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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恒进上房时,众宫人自觉告退,当中大部分离了院子,但卷雪和霜天是皇帝特意下过旨意,让贴身伺候王玉英的,因此二婢留在院中,全始全终见到王玉英骂皇帝,还给皇帝吃闭门羹。
二婢七上八下,跪着不敢抬头,甚至恨不得把地盯出个缝,好躲进去。
王玉英关门回身,发现二婢还跪着,不由轻道:“起来吧,夜里地上怪凉的。”
卷雪和霜天站起,跪久了腿有点麻,但不敢揉,其中卷雪胆子稍微大点,满面焦忧看向王玉英:“仙师——”
“若是要为陛下做说客,就不必了。”不待卷雪讲完,王玉英就打断。
卷雪被说中,不禁讪然,但还是担心王玉英,和霜天对视一眼,这回霜天开口:“仙师还是莫要再惹陛下,倘若陛下震怒,又请仙师移居道观,如何是好?”
巴不得走呢,王玉英旋即心里接话。
但自知走不了,她和皇帝做了交易,这事卷雪和霜天不知情,她也不打算告诉她俩:“你俩别犯愁了,我没事。”
王玉英背对二婢,嚅了下唇。
她自幼在边关长大,除了娘亲,身边全是男的,都是他爹的兵。其实王玉英很渴望有同龄,尤其同龄又同性的玩伴,记得她爹的副将有个女儿,比王玉英大六岁,她喊阿姐。
阿姐每年会随家人来探一回亲,在阳关住个七、八日。王玉英每年都很盼望阿姐来,甚至比过年还期盼。她掰着指头数日子,往往还差两、三个月,就迫不及待给姐姐布置客房,准备东西。
九岁那年,又到一年一度阿姐现身的日子,王玉英天没亮就登上城墙,望眼欲穿,可等到天黑再天亮,始终不见阿姐身影。
之后三天,阿姐依旧没来,失约了。
王玉英恨恨写了一封绝交信,发誓等阿姐来了以后甩给阿姐,再也不做朋友了。但当天晚上爹娘告诉她,阿姐要准备嫁人了,副将军也要调走,以后都不会再来。
王玉英蹲下来抱膝哭了好久,后来还是阿娘哄好她。
所以她刚入主坤宁宫那会,也忍不住把宫人都当闺友、好姊妹,哪晓得她们那样背叛她。
再后来玉清观……
所以她现在很多事情不敢说,也不会透露给身边人了。
她在玉清观时不做早晚课,但也修玄,八字四柱讲十神六亲,财旺则印衰,与母缘薄;而印旺则制食伤,又少子女,六亲总不能圆满;紫薇斗数十二宫位,煞忌总要落一个,或是夫妻,或是交友,不可能十全十美。
这可能就是她的人生遗憾。
所以王玉英现在也没有非要交朋友,觅知心的执念。
“跟我一起做点事。”王玉英仔细检查卧房,旁的都好,唯独摘下鸳鸯画后背是个窟窿,暴露暗室。王玉英遂同二婢一道,将房中顶天的柜子挪来堵了,她还去暗室确认了一道,严严实实,再偷窥不了半点。再将暗室门砸坏,以后只能大敞,将徐恒踢坏的屏风搬去暗室,再出来时,她在院中停步。
按理晚上打拳容易睡不着,但她好几日没练了,业精于勤荒于嬉,如果一身功夫荒废,就像野兽的牙齿和指甲老了,更任人宰割。
所以她同卷雪、霜天下令:“你们先回房去,我要练拳,怕伤着你俩。”
主子在坤宁宫时就经常练武,二婢习以为常,先回房打扫兼铺夜床。王玉英自在院中打了一套王家拳七十二式,当中有些路数还能化剑法。打完微微发汗,人果然更精神。
进房中二婢仍守着,睁圆眼亦无困意。卷雪递帕子给王玉英,她一把接过,先擦脖颈,这儿汗攒久了最容易痒。
“你俩平时有啥消遣?”王玉英接着擦人中、额头,“霜天,我记得你以前爱看话本子的,现在还看吗?”
霜天不好意思点头,卷雪笑道:“她呀,现在看得更凶!”
王玉英也旋起唇角:“那带来了么?”
