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小黄门跪地作答:“回陛下,副相大人已出宫门。”

徐恒瞥眼滴漏,子时过半,没想到郑扬之走的比自己预想的还慢,定然伤重,亦或者路遇禽鸟,惊上加惊?

徐恒唇角噙上一抹浅淡笑意,正要屏退黄门,忽听黄门再禀:“途中副相大人昏倒在妙静仙师门前,随后就被抬了进去。”

徐恒面上笑一僵,须臾,缓慢瞥向滴漏。庆福闻言垂着脑袋,也跟着偷瞟,完了三更半夜。

“缘何不报?”徐恒突然问。

小黄门仰头望向上首一脸平静,瞧不出情绪的皇帝,些许疑惑:是陛下说的等郑相出了宫门再来回报啊。

刚才频频回报时皇帝嫌烦,那慑人的语气让他们再不敢吱一声。

到底哪不对劲?小黄门边给庆福公公递眼色求救,边心里打着鼓回话:“回陛下,副相大人一出宫门,奴等就立马来报了。”

庆福低头:好一个立马。

良久,皇帝缓分双唇:“退下。”

黄门告退。

又过了许久,皇帝淡淡下令:“庆福,宣太医。”

庆福立马转朝皇帝鞠了一躬,小跑着出门,不一会竟听见里头哐当一声,庆福怕是皇帝磕碰了哪,即刻折返,想要回去伺候,忽又听第二声,庆福的担心化作惶恐,膝一软跪下,门外守着的内侍也纷纷跪了一地。

*

郑扬之的长随一直候在宫门口。

之前有向先出来的诸位大臣打听,得知自家主子被皇帝单独留下,长随并不惊讶——这是常有的事,议政晚归,陛下会给公子夜里出禁宫的合符。长随坐在辕上眺宫门,见门洞里的影子越来越大,旋即跳下车,快步朝洞门迎去:“大公子!”

长随见郑扬之身上披着走龙纹披风,因为皇帝经常赏赐,也不觉奇。长随担心、在意的,是主子把披风裹得比被子还紧,脖颈一圈和袍尾都严丝合缝,是不是受不住寒凉夜风?

长随赶紧回车上拿手炉和貂帽,取回来时郑扬之走到一半,拒道:“不必。”

他仅分合双唇,手藏在披风里紧紧抓着细带,一动不敢动,免得露出肌肤。待到踩脚蹬上车时,不仅要拢紧腰间,还得把小腿处也抓着,以防露馅。因此郑扬之上车的姿势有几分奇怪,长随蹙眉。郑扬之进车厢后又不受控咳出两声,长随连忙关切:“大公子,您是不是受寒啦?”

“不打紧。”郑扬之边坐下边道,王玉英将他安置在深秋露天的院子里,身上没有盖被单,难免受一点点凉,但有舍有得,重要的是终于直抒胸臆,得偿所愿。

马车摇摇晃晃驶进崇文巷,因为静谧,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格外响亮。郑府门口红灯笼虽然亮着,但两只石狮皆被黑夜掩去威严,仅剩沉默轮廓。

马车继续前行,在角门前停驻。门房一灯如豆,长随轻叩,不多时就有一老仆出来开门。郑扬之照例要穿厅回东厢,却遥遥望见厅中灯火通明,不由得脚步一滞。

他刚入仕那会,不到七日,就有一夜因与先帝、诸臣议政晚归,等他回来时,父亲母亲双双未眠,候在厅中。

后来只要晚归,父母都等他。直到整一年后,家里人,尤其是郑扬之的母亲上官氏才习惯,不再熬夜等儿子。

像眼下这个点,郑扬之会自行回东厢吃个宵夜,小憩片刻,等寅时上朝。厅下都是黑灯瞎火,已许久未见今夜情形。

他猜定是父母,尤其母亲知晓了十三臣子进谏被责黜,皇帝还独留下他的事,不由得拢紧披风,加快步伐,三两步上阶,又庆幸宫中的郑家暗桩早听令自己而非父亲,能隐下他去见王玉英的实情。

早有人回报上官夫人,她从厅中迎出,与郑扬之门口相遇。上官夫人口周垮塌,显得有些老,但仍能从白皙的肌肤和骨相看出年轻时是位绝色美人。她细细打量儿子,仿佛怎么也瞧不够,口中呢喃:“回来了?”

