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后即焚

作者:林啸也

“怎么弄的?”

梁宵严的眉心拧了起来。

游弋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眼巴巴望着他,一圈露珠似的泪滴挤在眼眶里,明明扯起嘴角在笑,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过鼻尖。

梁宵严别过脸,不看他,下床去拿药。

刚背过身后面就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再看床上哪还有人,窗户四敞大开。

上一秒还跟他喊疼的人,下一秒就能毫不犹豫地跑掉。

“铃铃铃——”床头座机响了起来。

梁宵严从窗口收回视线,平静地走过去,拿起听筒,一把将电话线扯出来,拖行到窗前。

他站在昏黄夜灯的阴影里,看着院子里东躲西窜的身影。

抬手时衣袖落下来,露出手腕上一条青绿色发绳。

内线电话,家里保镖打来的。

“严哥,你屋里刚翻进去一只麻雀。”

“看见了。”他说。

开个直升机嗡嗡嗡响个不停,就差拿个大喇叭昭告天下我来了一样,想不看见都难。

出走一年,没有半点长进。

还跟以前一样,冒失得烧香都能把菩萨打烂。

保镖一听乐了,“看见了不逮是看什么呢?”

“看他是路过还是回家。”

乾江别院两栋楼,主楼和它正对着的岗亭。

梁宵严站在主楼三楼,保镖站在对面岗亭,游弋在他俩眼皮子底下从这个人跑向那个人,跑得还特别起劲儿,就像超级马里奥里闷头向前跑的像素小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前面有金币等着他吃。

跑着跑着“啪叽”崴了一脚。

保镖“哎呦”捂住胸口,“麻雀好像吃胖了点,身形不是太矫健啊。”

梁宵严看了眼窗台上的血,此时游弋已经跑到大门前。

“他该翻出天去了。”保镖说。

“逮了。”

“逮活的还是逮死的?”

“你要是活过今晚就够本了那就随你的便。”梁宵严挂上电话。

保镖翻了个白眼,从窗户跳出去,抓住绳索“嗖”一下飞快下滑,到半空时往前一荡,轻轻落地又顺势一滚,站起来不偏不倚挡在游弋面前,抱臂俯身看他:“你往哪去?”

游弋睬都不睬:“好狗不挡道!让开!”

“嘿,见面就骂人,越大越欠削。”

他长臂一伸想把人拦住,结果摸到一片濡湿,下意识松开手,就看到游弋身上的血。

“受伤了?怎么弄的?!”

就这分神的一刹那,游弋从他手底下跑了出去。

保镖又气又急,赶紧追上去,“小兔崽子你跑什么啊!流那么多血!”

游弋打不过但跑得快,嗖嗖嗖冲到门前,一脚踩住门口的圆形石墩借力往上翻。

几乎是他要翻出去的前一秒,正对他的那块黑色液晶门禁显示屏里,传来滋滋两下电流声。

梁宵严的声音从里面响起。

就俩字:“回来。”

游弋一愣,浑身僵住,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块冷冰冰的小屏幕,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

半分钟后,他咬咬牙往另一道小门跑去,打定主意要逃。

可是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这次不止有声音。

显示屏亮了起来,梁宵严的脸出现在上面。

只露出那双低垂的眼睛,向他下达最后通牒。

“你回来,还是我过去。”

游弋泄气般塌下肩膀。

久别重逢的渴望和死到临头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像扒开他的胸骨,朝着心脏猛锤了一记。

万万说得没错,这里不是他的家,也没有人要他。

他自作多情地过来,只会让彼此都尴尬。

显示屏灭掉了,像是笃定他不会再逃。

他垂头丧气地从石头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地上,双手抱住膝盖。

保镖朝他走过来,手里拎着两圈银亮的手铐。

游弋看一眼就受不了了,“他还让你带着手铐,他当我是贼吗?”

