今身在皇家,外人瞧着富贵恣意,哪知他心中的怅然。
只是孬种便孬种,这一身子骨能用就成,性子……再等片刻,这一具皮囊就不是这性子了。
……
时辰?
什么时辰?
重重纱幔下显出一道阴影,萧景铭这才发现,自家父皇身边跟着一个道人装扮的,方才,捧出匣子的是他。
自己还戴了匣子里的长命锁,那一下,心神却像被蒙昧了一样,竟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捧出匣子的是一个打扮如此古怪的道人。
红绒布上,长命锁静静搁在上头,被漾了一层红光。
华贵——
也不吉。
自己一点儿也没察觉,心神全在父皇身上,便是如此明显的道人,也只当他是宫中的内侍。
擦去一层水雾般,一切都在清晰,越清晰,越叫人心惊肉跳,萧景铭再看自己脖子处的长命锁,目露惊惧,不再将它当做稚儿佩戴的寻常之物。
“不不,”触及反弹一样,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舌头,撕心裂肺般地喊出了声,“母妃救命!”
“皇儿!”裴贵妃这才惊觉,似有什么不对。
只听“刺啦”一声,她捧在手心的茶盏摔落在地,动静不大,在寂静的宫中却叫人心惊担颤。
“皇儿——”
情急之下,裴贵妃跌出了黄梨木的长凳,探出手四处摸索,“你在哪,到母妃这儿来,不怕,到母妃这里来。”
萧景铭想跑过去,不,爬过去也成,但太迟了,他脖子处的金项圈竟当真似拴狗的链子一样,牢牢将他拴在这一方寸之地,一点点勒紧。
叫他眼鼓如虫合虫莫,舌头亦伸出长长一条,脸色红红又青青。
他见过——
勇毅侯府的女眷是吊刑,吊上之后,就是这样的模样。
她们嘶喊着,哀求着,先是唤自己四皇子,再是和母妃一般唤一声铭儿,想要打一份亲近的亲情牌,待看他坐在门前摆的一张黄梨木太师椅上,面色不动,只冲底下人扬了扬手时——
她们手攥着脖子的环圈,脚死命地踢踏,最后看来的目光,都由哀求成了诅咒。
包含恶意的诅咒。
一个又一个的人被挂上了梁,一双又一双恶意的眼。
死!
早晚有一天,你也和我们一样的死!
死死死!
……
“皇儿,你安心去,父皇会记得你这份好。”
老皇帝单手夹着脑袋走了过来,顿了顿,他的声音又温温响起。
“放心,父皇没有欺骗你,你这身子,我定叫他坐金銮殿上最高的那把椅子。”
萧景铭顾不及老皇帝口中的金凳子了。
他死死盯着这脑袋,只觉得眼前一个无头鬼抱着脑袋,紧着就成了两个,三个……上百个。
他们是裴家男丁。
身穿白衣,背负犯由牌。
“行刑!”
自己一声令下,脑袋滚了一粒又一粒,血腥弥漫了整个视野。
死不瞑目的脑袋咕噜噜滚来,在梦里齐刷刷立起,直直盯着他。
死!
早晚有一日,你也死。
和我们一样,死死死。
外家的诅咒像雾,如影随形。
萧景铭终于撑不住了,眼一翻,昏了过去。
他攥着脖子处勒紧成箍一样的长命锁,只道他命休矣,临昏厥前,眼瞧不见了,耳朵尤有几分灵敏,他听到了自家父皇先是困惑,紧着是饱含怒意如恶犬一样的吠声。
“为何不行!”
跳脚声一声接一声。
“为何我夺不下这血脉亲子的身子?为何!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
萧景铭不知道,他昏过去时,勒紧成箍的长命锁终于刺破了他脖子处的皮肉,本应乘势继续绞杀,如刑场上,刀最锋利的侩子手一样,手起刀落,他的脑袋便要咕噜噜滚在这皇家富贵的金砖地上。
莫名的——
沾了皮肉上的血,却如吃到不对味又叫它犯呕的味儿,长命锁打了个激灵,呸呸吐舌,项圈瓮然一震,似是失去全部的气力,竟又自己变大。
“铮的”一声后,金质玉翡的项圈裂成三四段,重重掉在了地上。
老皇帝目眦欲裂,“他的头没断,他的头没断,身子没有舍出来!”
