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后即焚

作者:林啸也

“哥!”游弋的脸皱成一只死面包子,吊瓶架跟钉耙似的扛在肩上。

“我、我不是……我就是……”

他想说我不是想给你当那啥,我就是纯嘴欠。

但这话说出来着实心虚。

因为他还是有点想的。

如果梁宵严说只要他乖乖听话就不赶他走了,他立马屁鼓一撅趴床上,让摆啥姿势就摆啥姿势,磨蹭一秒都算他伤没好。

但他是来追人的,不是色诱的。

他带着一颗真心全心全意认认真真地想要挽回,不想哥哥误会他要走歪门邪道的捷径。

“你就是什么?”

梁宵严嗓音温厚,神情淡淡,却莫名透出一股让人双腿打颤的威严感。

“你出去一年跟谁学了这种作派,什么不着调的话都敢挂在嘴边。”

游弋闻言瞬间急了:“我没有!”

“我没跟谁学什么!更没有学坏!”

“什么事能干,什么人能处,什么作派能学,你从小就教过我,我全记着呢!”

他扛着钉耙朝哥哥跑过去,把急红的小脸怼到他面前,一只手还扒着哥哥的手腕。

梁宵严侧头不看,他又从正面转到侧面。梁宵严抬高视线,他又踮起脚尖。

边小嘴叭叭地解释边围着哥哥乱转,急得就差把脑子扒开给哥哥看看里面清清白白,还怕真扒开了漏出点黄色废料来百口莫辩。

“闭嘴。”梁宵严被吵得头疼,“没人管你学不学坏。”

游弋鼻子一酸,溢出几朵眼泪花:“以前我没忍住骂句脏话你都要抽我一巴掌呢……”

“嘿!”小飞就纳闷了。

“不抽你还不乐意了?”

“你懂什么!这是我和我哥的事!”

“这没你哥。”梁宵严把药挂他钉耙上,转头就走。

游弋委屈巴巴地看着,胸脯一鼓一鼓的,这两天不知道被这句话捅了多少遍。

小飞唏嘘感叹,拍拍他的肩:“自己下去吧,我就不帮你抬了,回头连我一起骂。”

游弋矮肩躲过他的手,吸吸鼻子说用不着。

小飞先走了,他又磨叽了五分钟才出门。

他没在忏悔室,不知道被谁抱到了二楼客房,要吃饭得下到一楼餐厅。

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入目是一个空间超大的开放式客厅,上下七米挑空设计,正对他的是占据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