“……”保镖抓抓脑袋,连忙把手铐揣兜里,“走吧。”

往外跑时有多快,往回走时就有多拖延。

游弋双腿灌铅,半天磨蹭一步。

好不容易磨蹭到楼下,他犹豫了几秒,缓慢又僵硬地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

预料之外地,梁宵严还在那里。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出来了,走到阳台前。

他个子很高,有193,冷白皮肤,黑色短发。

夜空灰蓝,像一把巨伞撑在他背后,他静静地倚着护栏,头顶悬着一枚锈色的月亮。

不算亮的月光笼罩着他,周身氤氲着一层朦胧的雾,游弋站在楼下看他,如同在雾里看花。

细密的眼睫垂着,薄薄的唇抿着,山根两侧扫落淡淡的阴影。

夜色模糊了他五官中攻击性过强的部分,却大大凸出了那双潮湿的眼睛。

灰色的瞳孔像雾,眼波恰似湖水,他眸光微垂,哀伤就往外流淌。

游弋呆呆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脑中浮现的却是他们家小壁橱里,那尊被遗忘在角落、没有香火供奉的观音。

“你来干什么?”

观音一开口,冷得能让信徒碎掉。

游弋撇了下嘴巴。

他很少做这个动作,过去二十多年几乎没做过。

除了干那事时梁宵严非要管控着不给他出来之外,游弋从来没这样委屈又无法言说过。

半大小子但很要面子。

他在外向来是副酷酷帅帅甚至有点冷的硬汉形象,只有私下里和哥哥在一起时才会露出赖叽叽的模样。

“我想你了,我就是要来。”

他顶着一脸血倔强地看着梁宵严,漂白的长发被风吹向眼睑,“我还摸你了,还偷偷亲你了,你要弄死我吗?”

边上保镖惊得瞪眼,心道这是吃了什么龙肝虎胆。

游弋自顾自说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离开你时头发只到肩膀,现在已经长到后腰了,原来一年时间有这么长。”

“好久不见啊,哥哥。”

“你这一年……过得好吗?”

梁宵严没有说话,就那么冷眼看着他,片刻后低声开口:“别这么叫,我没弟弟。”

一句话,把游弋的心捅了个对穿。

他张着嘴巴,瞳仁在颤,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楼上梁宵严已经走了,显得他急吼吼向前一步的动作那么多余又可笑。

保镖叹了口气,“先处理伤口吧。”

游弋被带到一楼客房。

挺大个房间,有床还有沙发。

就是墙有点奇怪,一边是正常墙壁,另一边是一整面落地玻璃。

玻璃还是单向的,他看不到对面,但对面如果有人应该能看得到他。

“怎么弄的?”保镖把医药箱拿过来。

“道上摔的。”

游弋坐在沙发上,对面就是玻璃墙。

他把背心下摆叼在嘴里,露出横在左下腹部的伤,有手掌那么长。

拧开消毒水,直接往上淋。

“啊!”一瞬间的剧痛疼得他差点弹起来,猛地将背心咬紧了,薄薄的腰止不住地打颤,胸脯和小腹沁出一层汗。

可算消完了毒,保镖帮他把伤口缝上,再缠纱布。

“我自己来。”

他接过纱布一头,背心还咬在嘴里,低头专注地往腰上缠。

全弄完时他身上都湿透了,又是血又是汗的,脏得没法看。

他索性脱掉上衣,裸露着身体。

及腰的长发梳成高马尾,发梢还是能够到后背一半的位置。

保镖看他咬着牙,额头上的筋还疼得直跳,再气也不落忍了。

说到底这小王八蛋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孩子嘛,哪有不犯浑的。

“疼啊?”他走到游弋面前。

“嗯。”

“哪疼啊?”