卷雪、霜天要服侍她,暂居偏房。
霜天咬唇:“就带了一本。”
皇帝旨下得急,仓促间仅捎带手头那本没读完的。
“拿来我瞧瞧。”王玉英打算拿话本子打发时间。
霜天赶紧回偏房,拿给王玉英。
王玉英接过话本,拿在手中掂量,小开本青檀皮的宣纸,簪花小楷题着书名《杏客缘》。
她起手翻了翻,一目十行,前头就说某朝某代,李家一门三代入仕,父子俩人先后官拜丞相,其中小李相年方双十,不曾娶亲,是满京贵女的春闺梦里人。又说卫翰林家嫡女有一贴身婢子,名唤春杏,某一日城东铺子给小姐买杏花饼,不慎撞到一人,正是马车坏了,步行回府的小李丞相。
王玉英看到这胡乱又翻了一页,口中问霜天:“怎么看起这种本子了?”
只怕这一整本都脱不了贵公子爱上女婢。她记得以前从霜天那里读过一本《三英战吕布》,还有本《二桃杀三士》,不禁感叹:“以前的多好看!”
“这种时兴。”霜天答话,面上又一红,其实自己以前也最爱这种,只是坤宁宫里话本多,主子没留意。
“什么时候都是这种时兴。”卷雪多嘴。
王玉英笑笑没接话,别说,不感兴趣的本子看一会就犯困,她打了个哈欠,上床就寝。
早晨起来梳洗,宫人如云,又来上早膳。这应该是御膳房单独给她开的小灶,七荤一素一汤一点,宫人们还要道一句“仙师请用,十全十美”。
不仅荤菜是山羊野鸭、肥鸡肥牛、熏肘子、狮子头、炖鳖,就连那道汤都是牛油汤。
谁一大早吃这么多肉啊!王玉英觉得徐恒不是想噎死就腻死她。
她吃了不到十口就油得受不了,呼唤:“卷雪——”
说时才发现二婢不在身后,正站在柱子前谈话。
王玉英阖唇,卷雪与她视线对上,连忙屈膝。
须臾,王玉英重开口:“拿茶来。”
卷雪霜天忙上雀舌,重站回王玉英左右。
王玉英捧起茶盏狂灌,方解两分腻。她没追究二婢开小差,就这么过去,可到了巳时左右,又见二婢站在院子里嘀咕,盆里的湿衣裳仅晾晒一半,还有一半仍在盆中。
王玉英顾忌二婢谋害,神色一凛:“说什么呢?”
二婢不知王玉英在身后,被吓得一抖,继而下跪:“娘娘饶命!”
一着急,旧称都喊出来了,连忙改口:“仙师饶命,恕奴罪过。”
二婢不敢隐瞒王玉英,一股脑全交代。她俩原先在坤宁宫当差,唯一能见着的男子就是皇帝,可来外廷王玉英这就不一样了,才发现有些大人下朝会途径门口。
一连两日,每到给王玉英上早膳,就会四五文臣刚好走到门口,当中又以小郑相最为耀眼,鹤立鸡群。
因为太好看,不仅仅卷雪、霜天二婢,许多宫人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起来吧。”王玉英失笑,“你们是见少了,能有多好看?”
二婢徐徐起身,脖子仍缩着,心内则俱一愣,自家主子应该见过郑相,知晓长相吧?
不知道仙师去玉清观后,有没有听说郑相撞柱阻止复立的事,二婢既畏惧王玉英和郑扬之间嫌隙,又怕不从实招,被王玉英罚得更厉害。
她俩答得小心翼翼:“她们都说郑相万里挑一,仙师不知,不仅昨夜您读的《杏客缘》,还有《冷香传》、《三借姻缘》里的郎君,皆是世家公子兼相爷。”
言外之意,小郑相是话本子里最受欢迎的原型。
但都是她们说的,和二婢无关。
王玉英翘了翘唇角:“空有一副皮囊又有何用。”
二婢皆挑眉张目,主子又说惊世骇俗言论了。不过这回没关系,只有她俩听见,只要她俩守口如瓶,就没人能害到主子。
不过说来,小郑相真的腹内草莽么?名声不像啊……
还是嫌隙……
卷雪和霜天犹自揣测,王玉英已淡笑转身,她前迈一步,抬手摸了下下巴。那一年她随父回京,亦是秋日,但比这会迟些,八月下旬,桂花已落尽。
一行人抵达京郊,再走几十里就能进城,王玉英却突然打马凑近弓手,不借自取他的弓,并从箭筒中抽走一箭。征西将军瞧见大怒:“走的好好的,你这又要做什么?”
王玉英没瞥她爹,拉弓对准天上:“再不救,这雁要被老鹰叼着了。”
不知哪个队伍里落单的孤雁正往斜划过蓝天,它后头紧跟着眈眈老鹰。
王玉英追逐孤雁老鹰,往南策马。老将军在队伍里吼:“你要上哪去?回来,给我回来!英娘,我们要进城了!”