气急败坏,要寻人算账一样,他将自己提起的脑袋又塞回了那身明黄色无头尸上。
脖与头颅相接时,几下挨挤,就如烧断的蜡,热融处又相融。
瞧着是接上了,却又不平整,别扭。
……
宫殿里。
裴贵妃尖锐又撕心裂肺的声音还在,她抖着两只手,想摸又不敢再摸地上咕噜噜滚来的这个圆东西。
母子连心,便是瞧不到,她也心中有感,这是自己的孩儿。
“皇、皇儿?”
“贱人。”老皇帝阴着脸骂了一声。
视线一转,他阴得能拧出水的目光落在萧景铭血糊糊的脑袋上,瞧着他牙齿尤磕绊,沾了血的眼皮亦是抖动,当下就清楚,他有一息尚存。
“原是孽种,莫怪我这夺身之术不成,可恨可恨。”
玄川真人没想到,自己的运道竟能更差。
“母、”母妃。
萧景铭嗫嚅地动了唇,带血的视线瞧过裴贵妃,又看过老皇帝。
蓦地,他扯着唇笑了起来。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他父皇是怪物,方才问他的一句可否舍得,叫他舍的,竟是他的这一身皮囊。
他自是舍不得,这天下,就没有哪个人能舍得的!毕竟,命只有一条,没了命,什么都是空的。
怪物怪物!
萧景铭死死盯着老皇帝。
要夺命的时候,他可还不知道,自己不是他的骨肉。
万幸,上天终有眼,他母妃是个成大事的,早三十多年前便埋下了种子,给他这披着人皮的恶父戴了个绿帽子,叫自己不是他亲身的骨肉。
眼下,任凭他本事不凡,又有恶道相助,诸多的筹谋都成空。
“哈哈哈!”
“哈——”哈—哈—
血咕咕地涌出来,气管都被切断,声音从断头的口腔里出来,古怪又骇人。
萧景铭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不是好东西,享乐,贪婪,无情,高高在上不视下头疾苦……便是血缘羁绊的外家,一朝牵连到自己,会影响他的利益,诸多的旧情他都能冷着脸割袍切断——
许是如此,才有了今日的祸。
那他这恶父呢?
心肠如此歹毒,又有谁来收他?
恨,好恨!
他想瞧见他这恶父遭报应的一日。
玄川真人叫这目光瞧得着恼,“孽种焉敢这般瞧我?”
他跨步而来,踹开了裴贵妃,才要重重将萧景铭的头颅踩成稀烂时——
倏忽的,变动又起,这一处竟有一道龙吟声而来。
不止玄川真人变了脸色,他身旁,那一身道人装扮、却又在脖子上挂金项圈长命锁的道人也变了脸色。
巨龙盘旋而下,龙吟龙息有火喷来,烈焰滔天,冲的是玄川真人身旁的道人。
和龙一道落下的,还有一身劲衣的宋毓之。
“是你。”玄川真人咬牙。
宋毓之:“不错,是我。”
……
“咚——”一记闷沉厚重的钟鸣声响起。
钟声从宫中传出,京中热闹的场景顿时一顿,不拘是百姓,还是官员,在家中,又或是在街市上,无一例外,众人都停了手中的动作。
此情此景,像是往一锅沸腾的水里加了一池的江水,一下就寂然。
“咚咚——咚咚咚——”
众人面上先是带上了惊诧,紧着是骇然。
无他,钟一响响了二十七下。
众人多年未听闻,却也知这是大丧之钟,只有当今陛下身死,才能敲响的钟。
“陛下——薨了?”