郑扬之躬身:“议事晚归,劳母亲挂念。是孩儿不孝,本该伺候父母,却让父亲母亲一大把年纪熬夜守候,着实罪过。”

“千万别这么说自己。”上官夫人立马制止,听不得半点儿子自损,又关切,“是不是很冷?这披风是陛下赏赐的?”

郑扬之点头:“母亲不必担心,孩儿今日没多话,陛下不仅没怪罪,还因为更深露重,赏了一件披风。”

上官夫人还是觉得蹊跷、不安,欲言又止。

“好啦,见也见着了,赶快回房睡吧!”郑国老在上首开口,说完站起,走到上官夫人身边,抬手挥挥,催她,还打个哈欠:“老夫都困得不行了。”

上官夫人闻言嗔国老一眼:“就知道睡!一天天的,也不操心儿子!”

郑国老坚持把哈欠打完,方才同夫人笑道:“这不是有你这个贤内助吗?”

他将手搭在上官夫人肩上,扶她回房。

郑扬之则侧身让路,垂首恭谨:“父亲母亲早些歇息。”

等郑国老陪着夫人回去以后,郑扬之方才往东厢走,进门长随带上门,郑扬之则缓慢解下披风。长随瞧见主子的身体,既惊又骇,万分焦忧:“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郑扬之淡道:“不要声张,待会私下请府医来。”

王玉英没心机,没发现他伤口浸过一遍药,敷马齿苋是没用的。

他看向身上各处绑的纱布:“这些上的药要全部洗了,重新清理。”

长随听得眉眼皆皱起:“那得多疼啊。”

郑扬之抿唇,眼睛仍盯着纱布——这些都是用她的纱衣裁的,拆下来后要好好保存。

他翘起唇角,愉悦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公子,有人来了。”长随提醒。

郑扬之没内力,完全没察觉隔墙的呼吸声,他急急重围起披风,方才眼皮子打架,囔囔要早睡的郑国老却破门而入,径直掀开披风,瞧见底下,心如刀绞。

他预料到儿子会受罚,却不曾想皇帝下手这么重。

他刚刚在妻子面前装糊涂,是因为作为一个丈夫,应该担起责任,遮风挡雨,不让妻子操心着急。

而作为一名父亲,他要爱犊护犊,全力以赴。

“父亲不必——咳咳!”郑扬之急忙要解释,却控制不住一阵咳嗽,眼前发昏。他晃晃悠悠站不稳,却仍急道:“这不是……”

话未说完,后仰栽倒,郑国老倾身伸臂,将郑扬之后腰兜住。这一霎郑国老看向怀中郑扬之,忽然不受控想起人生第一回 抱儿子的场景。那时扬之还是婴孩,如今自己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儿子却仍因皇帝的诘责,如婴孩般昏迷。

一瞬间郑国老满腔愤恨,堵得喘不上气。

他极力压下,吩咐长随:“去帮大公子告假,就说夜归感染风寒,近日不能上朝。”

又请府医们照看,施针,得知儿子暂无生命危险,方才转入偏厅。

虽然自从宗子令牌传给郑扬之执掌,郑国老就渐渐放手,但今夜他睡意全无,破例召集家中“清客”。

郑扬之眼下昏迷,只能从旁打听,收集情报,复盘十三人进谏的事。

有清客分析:“刘舍予、马应星、花知春,这三个绝对是,任长俭未必。”

郑国老沉吟不语,没想到刘舍予、马应星、花知春竟竭忠侍君。

“除却仨人,恐怕还有别的……”又有清客喃喃。

“肯定有啊!”旁的清客附议。

郑国老直到此时才缓慢启唇,幽叹:“陛下韬光养晦多时,哪会一回用尽肱骨臣,朝中怕已散落如星。”

他记得怀太子死那会,太后和先帝都哭得多伤心呐,可先帝没有旁的子嗣,让当今陛下捡个大漏。

郑国老一开始很是焦忧,毕竟自己和当今陛下没有血缘,不如怀太子亲。但渐渐发现,新帝优柔寡断,蠢而不自知——这大概是他未曾学习,且从小被禁止学习帝王术的原因。

反正只要把新帝架到明君的位置上,就能拿捏。记得有回新帝畏手畏脚下罪己诏时,郑国老几被逗笑。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太后只是自己表妹,和怀太子还隔一个江家,再则,怀太子那般雷霆的人,真登了基,天长日久,必定忌惮郑家功高,到时候兔死狗烹,远不如新帝好应付。悦夏