王玉英一句不理,往南风驰电掣。她想着救完大雁再同大伙汇合,然后给爹爹赔不是,反正爹对她心慈手软,最后都会原谅她。
王玉英一直紧盯天上,弓弦紧绷,放箭,长箭带着尖厉啸声直冲云霄,紧接着又是一声鹰嚎,老鹰直直坠落。
“小心呐!”
王玉英听见吼声,心脏骤跳,扭头一看原来自己光顾着盯天上,不提防将撞上一辆回京马车。
“吁!”王玉英勒缰并踩马镫站起,迫使马头右撇避开。
“怎么不看路呢?吁——”那车夫也勒缰,油亮的黑马前蹄扬起,后头车厢跟着倾斜,转瞬就只有一个轮子撑地,王玉英怕那车真翻了,一跃下马,用弓去垫车。
车厢来回晃了两下才停稳,车门都被荡开,车夫连忙冲车厢里问:“大公子您没事吧?”
王玉英尚未瞧清车厢里人影,就先赔罪:“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冲撞公子,是我不——”王玉英倏地止声。
确定这车里坐的是位公子?
这也太漂亮了吧!
一双凤眼,睫毛纤长,就是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脸色恍白,唇不仅没有血色,还有道道裂纹。
是不是被她的冲撞吓坏了啊?
但唇纹不是因为她吧……管它呢,先赔不是!王玉英想着就躬身,朝天上一指:“对不起,在下方才着急救雁,没瞧地上——”讲到这她又骤地止声,意识到不对。
雌雄莫辨的男子分腿端坐,随她的解释散漫撩起凤眼,朝天瞥去——哪有大雁?乾坤朗朗一只鸟都没有。
王玉英不好意思压低下巴,用没拿弓的那只手抓了下耳朵,小声解释:“雁飞走了。”
半晌不闻应声,她想那男子大抵是恼了,便抬起头赔笑:“总而言之是我冲撞了您,要赔偿还是请大夫,我都全责。”
王玉英发现男子早将视线从天上移下,一直在凝睇她。
王玉英不知道躲,就大大方方接住男子目光,对视半晌,她渐渐觉得他的凤眼像涡旋,能把人吸进去……
砰!男子突然关上车门。
车夫会意,扬鞭打马,绕过王玉英。
王玉英以为他彻底生气了,追着车喊:“对不起啊,我说了全赔你——”
马车却越驶越远,王玉英追了一会,停步。
回去她同父亲叔伯讲了遇着怪人,挨一顿说,大伙批评她毛躁莽撞,却又都担心王玉英受冲撞。
直到确定王玉英没伤着,这事才过去,自此谁也没再提起,王玉英自个也不放心上。
王玉英在边关从不关心京师事,是来京以后,才陆续听闻一些人物,当中就有郑氏的大公子郑扬之,但仅只听闻,不曾谋面。
直到她结交了徐恒,某一日徐恒请她鸿兴楼吃酒,菜还未上,突然告知今日还要有一位朋友要来。
“谁呀?”王玉英旋即追问。
“便是誉满京师的郑相之子,郑扬之。”徐恒含笑注视王玉英,“他是我的挚友,我想把你介绍给我所有的好朋友认识。”
王玉英面上一红,心不由自主跳快,却听耳边有女声唤恒哥哥,接着听徐恒问“你怎么也来了”。王玉英循声望向门口,一少女已扑入厢房,另有一年轻男子,离得稍远,仍伫楼梯口。
王玉英一眼认出男子就是那日车厢里的乘客,原来他就是郑扬之啊!
徐恒站起笑道:“我给你们介绍下,这二位是郑扬之和他表妹梅娘。”他又郑重介绍王玉英,“扬之、梅娘,这位是征西将军的掌上明珠王姑娘,她刚从阳关回京不久。”
王玉英听着徐恒介绍,将郑扬之上下打量,发现他今日唇红了,整个人气色好了许多。她想天下无巧不成书,和这郑扬之还挺有缘分,又想把徐恒的朋友当自个朋友,站起冲郑扬之盈盈行了一礼,自报家门。
直起身时发现郑扬之不苟言笑,眼里全是冷意,仿佛不记得她,王玉英笑仍堆脸上,尚未反应过来,就听郑扬之冷冷开口:“第一次听人讲官话这么重口音,果然是乡下来的。”
王玉英立马敛笑回呛:“京城果然是包罗万象,我也是来了京城,才第一次见到这么不男不女的人。”
“好了好了,你们这是怎么了?”徐恒一脸懵,当老好人一直劝和。后来郑扬之和江梅走了,徐恒私下犹劝王玉英,“扬之平日最是知书达理,今日许是来之前遇着了不顺心的事,一反常态把气撒到你身上,我替他给你赔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