“陛下薨了——”
先是茫然,再是怅然。
消息从宫中传出京畿,再由钦使快马加鞭,往九州三十六城送去。
天子薨逝,本应是大事,不止百官,百姓家中也要挂白,缅怀祭奠,面容哀思,数月不可有喜,不可嬉闹——
这是明文规定。
往年的经验,如有百姓嬉闹不尊重,一律被差役抓了下大狱。
这时,人人自危。
但老皇帝这一死,却又疑云重重。
京中禁严,却又不似因老皇帝的白事需要人哀悼而禁严,甚至,百官不挂白,不禁喜事,也不拘着治下的百姓。
但诸人谈及此事,却又讳莫如深的模样。
甚至,下一任的皇帝也无人选。
如今京中一应事务,由百官内阁裁决。
建州府城。
冯知州才得消息,就和王蝉捎了信。
“姑娘,你可算是来了。”
瞧着王蝉,冯知州一下就迎了过去。
说句实在话,王蝉才得了冯天游的信便借道而来了,委实不算慢,只不过是兹事体大,冯天游心下着急,度日如年,坐不住罢了。
“快快,坐这坐这。”冯天游一把将人请上座,他顾不得礼数看茶,紧着便将事情说了说。
“……那一日,许多人都瞧见了,天降一条白龙,气息清正,威风不似俗物。”
“青天白日的,雷鸣电闪,宫中一连有数道雷劈下,一道接一道……有人记在心,说是九道天雷。”
九为极数,九道天雷,众人在经史、野史、闲书……不拘是哪个记录,只有罪大恶极之人,天降神罚,才有如此排面。
而这一道道天雷,哪都不劈,就在当今陛下的寝宫周围劈,且瞧着雷光的颜色,是紫雷。
“我老师和我捎信,说、说陛下是妖邪占身,应、应早便亡故了。”
冯天游的声音发虚,都有些失神。
便是早早他有这样一猜,也和王蝉提及,隐晦地将消息透出,但他当真得了消息,却又难免的会恍惚失神。
荒唐,委实荒唐!
堂堂一国国君,竟叫妖邪占了身。
京城中会有这么一说,倒也不奇。
待雷毕时,众人大着胆子进了宫殿,瞧到那遭场景,胆子小一些的,两腿绵软屁股着地,一把年纪了,口中哎哟哟唤着老娘,吓得一脸发白。
好悬没有失禁,屙脏了衣裳裤子,在同僚上司下属跟前丢了面子。
再叫他走近,却是怎么都不肯的,连连摆手,把头摇成拨浪鼓。
胆子大一些的,帕子捂口鼻,捡了根护卫的刀戟,上前既是能护身,又能挑着上下翻看。
一身明黄色衣裳的,定是他们今上无疑。
但叫他们惊骇的是,他成了无头的尸体,且身体像火炙,又像烧蜡一样、内里没了骨肉,只鼓着个皮囊罢了。
那一颗头颅瞪着眼,死不瞑目,嘴微微张着,僵硬发青又不像才死的人。
不远处,四皇子也尸首分离。
偌大的一个宫殿里,只有一个疯疯癫癫痴痴乱笑、时不时喃喃着报应,报应的瞎眼裴贵妃在。
依着裴贵妃颠三倒四的话,几位大人是听明白了,四皇子萧景铭,是叫老皇帝要夺身子,亲自摘的脑袋,害的性命。
为的是,他要抛去旧皮囊,得一副新的,再做皇帝。
众人不想信,但又不得不信。
无他,老皇帝立的传位遗嘱还搁地上摔着,上头浓墨黄布,一笔一划,正是写着传位于四皇子萧景铭,清清楚楚,半分做不得假。
更有宫殿外的侍女宫人作证。
宫廷里的事,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便是叫他们不把自己当人看,事实上,他们也生了眼能瞧,长了耳朵能听,问询之下,更有一张口,能说。
而老皇帝,他却又是行恶天罚,叫天雷劈没的。
雷光一道道,宫廷外瞧得一清二楚,甚至,它还丢了皮囊成黑雾,雷光追击之下,如怪物逃窜,影子投在窗棂和木门上。
众人听得皆是不寒而栗。
若没有这一遭天雷,叫这邪物占皇族人身,一代传一代,瞧着是不一样的人,内里却是同一个老怪物?
