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陛下!”荆野突然捧着灰唤。

行伍之间,生死兄弟,都讲忠孝节义,荆野也深信不疑,笃定没得情义就没有金银财宝,出人头地。可此刻他却生出茫然,皇帝一个也不沾,怎么还富有天下,万人之上?

他口拙得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陛下,你、你食言!食言非明君!”

此话一出,吓得禁卫们一瞬跪地,没一个还敢站着。

徐恒转过身来,对着荆野,胸脯起伏了下:“对,朕就是昏君、昏君!”

徐恒拂袖,夺门而出。

申酉之间,永宁巷的青石板被阳光镀上一层金,徐恒绕至正街,货郎犹在叫卖。徐恒一跃上马,与货郎擦身,过去了,忽又勒缰顿足折返:“等等。”

侍卫们不动声色挡住货郎去路。

“客官要点什么?”货郎先问,而后才卸下肩头货担,放下手中拨浪鼓,“客官眼光厉害,咱们这都是一等一的好货。”

徐恒马上俯视,不动不言,货郎便继续介绍:“您瞧瞧,这穗子如何?丝织的。马镫?你瞧这镫环,结实吧……还有胭脂,要不给家里娘子捎一盒?咱们家的货都不怕货比三家。”

徐恒翻身下马,拾起货担里一对护膝。

货郎忙道:“客官慧眼,这护膝都是本地最好的绣娘做的,你瞧这针线。七夕前才进的,客官运气好,再早几天都没有。”

徐恒摩挲护膝边沿,噙起笑意,油栗褐,云雷纹,方才马上就觉得像,眼下一摸,愈发笃定是王玉英送给荆野的那种。

就是,她哪肯费工夫给旁的男人绣护膝!

她就是街上随意买的,敷衍荆野!

徐恒心情大好,但仍不忘买下护膝,叫侍卫拿着走一遭浮游山,看看山脚那家杂货铺有没有卖一样的。

侍卫马不停蹄,用了半天功夫比较回来:“陛下料事如神,那杂货铺里果然有卖一样的栗褐云雷护膝,连尺寸都相同。经臣打听,皆是七巧绣坊七月初一出来的同一批货。”

徐恒听完,忍了好久,还是忍不住嚅唇轻笑。

时已近戌,他仍决定去一趟西所,给王玉英通报这一喜讯。

长空如墨,月洒流光。

王玉英吃得迟,宫人才撤晚膳,院门和房门都开着,徐恒索性与端着盘碗的宫人擦肩,绕过屏风,进入房中。

王玉英本在说笑,一见徐恒,脸即刻垮下。

宫人们见皇帝来,转瞬全退出去。就剩王玉英和徐恒,她分外警觉:“三更半夜你来做什么?”

将将一更,她说三更,徐恒胸口一梗,继而上下打量王玉英,愈看眸色愈深。他冷笑:“朕还不是那等偷香宵小,说一句话就走。”

王玉英眼瞥地上,没好气道:“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徐恒又心堵,强压下不快,今儿是专程来奚落她,看她好戏的:“送荆野那对护膝压根就不是你自己绣的。你在哄他、骗他。”

王玉英眼珠转了转,缓缓抬头,冲徐恒莞尔:“哄又如何?”她语气轻快,“就是喜欢才愿意哄呀!”

眼前这个嫌恶的男人她哄都懒得哄!

徐恒心又开始一抽一抽,绞痛得厉害。

“一句说完你可以滚了。”王玉英乘胜追击。

因为牙关紧咬,徐恒的下颌线显得异常清晰,垂眼盯着桌上的铜钵,似在压下眼底冰冷又锐利的风暴。

所有的话都变成硬块,堵在胸口。

半晌,徐恒转身,他以为王玉英会阴阳怪气慢走不送之类,但她不仅没说,反而跟出来。徐恒诧异,思来想去,她不会是出来送他吧?

这想法令他心头一颤。

快走到院门口,王玉英突然开口:“对了。”

徐恒将将后脚跨过门槛,即刻停步,心颤得更厉害,虽然压着嗓子,声音却仍因抖显得有两分飘:“怎么了?”

王玉英语若连珠:“你有种把我门口的暗桩都撤了!”

徐恒终忍不住:“你跟了一路就是为了跟朕说这?”

“还有夜黑风高,关门防狗再不请自入!”王玉英说着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院门。

徐恒先因前面“还有”二字心重提起,又因后半句怒而转身,却迟王玉英半拍,只见两扇近在咫尺,差点关到他脑门上的门板。

紧接着,门背后响起果决落锁声。

徐恒盯了须臾门板,转回身,往前一步,再顿足,晲眼周遭,拂袖:“都撤了!”

竟真撤去王玉英院外暗桩。

这瘪吃得徐恒回了御书房心口尤自发闷,不仅恍觉有硬疙瘩,还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喘不上气。

完全没法批折子。

他禁不住抬手揉了好几下胸口,没半点好转。

庆福自然瞧见异样,想关切却不敢多嘴,过了会听见皇帝自个下令:“倒点茶来。”

“喏、喏!”