“……心里疼。”声音带点哭腔了。

“心里疼没办法。”

保镖递给他一根烟。

他叼在嘴里,打火机递过来。

火光呲呲舔过烟头,他靠回椅背,颓然地吐出一口烟圈。

都说抽烟能止疼,但呛人的尼古丁吸入进肺,疼痛是半点没缓解。

他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拽拽保镖的衣袖:“小飞哥,有吃的吗……”

小飞哼他一声,“等着。”

四菜一汤很快端上桌,其中一道河豚蒸蛋是游弋的最爱。

初高中长身体的时候经常拿它当宵夜,每次都能干掉一大碗,端着空碗邀功似的给哥哥看,被那双大手摸摸头然后让他滚蛋。

比起刚才光个膀子坐没坐相的流氓样儿,游弋吃饭的样子简直赏心悦目。

肩背打得笔直,手脚放得端正,筷子夹起适当的份量送进嘴巴,细嚼慢咽,头很少移动。

就是开吃前的仪式太麻烦。

他没用碗,而是用学校食堂那种铁制餐盘。

拿筷子一点一点把四个菜中的蔬菜全部夹出来,按照种类分成几小堆,再把肉全都夹出来,同样分成几小堆,最后米饭单独一小堆。

吃的时候也分开吃。

先把肉吃光,吨吨吨喝几口汤,再去吃菜,吃完又吨吨吨,最后干噎米饭,剩的汤一口气吨完。

小飞看他吃个饭活像绣花,四个菜能墨迹大半天,倒也没催他。

梁宵严的规矩,餐桌上不训孩子,更不能催,只要没调皮捣蛋,愿意怎么吃就怎么吃。

况且游弋也不是调皮捣蛋,这是哥哥给他养成的习惯。

小时候家里穷,没饭吃。

好不容易找到点吃的还得防着那个和他们抢食的爸。

兄弟俩经常躲在犄角旮旯里狼吞虎咽,一块大黄馍馍几口就塞进去,噎得脖子抻出二里地。

后来条件好了,游弋还是改不掉吃饭着急的毛病。

有次吃红糖粿,外面粿皮温了,里面红糖还滚烫,一口下去直接从口腔烫到嗓子眼,差点窒息。

从那以后梁宵严就上强硬手段,让他分菜。

一开始进展得很不顺利。

先天不足的孩子,好不容易让哥哥养出点小肥膘,白胖白胖的一团坐在小凳子上,脖子上系着围兜,一边分眼泪就吧嗒吧嗒掉。

梁宵严哭笑不得:“吃饭就吃饭,别给饭哭坟。”

游弋更委屈了,扒拉着他的手臂,扁个小鸡嘴,眼睛炯炯地看着他,“哥哥也不爱我了吗?也嫌我吃饭像猪了吗……”

梁宵严说你不吃也像。

游弋“哇”地一声张开嘴,猛猪落泪。

就他那个狗屁不通的年纪,被哥哥凶一下恨不得当场死掉,被哥哥嫌弃更是天都塌了。

当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梁宵严无奈,把他抱起来,擦擦泪,握着他的小手带他分菜。

分完喂进嘴里,让他在心里默数,一口饭嚼十下才能咽。

他不会默数,边嚼边伸出十根手指头,嚼一口缩回来一根,小表情特别严肃。

梁宵严忍了半天,没忍住,在他泪湿的胖脸上香了一口,“蛮蛮。”

“昂?”

“小蛮蛮。”

“在!”

老叫老叫都数乱了!

他叫的是村里的土话,大人们管吃席时狼吞虎咽没个吃相的孩子叫“小蛮蛮”,是说他霸道蛮横又爱争抢,一点亏都不肯吃,却什么尖儿都要占。丢人还不体面。

本来是贬义词,但梁宵严并不觉得不好。

一个孩子会争会抢,不放弃自己的权利,到了哪里都不会受委屈。

况且,他抢是因为他饿。

他不知道抢饭会被人嫌吗?

他不知道筷子打手很疼吗?

但肚子都吃不饱了哪还管得上礼义廉耻呢。

骂孩子干嘛啊,要赖也只能赖他这个当哥的没本事。

“你不够吃,哥会再煮。煮很多饭,烧很多菜,直到你吃饱。”梁宵严捏捏他鼓起来的腮帮子。

“没人和你抢,也没人打你。”

“饭就在这里不会跑,别弄伤自己。”

游弋感动得眼泪汪汪,油乎乎的嘴巴撅成朵喇叭花亲在他脸上,“我好爱好爱哥哥!”