这头顶的天,岂非再没有亮过?
……
府城。
冯天游感叹,“这白龙厉害。”
王蝉倒知道,这现于京中的白龙是谁。
“是白云阶白大哥。”顿了顿,她又道,“是宋毓之寻了白大哥,请祂助他一臂之力。”
京畿是皇城,历代的天子龙气庇护,城中紫气沉淀、萦绕,妖邪轻易侵犯不得。
为护人皇,便是修行之人入了京畿,一身功力也要减上几成。
玄川真人窃了龙气,占了人皇之身,在京畿之地这主位,宋毓之本不是他的对手。
变故出在白龙身上。
也是玄川真人自作孽,砖塘村一事后,他的恶念被消几分,修为大减。
为将自己丢去的修为修回,皇宫之中,他又以人魂香火为祭,散在九州三十六地,吸取了各地数人的性命。
肉身成秽物,有瘟成形。
这等肉身就似活死人一样,它们浑浑噩噩不知痛、不知饿、不知累,朝着各地人口密集的城门口而去。
恰好,早些时候,因着吴娉婷一事,为着建州城不受人瘟侵害,王蝉以石雕了龙形,落石在城门口,请白龙落一道灵在这石上。
不好厚此薄彼,不止建兴府城的城门口,数月的时间,王蝉采了胭脂山上的石头雕了数个龙盘柱,落石在城门前。
头一只龙形难雕琢,花费的时间多一些,待熟手了,她的速度便快了。
甚至,每一条石龙,形态还各不一样。
当然,威风是不减的。
不然白龙该不高兴了。
瘟入城门,盘龙柱亮起,虚影浮空,白龙一道龙息喷去,秽物瞬间燃成灰。
王蝉:“如此一来,白大哥算是救了数城人的性命,活人无数,天降功德不少,祂的修为更进了一步。”
王蝉知道京畿皇宫的变故,是白龙和她说的,砖塘村的一场雨,无需惊蛰时分,京中一别后,宋毓之请托下,寻上王蝉时,龙君便已布下。
只等来年开春,那一处便又会春暖花开。
也是随宋毓之走了一趟云京,白龙在京中,还瞧到了个故人——
不,是仇人。
百数年前,那以一枚火石陷害,在沅江中布下阵法,叫江水沸腾,好叫行水路的白蛇狂性大法,扭动硕大的蛇身,掀了水浪,淹了河两边的江岸。
水灾泛滥,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甚至丢了性命。
那白发道人,正是当年广厦一脉的道人。
冯知州诧异,“竟有如此缘分?”
王蝉不意外他会有这一问,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白云阶也是在遇到王蝉后,在她的帮助下才知道,当年那一场水祸,孽根不再它。
是有人不想它修成龙君。
百数年前的事,早就落入了历史长河,说不清道不明,轻易分辨不得。
王蝉哼了声,“是恶缘!”