紧挨玻璃围着一圈柔软的灰色长条沙发,沙发尽头的墙壁里,用红砖砌了个圆形壁炉。

那是他们家的赏雪角。

结婚之前他和哥哥一起翻修设计的。

当时的愿景是冬天下雪时,找个他没课哥哥也没工作的午后,俩人窝在沙发里无所事事地发呆、赏雪、接吻、聊天。

壁炉里最好丢两把开心果和板栗,弄个小炉子滋滋滋烤橘子和茶。

板栗的香甜和茶的清香飘散满屋,壁炉里噼里啪啦,白雪沙沙作响。

他睡饱了就犯坏,跨到哥哥身上骑马玩牌,谁输谁脱一件衣裳。

结果不用想,肯定是他脱得光溜溜了哥哥还衣冠楚楚的。

他耍赖要跑,哥哥就握住他的腰猛颠两下,颠到他浑身软绵绵,敢怒不敢言,被哥哥按着脑袋下去嘱咐他把牙齿收好点。

计划得很美好,但他们没等到冬天。

夏天结婚,夏天翻修完,夏天分手。

讨厌夏天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挑顶高楼梯就长,二十几级台阶还带转弯。

吊瓶架份量不轻,实心纯铁的,游弋那道伤口靠右,连带着右半边身体都使不上劲儿。

他咬着牙,一阶一阶往下走。

先下去一只脚,站稳,再把吊瓶架抱下来,放稳,然后才是第二只脚。

就这样蜗牛似的爬了十分钟,终于踩到一楼地板时脑门上已经渗出一层汗。

餐厅里梁宵严和小飞已经吃上了。

没人理他,更没人给他盛饭。

游弋早有准备,还不至于为这点冷待心酸,自己走到厨房盛饭。

碗架一拉开,瞬间愣住了。

他那几个带四分格的盘子没有了。

他吃饭要分菜,注意力又不集中,经常分着分着就玩起手指头。

梁宵严就找水寨里的老匠人,专门给他定做了一批盘底印着小花小草小猪图案的盘子。

这是游弋的宝贝,天底下独一份的。

他从小升初用到大学毕业,不管是去食堂吃饭还是出门旅游都带着。

别人包里背的是书本零食游戏机,他傻不愣登地背着几个大盘子,还背得特别小心,稍微磕坏一点都心疼得要命。

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不仅盘子没有了,他的竹筷,汤勺,吃泡面的大圆碗,厨房里和他有关的一切,都被清了出去。

他又急吼吼地冲到客厅,环顾四周。

果不其然。

他的游戏区,他从小到大的奖状墙,他的球鞋和限量版滑板,他的衣帽架他的衣服,他学了没几天就放弃的吉他……

他用人生三分之一的时间在这个家里留下的全部痕迹,都被一一抹除干净。

明明是他长大的地方,现在却和他再无瓜葛。

别的夫妻离婚分家产就只是分家产。

将新组建的小家一分为二,带着各自分得的钱财回归到原本的生活中去,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但他和哥哥不一样。

他们这样的关系,离婚就等同于遗弃,等于砍掉过去,砍掉一半自己。

他无处可去,他没有原本的生活,他的爸爸、妈妈、哥哥、伴侣,全都是一个人。

这个人不要他,全世界就再没人要他。

但是说到底,是他先遗弃哥哥的。

所以他没资格委屈,他连一句“哥把我的东西放到哪了?收起来了还是扔了?连我的宝贝盘子们都扔了吗?”都不敢问。

眼眶烫得要融化,视线颤抖着移到哥哥身上。

梁宵严背对他,若无其事地用餐。

哥哥一定知道自己在看他。

他刚才跑出厨房的动静那么大,连小飞都回头了,哥哥却没有。

因为哥哥知道他在看什么,找什么,知道他的慌乱和难过。

就像他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都要先找哥,如果喊的第一声哥没人应,那么从喊声落下到哥哥出现让他滚进怀里的这一整段时间里,他的心都是惴惴不安的。

但是现在,哥哥毫不在意了。

不在意他这个人,也不在意他有没有伤心。

随便在碗架上拿了个盘子,他慢吞吞地走到哥哥旁边坐下。

期间小飞和梁宵严汇报今日行程。

梁宵严听着偶尔吩咐几句。

“今天中午要和中财的赵老板吃饭,秘书让我问你地点定在水榭还是望山?”

梁宵严嘴里有食物,没说话。

游弋还以为他在犯难,像从前那样习惯性地给出建议:“望山吧,赵老板是外地人,吃不惯海鲜,望山的鸡和牛肉他很喜——”

“去水榭。”

梁宵严吞咽完,旁若无人地说出这三个字。

游弋感觉脸上着了一层火。

“对不起,我不该多嘴。”

发烧烧傻了,把自己的身份都忘了。

他不是弟弟也不是伴侣,就一个厚着脸皮赖在这的外人,哪来的脸去插手人家的工作。

梁宵严放下碗筷起身。

“哎!”他抓住哥哥的衣角,“这就吃好了吗?怎么才吃这么点?”

“没胃口。”

“……”

尴尬和难堪变成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在身上。

“你如果不想看到我,明天我不下来吃了。”

“医生说你今晚就会退烧。”

言下之意你呆不到明天。

游弋怔怔地放开手。

“知道了,哥上班不要太累。”

“你有完没完?”梁宵严一巴掌拍在桌上,“这没你哥!还要我说几遍?”