梁宵严拿他的围兜擦擦脸,说你讲点卫生吧。

一顿饭吃完,游弋的餐盘里干干净净,连个渣都不剩。

他优雅地擦擦嘴,站起来:“我要洗澡。”

“现在?”小飞好像看二傻子,“伤口不能沾水。”

“我隔着点。”

“隔着也不行啊,再说啥能隔住——”他话没说完就看到游弋往窗边走,“你干啥?”

游弋:“不让我洗我就死。”

“我操你给我回来!我去给你找行了吧!一天天跟有病似的。”

小飞骂骂咧咧地出去了,过一会儿又骂骂咧咧地回来,手上拿着卷保鲜膜往他身上一拍。

客房浴室小,水汽弥漫得很快。

游弋站在花洒下,热水兜头浇下来,流经皮肤蒸出一层绯红。

他仰着脸,双眼紧闭,睫毛迷乱地颤。

这间浴室的构造和他和哥哥卧室的一模一样。

熟悉的环境让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有些绮丽梦幻,有些粗鲁下流。

他箍着自己的身体不停发抖,嘴唇都快咬破了,月光照射着水当当的胸脯,剧烈起伏。

“咚咚!”

浴室门被砸了两下。

“出什么事了怎么还没洗完?”小飞在外面问。

游弋猛地睁开眼,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哑:“没事儿,你走。”

门外响起拖沓的脚步声,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瓷砖上,平复喘息。

眼神是失焦的,呆呆地望向天花板,张开的嘴巴里能看到一点舌尖。

-

五分钟后,他擦着头发出来,小飞已经走了。

屋里空无一人,他未着寸缕。

小飞把餐盘收走了,却没说给他拿两件换洗衣服。

他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伸手勾出风衣口袋里的旧衬衫,站在落地玻璃前慢条斯理地穿。

衬衫尺码比他大出两号。

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腰部余量很多,下摆堪堪够遮到腿根。

就这样吧。

他懒得就系了几颗扣子,没骨头似的往沙发上一瘫,又给自己点了根烟。

光裸的身体陷在深色沙发里,衬衫大敞露出雪白的胸脯,两条长腿叠着搭在另一边扶手上,小腿垂下去,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轰隆!”

窗外电光一闪,两道闪电划开枫岛的夜空。

暴雨忽至,一切都变得潮湿。

游弋对夏天总是又爱又恨。

黏腻、闷热、燥郁的烟火、空气中满是人肉味、走两步恨不得蹭一身汗。

他有点洁癖,最讨厌沾到别人黏糊糊的皮肤。

但一对上梁宵严,就什么毛病都没了,不药而愈。

他对哥哥有种病态的迷恋。

哥哥让他喜欢夏天,喜欢高温,喜欢在风扇下做得大汗淋漓。

喜欢肌肤相贴,喜欢唾液交换,喜欢身体相连,喜欢吞咽,喜欢把哥哥留在自己的身体里,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哥哥的一部分,那即便此时此刻突发恶疾死去,他们也不会分离。