有时他甚至禁不住庆幸,得亏是新帝登基。

谁曾想,谁曾想啊……

“报——”有个出了门的清客匆匆跑回,手撑着膝,喘气禀道,“国老,李丞相连夜向陛下呈了表文乞骸骨,说自个年迈气衰,再无力报效陛下和朝廷。表是半个时辰前递进宫的,这会只怕陛下已经批了。”

这话如一颗石头丢进水里,激起涟漪,清客们议论纷纷:“那老儿怎么一遇难事就溜啊?”

“就是,每家都收好处,到头来比谁跑得都快。”

“年纪迈,血气衰?哼,姜太公、百里奚,不都七十才出山?”

……

“好啦。”郑国老喝止。

待厅内雅雀无声,他才悠悠叹道:“再别提老李,他儿子那样已经够他愁的了。”

这会儿郑国老悠悠回过味来,皇帝最近两年专注农事,当中有一样说是流民垦荒,但其实正缓慢蚕食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耕地。

郑国老随即反省,因为自己傲慢,打心眼里瞧不起皇帝,忽略了多少事。

“是吾等掉以轻心了。”他叹,捋须,“终日啄鹰,却被鹰啄了眼。”

眼下皇帝仅亮明三将,不知满朝文武谁谁是真正的心腹,又猜不到皇帝的后手。如今帝在暗,他们在明,反变被动。

“国老。”在东厢照料郑扬之的府医进来一位,郑国老眼中浑浊立马散去,听府医附耳,远比听方才一群清客叨叨时专注。

他越听嘴越撇下,压着眉眼亦压着愠怒。

郑国老一生只有上官夫人一个女人,郑扬之是他俩的第一个孩子,长相像极了上官夫人年轻的时候。

且夫人生郑扬之时,极为顺利,好像没怎么痛孩子就滑出来了。生老二却是胎位不正,让上官夫人活活受了四、五个时辰的罪,事后还大出血。

郑国老吓坏了,之后都自个喝避子药,用羊肠,再不敢叫夫人怀上。他一辈子最自责这件事,觉得自己克妻,老二克母,唯有郑扬之旺母。

在郑国老心里郑扬之地位比他自个高,父子俩没怎么红过脸,就催郑扬之娶妻时争执过一回。后来催不动,由儿子去了。

在郑国老这,有些事小不忍则乱大谋,可以暂时咽下,但有些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比如皇帝不仅仅剑伤郑扬之,还在行凶后命人剥去扬之衣裳,用绑牲口的绑法羞辱郑扬之!

那哪是医治啊,先上毒药,再敷草药,这是故意加重,要扬之的命啊!

还不让穿衣服,就着一件披风回来,如此羞辱!

据府医探出,郑扬之身上还有风邪入侵,寒伤筋骨。定是皇帝命人将郑扬之抛掷地上,夜露凝如鬼涎,从穴窍渗入肌骨,如此种种,火上浇油,雪上添霜!

所以扬之才会承受不住,在他这位老父亲面前栽倒。

府医还说倘若大公子早回来一个时辰,会好治许多。皇帝却故意拖延、耽误!大公子在受伤后的那几个时辰,还因说话走路这类事消耗了大量元气!

可怜他这孩儿,最后一句还在为家族考虑,牺牲,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都怪徐恒,忒残忍、歹毒!

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晓得,扬之曾视皇帝为挚友,总角之情,君臣之谊,皇帝却要如此凌辱扬之,还是人吗?

郑国老气得胡子飘,冤有头,债有主,这桩桩件件,每一笔账都要算到皇帝头上!

他定会为儿子报仇雪恨,讨回公道!

又有仆从站来门前,郑国老不动声色,等清客们都走了以后,方才抬手。

仆从会意,近前附耳:“国老,七娘子又来了。”

七娘是太后身边一名老婢,专为太后和郑国老传话。近年来,太后常居城东通化寺礼佛,前阵子皇帝废了贵妃后,太后回了一趟宫,皇帝不仅不亲迎,还扯了个由头避开。太后称病,皇帝也不去通化寺探病。

接着就听闻废后回了宫。

太后当日就派七娘子找来郑府,共商大计。郑国老虚与委蛇,三两回传话后套出了太后的计策——他以为妇人短见,颇不高明!