游弋吓得肩膀一缩,双眼通红,嘴角拼命向下抿着也忍不住那些泪:“那你要我叫你什么啊?我叫了二十年,就算想改也不可能一下子改掉啊……”

“我不管你要改多久,别再让我听见。”

向他下完最后通牒,梁宵严转身走出门去,司机早就等在院子里。

餐厅里只剩他和小飞。

后来小飞也走了。

临走前说:明天我还是回岗亭那边吃吧,你们这边太压抑。

游弋把脸埋在手心,苍白的指尖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发出的声音都是闷闷的:“你平时不在这边吃吗?”

小飞看着他失落的发顶,手下意识伸出去,在空中悬停好久,还是放下了。

“不在,严哥很少回家吃饭,不是在公司食堂对付一口,就是在码头对付一口。”

“在哪工作就在哪吃吗?”

“有他喜欢的菜吗?”

“不知道。”小飞说,“他无所谓吃什么,他只是想找个热闹的地方吃。”

“在公司就和员工一起吃,在码头就和工人一起吃。要是在外面应酬得晚了,公司关门了,码头也关灯了,他就打包一份糖水,去时代广场吃。”

手心下传来压抑不住的哭腔,游弋的白发披在肩上,像一块被开膛剖腹的鱼肚。

他张着嘴巴,不断吸气,不断吸气,才能让哽咽的话音顺畅地流出。

“时代广场不是倒闭了吗……他还去干什么呀……”

“他买了。”小飞叹了口气。

“半年前买的。”

时代广场其实地段蛮好,在二环边上,寸土寸金的一块地,奈何风水太差。

倒闭那年封场时,有个拾荒的老人进去捡塑料瓶,在里面心脏病发去世,大夏天的飘出味道尸体才被人发现。

从那以后据说里面就时常传出拧塑料瓶的声音。

就这样闹神闹鬼地荒废几年,好不容易被一个外地来的富商看上,想推翻盖楼。

结果没多久几个刚高考完的准大学生溜进去玩密室逃脱,其中一个孩子坠楼了。

那之后这块地彻底废了,连带周遭房价都一落千丈。

政府为此头疼不已,低价招商好几年都没招到冤大头,没想到最后被梁宵严接手。

别人都不要的烂摊子,他要了。

明摆着赔钱的买卖,他也干了。

小飞到现在都没琢磨明白他这一步是什么高深的战略布局,但游弋一听就懂了。

他只是想小时候了。

他想回到小时候,去时代广场无忧无虑地吃一条冰激凌船。

人过得不好的时候总是会回忆童年。

尽管他的童年也充满苦难。

孤独、抛弃、毒打、锁链,和四四方方看不完全的天……这些东西像血管里的血液,像肺里的氧气,充斥着梁宵严幼时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回去。

因为他的童年不是从被妈妈抛下开始的,不是从被爸爸拍照开始的,更不是从婶娘一个包子都不分给他的时候开始的,而是他十八岁那年,弟弟攒了一个礼拜的钱,带他去时代广场吃冰激凌船的那一刻,开始的。

在他长大成人的时候,他的童年才姗姗来迟。

饭菜早已冷掉,游弋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滚烫的泪如同一小片湖,湖水从他的鼻尖蔓延到桌沿,断线的珠子般砸下去,啪嗒——啪嗒——下雨了,梁宵严看着地上的水痕,想起今天没有带伞。

从公司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看一眼表,十一点半。

他让司机先走,自己开车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总不能因为自己不想回家,就连累别人加班。

不知怎么的就逛到了时代广场。

这里荒芜太久了。

人烟稀少,没有一点灯光。

一面面一排排陈旧的蓝玻璃组成这栋大楼的牙齿,牙齿外面只有四边细窄斑驳的墙壁做脸皮,整栋楼仿佛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干瘪的老人。

楼前种着两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枯得像没穿衣服。

地上散落着生锈的、被踩扁的易拉罐,一会儿被风吹响,一会儿又被雨砸响。

梁宵严从易拉罐旁走过,手里捏着根烟,指尖勾着的袋子里放着两支甜筒。

这个点儿卖糖水的小贩早收摊了,他只买到两支甜筒。

广场门前竖着一块红底白字的褪色招牌。

他记得以前门口左边是卖爆米花和烤肠的,齁甜和咸香味混合着冲进鼻腔。

右边摆着几个透明的冷水箱,里面装着咕噜咕噜冒泡的橙汁、可乐、酸梅汤。

游弋喜欢可乐,几毛钱一小杯。

他小小的个子,要垫着脚举高手才能把杯子送到饮料的出水口,板着张小脸等待饮料流出来,紧张得两只眼睛瞪成两粒小黑豆。

出水口猛一下把可乐喷出来,他吓得两只手托住,托下来后小心翼翼地盯着它,甜甜地叫一声:“叔叔!能不能给我两块冰?”