梁宵严在床上很凶,玩得也脏。

或许是前三十年压抑得太狠,他一旦脱下那身世家公子温良恭俭的皮囊,就会变成游弋床上最粗俗却又迷人的暴徒。

他惯下命令,且绝不容违抗。

当然,游弋也不想违抗。

还不等哥哥掐着他的脖子命令他咽下去,他已经摸着肚子满足得飘飘欲仙了。

可是夏天也有很多不好的回忆。

尤其是暴雨天。

他出生那年是丰水年。

他妈生他时难产,接生婆用助产钳把他硬拽出来的,脑袋左边被钳子夹出来一个畸形的鼓包。

为了矫正头型,村里的土郎中给他脑袋上戴了个圆圆的壳子。

那个壳子太疼了,钻心得疼。

他无时无刻不再哭。

他妈不管他,他爸更是死人一人,是他没有血缘的哥哥,梁宵严,用那双手托着他脆弱的脖子和脑袋,每过半小时就把壳子脱下来让他缓缓。

游弋出生时是腊月二十三,彻底摘掉那个壳子是第二年谷雨。

大雨连下三个月。

梁宵严用一个冬天加一个春天的整觉,换了他一个圆圆的脑袋。

后来他长到九岁,得了性别认知障碍。

和哥哥说我想留长头发,穿小裙子。

梁宵严把他背在背上,像背个小双肩包那样,告诉他:愿意留就留,就是不太好洗。

游弋问他:“如果村里有人说我怎么办?小朋友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怎么办?”

梁宵严想都没想:“那就换一个村子,换一拨朋友。”

他给弟弟买来漂亮裙子,漂亮发夹,给他装扮好,说弟弟是他养大的小姑娘。

再后来游弋病好了,又穿回男孩儿的衣服。

和他闹着玩,问他更喜欢我做男生还是做女生?

梁宵严说:“这种问题你不要问我,你自己想做什么你自己决定,我的任务是帮你执行。”

轰隆——又一道闷雷滚过天空。

外面风雨交加,整个世界变得灰蒙蒙。

雨水如泪痕般滑过窗户。

游弋枕着自己的手臂,想起他这辈子经历过最大的一场暴雨。

那天的天空红得就像包着血的胎膜。

哥哥带着他,被雇佣给一户有钱人家抢收莲藕。

他们家小孩儿欺负他,游弋还手,那小孩儿自己摔下台阶把手摔骨折了。

不管梁宵严怎么给他们道歉,他们都不干,非要游弋也断一只手。

最后的记忆就是哥哥抱着他在暴雨中狂奔,雨水不断顺着哥哥的下巴砸到他头上,身后的叫骂声像索命一样追着他们。

没有跑掉,哥哥把他藏在大车底下,自己出去了。

用自己的手替了他的手。

那个年纪的孩子还记不住事,但记得住疼。

他每一次撕心裂肺的痛苦,都伴随着暴雨。

雨水变成了苦难的标本,印刻在他的记忆里。

这些记忆让游弋始终坚信一个荒诞但有据可循的理念——他是哥哥的孩子,他的一切都来源于哥哥。

女娲是人类的造物主,梁宵严是他的造物主。

他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可以见人的脑袋到完好的四肢,到他的头发、他的血管、他的心脏,都让梁宵严写满了,写得满满当当。

梁宵严养育他的生命,矫正他的身体,塑造他的品格,守护他的天性,最后撕裂他的纯真,把游弋从他的孩子变成他的爱人。

所以没有血缘又怎么样?

他是梁宵严用爱捏的骨肉。他们的红线里藏着亲情铸的钢索。他们注定是彼此最亲的人。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那么狠绝的方式,将那条坚不可摧的钢索连同红线一起斩断。

十八岁情定终身,二十一岁哥哥带他出国结婚,还把北海湾码头的开发权买下来送给他。既是聘礼,也是给他的成人礼。

因为梁宵严觉得小孩儿只有结完婚后才真正算个大人。

只是他光有大人的名头,没有大人的担当。

结婚不到半年,他就把梁宵严甩了。

还是用那样让他难堪的方式,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人人羡慕的一对神仙眷侣,二十年相依为命的漫长时光,被他搞得面目全非,不堪回首。

一根烟抽完,雨渐渐小下来。

游弋不想再等,起身走向那面单向玻璃。

他在玻璃前十公分的位置站定,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凑过去,铛铛敲了两下。

“Daddy,你在里面吗?”

如果人生是部电影,此刻一定渐进高潮。

镜头从他的侧脸开始拉远、再拉远、拉到穿过这堵墙,就能看到隔着一面玻璃,两人彼此对望。

梁宵严双腿交叠,坐在游弋对面。

桌上的红酒已经喝掉三分之二,他不知道在那看了多久。

游弋抵着玻璃哑声哀求:“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让我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光着个屁股蛋子搁那认错,你说你是不是找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