按理雀舌浓郁,最通七窍,徐恒连着喝光两盏茶,却于事无补。庆福看他坐在那里,只是坐着,靠着靠背,手搭扶手,也不批奏章。

半晌,徐恒吁出口气:“请个平安脉吧。”

庆福旋即请来太医院院判,斗胆搭三指于真龙腕上,探出的脉略显沉涩,太医沉吟片刻,方道:“陛下这是肝气厥逆,上冲于心。《内经》有云,‘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

院判讲到这阖唇,皇帝体内五情皆浓,犹正激战。

院判迟疑少顷,方才重开口:“‘百病生于气’,陛下万乘之躯,天下之本,圣体康则国安民福。切莫因宵小琐碎之事,动怒伤身。不然长此以往,血瘀气滞,恐致心脉闭塞,发为真心痛。养生之道,贵在平和恬淡,陛下如能宽心静气,再调调养一段时间龙体,必能气血和畅,寿与天齐。”

徐恒沉默片刻,应道:“知道了,劳太医费心。”

他下旨赏赐院判两匹宫缎,又说太黑路远,让庆福亲自送一程。这般看重,院判自然千恩万谢,待人全走了,徐恒方才倾斜上身,肘搁在扶手上,手又撑着太阳穴——他定会好好调养,气什么气呢?倘若被王玉英气死,死在她前头,她岂不是更无法无天?

徐恒自觉当年能熬到先太子夭折,日后也定能熬到比王玉英晚驾崩。

; 他起身,到绿纱橱后盘膝打坐,调理身心,没一会儿,吐纳尚未完全均匀,黄门内侍就来通传,说是有俩当初跟着去玉清观的侍卫求见。

俄顷,徐恒喉头滑动了下,启唇:“让他们进来。”

他还是想听听王玉英又作什么妖。

俩侍卫进屋下拜时,徐恒已坐回圈椅,沉声询问:“这么晚了,还有何事?”

滴漏已近子时,是正儿八经的三更。

俩侍卫连忙回禀,原来经过数日审讯,玉清观众人已俱招清楚,现将王玉英观中三年起居行止,一日三餐乃至交谈过的每一句话,一五一十笔录成册。

侍卫们趁夜驰骋回京,倘若手里的册子是块烙饼,从出炉到徐恒眼前,犹散发温热。

他们反正即刻上报了,没有耽误一时一刻,至于君王何时查阅,那就是君王自己的事情。

徐恒深吸口气:“呈上来。”

轻轻的水滴声,滴漏提醒真正进入了子夜。侍卫仍屈着身,双手捧着,轻轻把册子放在桌沿处。

接着无声后退。

徐恒即刻抓起,从后往前翻,得知王玉英为买护膝不惜冒雨下山,衣襟沾雨,泥溅道袍,顿时又岔气,心脏连带着旁边的肋骨都疼。

他恼得将册抛掷桌上,那册正面朝上自翻数页,最终摊平。

徐恒无意识掠过,目光已移至笔架上,却忽然滞了下,挪回来重看密册。

这摊平的一页上,白纸黑字,悄无声息地叙述:元嘉五年腊月初五。京郊初雪,是夜仙师后院不断传来窸窣响动,贫道等皆以为折竹,差俩小道查探,离近竖耳,却隐约听得低低对谈,到后来如泣如诉。刹那间,夜雪忽照窗上鬼影,二道吓致遁逃……

墨字至此写完一页,戛然而止。

徐恒眉眼阴冷,紧抿着唇翻页,这帮子坤道惊惧之下什么都招,竟在背页续写道:……而今细细回想,那鬼影分明是男子的窄劲身形。

半晌,徐恒捏着纸的拇指和食指微微震颤,缓翻回前页,端详开头处记载的年份:元嘉五年腊月初五。

这一日他也记得。

元嘉五年十一月十二日,王玉英大病终愈,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下,不再源源不断向玉清观遣派太医。

十三日,他命太医回撤,同时决意复立,下了旨意,却遭群臣谏阻,君臣僵持不下,直到二十三日郑扬之一头撞上蟠龙柱,天下哗然,这场纷争才以君王的妥协告终。

他很难受,决定认命就此放下,这一世与王玉英缘尽情了。

是壮士断腕亦是挥剑斩情丝,翌月四日他下令撤去浮游山所有暗桩,仿佛听不见她的消息就能断绝牵挂,不再管她就能真忘了这个人。

五日,立新后卫氏,京中下了数日的鹅毛大雪终停见晴。为做节俭表率,往常冬天寝殿未生地龙,是夜帝后大婚,破例一回。他让卫后先睡,自己坐在床边,没有踏脚踏,赤足踩在地上,脚底能感受到浓浓暖意,心却冰冷荒凉,似殿外皑皑化雪。

这时候王玉英才离宫一年零两个月,荆野尚在阳关戍边,要到一年零七个月后才调任回京。

徐恒的肩膀倏地抖了下。

须臾,阴鸷笼罩全身:“去查一下,山脚那家铁匠铺,具体是何时开张的?”

侍卫办事还算缜密,来之前已将浮游山上下一并走访调查,当即回道:“回陛下,这个臣清楚,是元嘉五年腊月初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