卖饮料的大叔夸他乖,给他铲上一大勺,可乐都被溅洒出来,他心疼得哎呦哎呦叫。

叫完看到哥哥,立刻屁颠颠跑过来:“哥哥这个好好喝!哥哥喝第一口!”

两口就没的东西还要给哥哥喝一口。

梁宵严笑着伸手去接,指尖倏地从杯中穿过。

弟弟消失了,饮料箱消失了,爆米花和烤肠的气味一起消失了。

记忆中的场景和眼前的枯败重叠又撕扯。

梁宵严恍惚地想,他明明记得他只是站在原地等弟弟买水回来。

怎么站了一会儿,就什么都没了。

脸上长久的错愕之后,渐渐趋于麻木。

他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平静地打开往嘴里丢了几粒,平静地嚼完上楼。

楼梯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每走一步都会扬起来。

走着走着脚边多出来一条老狗,灰不溜秋不胖不瘦,拖着尾巴擦地板。

人没声张,狗也不哼唧。

就这样并排往上走,显然已经是老朋友。

狗一出来他就把烟掐了,从袋子里拿出一只甜筒给它。

它张嘴叼住,和人一起走进儿童天地。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几把破椅子。

一人一狗像往常那样默契地拉开(撞开)两把椅子,人坐上去,狗爬上去,望着外面空荡荡的楼道,安安静静地吃甜筒。

这条狗是那个在楼里坠亡的孩子的。

他们玩密室逃脱时小狗也在。

孩子没了,家就散了,狗成了流浪狗,每晚都来这里找主人。

它沿着主人的足迹一圈一圈跑,对着楼道一声一声叫,跑到精疲力尽,嗓子哑透,跑到从小狗变成老狗,也听不到熟悉的声音回应。

梁宵严发现它时它正瘫在地上口吐白沫,都这样了四只爪子还在蹬。

想起当年新闻报道一闪而过的视频画面里,出事的孩子被抬出大楼时,旁边确实跟着一只小狗。

但小狗不能上救护车。

孩子没了也没人通知小狗。

或许对它来说,也只是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要怎么和一只狗解释人的死亡呢?

梁宵严用了点手段查到当年出事的孩子的名字,对着虚空叫了两声。

狗听到小主人的名字,四爪狂蹬,拼命抬头望向虚空。

良久,没传来回应。

它转头看向梁宵严,浑浊的眼睛流出水。

梁宵严轻声告诉它:“没有了。”

第二天梁宵严再来时,它没再跑了。

不跑也不叫,拖着尾巴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梁宵严吃什么都会帮它带一份,临走还会给它留下几个大鸡腿。

今晚没买到鸡腿,只有甜筒。

它也不挑,尾巴搭在人腿上,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晃着晃着忽然听到两道窸窣的脚步声。

它警觉地竖起耳朵,“嗖”一下冲出去。

“回来。”

它又“嗖”一下回来,疑惑地看着梁宵严。

梁宵严还在吃甜筒。

吃得好整以暇,不紧不慢。

里面的芯吃光了,又吃外面的蛋筒。

吃到一个渣都不剩,这才起身往外走。

外面空无一人,紧急逃生的牌子亮着幽幽绿光,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

他垂下眼,看到门口柜子上,被擦干净了一块,干净的区域里放着一条插着小花伞的冰激凌船。

那串脚印指向三米外的拐角后。

游弋背靠墙壁,捂着嘴巴急促地喘。

作者有话说

小狗:是人类回来了吗?

哥:是我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