郑国老不拒绝、不反对、不支持。

七娘又来,央求郑家给明日冯太尉和李相的进谏助力,郑国老一念亲缘尚在,二念三番五次,总要卖一回面子,便同郑扬之提了嘴,如果方便,改日随冯太尉一道进个宫,但这回别再像上回那样,为帮太后和江贵妃,傻傻地把自个豁出去。

万万不可再撞蟠龙柱!

郑扬之满口应下。

谁成想?谁成想!

想到这郑国老对太后颇有怨言,但比之皇帝,还是太后亲皇帝疏,他命人请七娘进来。七娘果然传太后懿旨,旧事重提。这回郑国公明确表了态:“放心吧,郑家和江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等必在太后娘娘身后呼应,鼎力相助。”

卯时,天尚未亮,一位小贩推着米车进入通化寺佛。

辰时,香客络绎不绝出入通化寺,一上完香的妇人挽着竹篮,匆匆走进背街小巷,不一会再绕出来时,变成个长髯戴斗笠的清客,进了江家。

晚上,打更人又逐一路过郑府、江府和通化寺。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寅时五更,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五更一过,东方既白。

阳光是世间最公平的事物,既照天子的垂拱殿、福宁宫,亦照掖庭。

掖庭里的宫人已经起来劳作了一个多时辰,洒扫浆洗,江梅亦如是,她着褐袍,没戴首饰也没有描眉画鬓,与众人无异。

她排在宫人的队伍里,依序领早饭。最早一拨人分的片汤,后来片汤没了,换成稀饭馒头,到江梅这刚好又发完,那放饭的内侍将一张胡饼拍到江梅面前:“只剩胡饼了,就一张胡饼!”

江梅接过胡饼往房中走,极力抑制手抖和心中喜悦——胡饼,是胡饼!时隔多日,终于等来了姑妈动手的信号!

只一张胡饼,说明就是今日!

江梅咬一口胡饼,硬邦邦,硌牙,往日她碰都不碰这类吃食,今晨却觉得真香!一张毫无温度的胡饼被她宝贝似抓在手中,用力咀嚼。

与此同时,王玉英这也在上早膳。宫人们逐一打开食盒,热菜底下都有小炉子温着,有的盖子掀开来犹冒白气。

王玉英看着一道道菜摆上桌,鲈鱼汤、焖肉、血鸭、醉虾……她觉得徐恒脑子真的有包,每天早上给她安排这些大鱼大肉。王玉英的视线看似无意从宫人身上逐一掠过,实则悄然观察,每一个细微表情都不放过。

她每天都会这样做,一日三餐,从无懈怠。

她觉得从左数第三个,耳上戴米粒珍珠的那宫人不对劲——有一瞬,这宫人不停眨眼,还抬手摸了下鬓角,像是在紧张什么。

但是再看,却又正常了。

王玉英之后一直“不经意”打量这名宫人,却再瞧不出蛛丝马迹。

她突然思及荆野,唉,一个宫人都比他会装。

王玉英叹了口气:“我今日没胃口,都撤了吧。”

宫人们面面相觑,但不敢忤逆,将早膳全部撤下,桌上恢复空荡。

等宫人走后,王玉英吩咐卷雪霜天:“反锁房门。”

二婢依命,王玉英站起,从门左侧起,一顺开始搜寻排查,沿着墙绕一圈回右侧门,皆无异样。

她再找桌上,怕物拾有毒,拿张帕子隔了才去抓,正看反看,再倒过来。旁的都没问题,唯独插金桂白小菊双环耳铜钵比平时重,里头像有东西,但倒不出来。

王玉英隔着帕子进去掏,摸出来一个比巴掌还小的草扎娃娃,没鼻子没眼,粗糙得很,娃娃身上扎着针还贴一张符咒,乍一看是她的笔迹。

卷雪和霜天吓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抖如筛糠:“仙师冤枉,这不是奴做的!绝对绝对不是奴们!”

王玉英沉吟,仔细辨认,仿写的人横钩竖钩的笔锋都没她那么有劲,她再揭开符咒看反面,四柱八字,是徐恒的生辰。

王玉英看向地上二婢,她俩一直在磕头,额头都发红了。

“起来吧,我知道不是你俩。”王玉英不紧不慢问,“每日送早膳,换花的那拨宫人,你们都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