“错不了,白大哥认得他身上的气味,模样是变了,但内里的神魂炁息是变不得的。”
如今,听闻陷害白蛇行水路不成的道人就在京畿,还是跟在玄川真人附魂的老皇帝身边,王蝉略略想了想,就将事情都串了起来。
她神情忿忿,“当真是什么样的恶人,养的就是什么样的恶狗,和玄川真人一样,那人也惯是会扯大旗,黑的也要将它说成白的。”
哪是什么为护天下百姓,修补天上星阵,拒诛邪在阵外,好不叫人世再出一条龙君,破坏了星阵下的平衡——
分明,他们觊觎的不止是白蛇将修成白龙的灵,更是蛇化龙时的龙气。
当年,一个广厦道人,一个阵外堕神,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分,两个恶念相撞,纠缠在一处。
王蝉只想了想,便放弃了琢磨他们的缘起缘落。
左不过是臭鱼找烂虾,乌龟爱找王八罢了。
阵外的堕神依凭着星阵是他舍族人布下,算是天下最了解星阵的一人——
人间少灵能,它以灵能相诱,露了个口子叫道人修行,修为如日中天,一日千里。
道人拥护堕神,借着水祸,当真又叫玄川真人的香火旺了一段日子。
但虚妄的便是虚妄的,一时便罢了,长久却不得其愿。
就如书上说的,鱼目岂可混珠,碔砆焉能乱玉——
时间最能看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香火旺了一段时日,却也是最后的狂欢,如今的玄川道人,观庙难寻,便是寻到一处两处,瞧着也是荒庙破观。
“他能附魂在陛下的身体里,瞒天过海,依凭的便是百数年前,白大哥的那一口龙气。”
哐当一声,冯知州手中端着的茶盏都不稳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在那么远的时候,就有人在谋算。
香火不济,成堕神一事无法挽回,无法继续修行,索性就挤了恶念入人世,依附在世间最有权势的人身上,享受世间最无上的权利。
“贪心,当真贪心。”他喃喃。
心如恶狼,又如蛇蝎。
“如今可是一切都妥了?”
想到玄川真人这般狡猾,百数年白蛇行水一事,竟是一计又一计,叫人难以预料,直至今日,世间还少人知道内情。
冯知州便是得了京中老师的消息,知道天雷之下,如今老皇帝已然身死,他也心悸得厉害。
狡兔三窟。
怕就怕,玄川道人不止这三窟。
王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也在想这事儿。
“宋毓之不见了。”她的眉眼里染上担忧。
顿了顿,王蝉又道。
“云京皇宫落雷后,他就只留了话,叫白大哥给我捎信,说一切平安,知道我记挂砖塘村的龙布雨,又托龙君万万将此事记心上……但,雷云后,白大哥也没见过他。”
便是有白龙这一变数,揭破了老皇帝身上罩的紫色天子龙气,王蝉知道,宋毓之和玄川真人的缠斗也不容易。
定是一场恶斗。
宋毓之被献祭在星阵中,可以说他是阵,阵是他,和寻常修行人相比,自是一身灵能充沛。
可不容否认,当年布阵之人,是玄川真人。
最了解星阵的,也是他。
两人间更有过父子的缘分。
父与子,天然的,作为儿子的那一个更势弱。
王蝉有些不安的是,据白云阶带回的消息中,玄川真人附魂的老皇帝是身死了,但——
“那广厦道人许三武却不见尸首。”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许三武?”冯知州重复了句。
王蝉:“嗯。”
修行中人将消息通传,不止口诉纸写一途,白龙为防自己漏了消息,一眼瞅两眼,也瞧出了宋毓之和王蝉间的缘分羁绊不浅,情谊不是一般人。
来胭脂镇时,祂索性将记忆展出。
如吐龙珠,记忆成团,下一刻水团绽开,水滴成雾,凝成那一幕幕。
夜色透下,水雾如幻似梦,水幕里的激斗却动人心魄,叫人心揪。
在龙君的记忆里,王蝉也瞧到了老皇帝身边那白发道人——许三武。
当然,缠斗时,老皇帝只吼了一句阿武。
会知道这个名字,是王蝉瞧着这人的模样,觉得他有几分面熟。
毕竟是修行中人,便是不像冯知州这样有应地吉祥、祖宗荫庇带来的聪明,王蝉记性也不差。
她仔细想了想,便知道这人和谁有些相像了。
许四文。
如今在沅江大江里成了个莲蔓妖,顶着个薄薄的学子衣裳四处逃窜,就为了躲着戥子精的莲蔓妖阮莲生。
……
作者有话说:
给追更的宝预告一下快要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