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那时王玉英笃信徐恒,心里头即刻饶恕了郑扬之:“好吧,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她更关心徐恒这个人,托着脑袋问他:“你结交的是郑相之子,那你是谁?”王玉英抓起茶盏,假装惊堂木一摔:“给本姑娘如实招来!”

彼时徐恒就爱这股子辣劲,笑得眉眼弯弯,站起来对着王玉英作大揖,行大礼,博红颜一笑。他自揭身份,又说不该隐瞒,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求她原谅则个。

王玉英才晓得眼前已颇具好感的许公子是当今圣人长子,肃王徐恒。

她无意识右眺,突然瞥见早走了的郑扬之正透过门缝窥视,但再瞧第二眼,人又没了。王玉英赶紧告诉徐恒,徐恒转身开门,却只见来往食客,哪有半点郑扬之踪迹。

徐恒料定王玉英看错,王玉英拧了下眉,也信了他。

徐恒说此番是郑扬之唯一一回反常,王玉英也应了下不为例,可郑扬之下回还招惹她。

王玉英同徐恒成亲前,和郑扬之统共讲了不到十句话,他却句句饱含敌意。二人一碰面就势如水火,唇枪舌剑,针尖对麦芒。

不见面时,她也能在肃王府书房外偷听到郑扬之的败坏,说她配不上徐恒,万万不可在一处。王玉英气不过也忍不了,一脚踹开房门,指着郑扬之鼻子破口大骂,要不是徐恒拦着,强行将二人分开,她拳头就抡上去了。

直到元嘉四年,王玉英入玉清观。

起初,她不住后院,跟其她女冠一道居于地势高处,只不过单独一个房间。

来观不过三日,她就痛揍扶一抱一,自此遭了孤立。

王玉英一去斋堂用膳,女冠们顷刻散光,只有一个法号淳一的小道姑不怕她,不会跑,后来还一起用斋饭。

王玉英自以为亲密,甚至允许淳一进房。直到某一日她发现自己带来的银票少了五十两,追问之下,才审出淳一出家前有一弟弟,缺钱娶媳妇,从王玉英这不问自取了五十两。

王玉英苦笑摇头:“你为什么不事先同我说呢?你要借我会不允吗?”

何必偷摸做贼?

淳一吞吞吐吐:“我……怕,她们都说你很凶恶,我不敢找你借!”

淳一万分委屈,仙师怎么能一直追查这五十两,咄咄逼人,闹这么大,这么难堪!

现在观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贼了,仙师满意了吧?

她们没说错,仙师真的穷凶极恶……

淳一掩面痛哭,王玉英看了愣了又愣,生出一股无力感:自己怎么反成欺负人的那个?

她摇了摇头,很快清醒,不是自己,是淳一既要实利又要牌坊。三人成虎,小道姑还是把同伴的话听进心里,对她起了隔阂。

事后王玉英就同淳一疏远,一来还是有点被伤到,二来不喜欢这类把光明正大事做得偷偷摸摸、扭扭捏捏人。

而淳一也开始用膳食时一见王玉英就抱碗溜,避如瘟神。

再后来,不管王玉英何时去斋堂用膳,都再遇不着女冠,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无意得知,观主早改了用膳地点,通告全观,唯独没知会她。

观里的坤道也没有一个人来告诉王玉英。

她安慰自己这是好事,这样就没人管她在斋堂食荤腥了。

但那时远不及后来方便,上下山总有人跟踪王玉英,她只能找猎户买肉,要到一年以后才无人尾随,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她在玉清观第一年冬至,数九寒天,旧岁将近,却不知新年是否可期。

她找猎户买了块腿肉,在观里翻出个许久未用的砂锅,洗刷干净,不漏水,就将就着用了。修道者不食五荤,她去山脚杂货铺买了葱蒜,可惜没杏仁卖,差这一味秘法,山煮羊不够糜烂。

将就吃吧,王玉英在斋堂大快朵颐,侧门突然转进来一人。

王玉英瞬间愣了下,还有女冠敢主动来招惹她?是哪个不怕死的?

还是她们又联合起来,要使阴招?

王玉英警觉地盯向门口,眼神如刀,却辨出来人不是观中坤道,再定睛,竟是作道姑打扮的郑扬之!

哎哟稀客!

郑扬之穿素白绸袄,盘妙常髻,戴妙常巾,素白飘带垂下,整个人气质如兰又朦朦胧胧,要是再抱个玉净瓶,里头插一片柳叶,就成观音。

可惜他手里端着的是一碗斋饭并碗筷。

王玉英不由讥道:“男作女,拜三清,欺上罔下,不怕大不敬?”

郑扬之旋即回呛:“斋堂食荤腥,大快朵颐,仙师又有几分敬意?”

他冷眉冷眼,端着斋饭徐徐走近王玉英,在她对面坐下。

王玉英顿时吃不下饭,可明明是她先来,要走也该郑扬之走!于是她继续吃,还故意嚼得津津有味,恶心郑扬之。

郑扬之也不走,冷着一张脸动筷、嚼饭。

气氛压抑,剑拔弩张,二人却俱坚持到底,竟在同一张桌上吃完了冬至饭。

连出斋堂门都是并肩一道,互不谦让。

斋外十步,郑扬之先左拐,分道扬镳。但这并非出观路,反而逆向,王玉英好奇,不声不响跟上郑扬之,见他竟进了吕祖殿,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头。

王玉英跨进殿中,奇道:“你真是来拜的啊?”

郑扬之伸手一指墙上:“莫要粗鲁喧哗。”

又骂她粗鲁,王玉英吸气,眼睛顺着郑扬之所指望去,除却吕祖泥像,还有前后两副对联,皆是吕祖名句:

莫道幽人一事无,闲中自有静功夫。

须知物外烟霞客,不是尘中磨镜人。

王玉英突然灵台一闪,她其实不必要非要在斋堂吃饭啊,也不用住厢房受膈应!她看后院就不错,离众殿皆远,形若孤岛,还可以直接从后门出观。能独来独往,不用再与众道打搅。她做了物外烟霞客,就可以好好的练功,闲中自有静功夫,不再消磨时光……

王玉英想完回神时,郑扬之早已离去,供台上放了一包东西,像是郑扬之留下的香油钱。她拆开油纸,里头是一把干杏仁。

王玉英怔了片刻,一声冷笑,他要真想帮她,能做的事可不止这几颗干果!

郑扬之后来扮道姑又来过一回,也许很多回,但王玉英只遇见一次。彼时她已想方设法,让观主把她“请”至后院,扫院子时忘关院门,瞥见郑扬之,立马上前数步关紧门。

元嘉五年十月中旬,某日王玉英早晨起来,嗓子突然就哑了,咳痰,她以为是秋上火,多喝茶,转食清淡就会好。

哪知越来越严重,嗓子连带着肺皆似刀片刮过,还干咳,尤其晚间,一躺平就喘不上气,只能坐着熬一整宿。

如此咳了整整一个月,浮游山落夜雪,冷热交替,后院没炭,王玉英本想挨一晚明早下山买,可没到早上人就起不来了,四肢软似无骨。她把所有被子衣裳都扯来盖,却仍觉冷,但一摸身子,却烫得能煮熟鸡蛋。

王玉英起不来,连喝水都没法喝,也没法再入睡,不住的冷颤和咳嗽。她睁眼瞧着帐顶,有一刹觉得自己会躺在这张床上,慢慢死去。

后来实在是太高热,人直接晕厥,失却五感。

再睁眼不知何时,虽然仍旧脑袋昏沉,但不那么冷了。

王玉英艰难瞟眼,还好,还睡在床上。

她惺忪的睡眼里还有个轮廓模糊,像洇了水的身影,似乎是郑扬之,还扮道姑,蹲在屋里生炉子,好奇怪,她瞧他的眉目都不是特别清晰,却能瞅见火燎了他的道袍。

是梦吗?

自己怎么会梦到郑扬之?

王玉英抬手,发现降温的巾帕敷在自己额上。

后来又时醒时昏,迷迷糊糊中能感觉到太医来了,还不止一位。

等王玉英发了一身又一身汗,彻底退热,所有的人全不见了。

屋内铜盆正燃,墙角垒了一排黑炭。

数十日后,浮游山再次下雪,这是今冬的第二场还是第三场了?

腊月初五半夜,王玉英亦有预感般悠悠转醒,袇房内虽未掌灯,但窗外夜雪明亮如昼,令她瞧见郑扬之坐在靠床头的床沿上,依旧穿那件被火燎坏一角的道袍。

他的右手垂于膝上,左手则轻放在床上,食指勾着王玉英一撮头发,一圈又一圈,轻轻地绕。那缕青丝已全卷在他指上,他的食指却还在拨动。

屋内暖意融融,王玉英盯着红彤彤燃烧的炭盆开口:“太医是你请的?”

噼啪——火星子跳了一下,郑扬之应声:“是。”

王玉英合唇不语,但始终睁着眼。

郑扬之缓慢启唇:“他立了新后,今日大婚。”

王玉英旋即反问:“告诉我作甚,难不成还想要我的贺礼?”

郑扬之一声嗤笑。

王玉英平静道:“我和陛下早路归路,桥归桥。”

火星子又从盆中蹦出,接连发出噼啪声响。王玉英和郑扬之一躺一坐,皆默默瞧着、听着。

少顷,王玉英鼻息轻哼:“郑扬之,你扪心自问,到底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些?”

郑扬之没有回答,他一介文臣,不会功夫,却在此刻呼吸轻得几听不见。

“其实你喜欢我吧。”王玉英的嗓子也很轻,像涓涓细流淌过平原,“你去北疆看我们那回,正赶上我从冰河里救起陛下。陛下没有大碍,我却受了寒,腹痛难忍。起初,陛下差使你去请大夫,他照顾我,你却回说人生地不熟,陛下只得匆匆离家,自个去请,将我托付给你。你当着陛下的面一脸不情愿,出门站到院中,说自己就在门外守着,倘若我真三长两短再喊你。陛下回来时你依然门外,因为我没有唤过你一声。但其实——”王玉英眼睛不自觉眨了下,“你中途趁我背身睡着,有进屋看我还好不好,有给我擦拭额汗,也有像现在这样坐床拨弄我的头发吧。”

彼时王玉英身上伤重,睡不安稳,隐约有所察觉,却因没有十足把握,一直没有找郑扬之对峙确认。

王玉英以为郑扬之会反驳,至少陷入良久沉默,然而几乎是下一霎,他就抬起那只没有把玩青丝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支金钗,掌心摊开,将钗缓缓往王玉英眼前递。

细长双股,嵌了萤石和珍珠作小花飞燕,王玉英一眼就认出是自己曾经最喜欢的那支,可惜后来丢了。

为什么丢的呢?

她回忆片刻,方忆起是郑扬之告诉她江梅和徐恒指腹为婚,正择日议亲那天,她着急忙慌入宫找徐恒。和好以后,还是徐恒问今日怎么没戴钗,王玉英才后知后觉跑太快,金钗不知何时晃落。

徐恒陪着她沿路找回去,都搜遍了,却连个钗影都没,之后王玉英难过了好几天。

原来竟被郑扬之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