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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气不及昨好,灰蒙蒙总觉得要下雨,因此太后从通化寺回宫时,坚持命侍从始终举好龙凤纹华盖,但往日必有的开道旗锣都撤了去,亦无内侍唤“避让”、“恭迎”,仅有持香和贴身宫人,再并八名内侍抬肩舆。通化寺在城东,离景风门最近,太后却绕去了西边,从安福门回宫。
距离安福门最近的就是西所,千步不到。
太后将一过安福门,躲在华表后的小内侍立马转身,火急火燎赶去垂拱殿外,通化寺的暗桩比小内侍更快,已经在垂拱殿外逮到伴皇帝下朝的庆福,附耳三言两语就交待清。
庆福蹙眉看向冉步行往御书房的皇帝,正不知当讲不当讲,没往这瞟的皇帝忽然沉沉出声:“什么事?”
庆福赶紧小跑上前:“回陛下,太后娘娘回宫了——”
还未说是从安福门进宫,只怕要去西所,徐恒就毫不犹豫掉转往西。庆福也跟着转,但皇帝腿长步健,没几步庆福就落下一大段距离,不得不小跑追赶,边跑边吁气:万幸今日皇帝下朝早,仙师有救了!
徐恒一颗心似人走高索,巨石高悬,分外不踏实,吩咐庆福:“传朕旨意,让两班带刀侍卫护住仙师居所,越快越好!”
庆福闻言兀地止步,调头朝反方向跑。徐恒直往王玉英那去,步履不停,连手心和后背走出汗都未察觉。
皇帝在王玉英门前和太后相逢。
他急朝前跨两步,转过身,朝太后作揖,同时肩背挡住门缝:“儿臣不知母后圣驾回宫,有失远迎。”
太后年近五十,却依旧华若桃李,眉目如画,岁月不败美人。她面上始终泛着恬淡笑意,轻启双唇,将要开口,徐恒却抢先续道:“母后此番清修定是精进良多,法喜非常,不知可否为儿臣讲些法,让儿臣也沾一两佛缘?”
“许久未见皇帝,心中甚是挂念。”太后答非所问,又好像是答的上一句。她声音很是温柔熨帖,听着格外舒服。
徐恒闻言,启唇要谢,太后却先一拍继续讲:“佛法之事,日后有空定会为皇帝细讲。然菩萨低眉,亦金刚怒目,哀家在通化寺清修,得菩萨点化,方知尘寰邪祟滋生,竟施巫蛊恶业,妄图侵扰陛下圣躬和国运。此等恶因,必结恶果,断不能容!哀家便顺菩萨所指,一路行来,那恶业徒竟在宫中。”
太后话音将落,她身边内侍就取出一堪舆罗盘,转了两圈,正指王玉英所居大门。
太后佯装不知:“哀家久不在宫中,亦不过问外廷事,还想请问陛下,此处如今作何用途,何人居所?”
徐恒之前听到“巫蛊”二字,就明白这是场要置王玉英于死地的局,他心里既愤怒又担心,到后面却逐渐镇静,答得平稳:“菩萨点化,玄之又玄,世上哪有这种事,母后怕是虚惊一场,不要风一吹就草木皆兵。”
“此事关乎社稷,非同小可,必正视听。无风不起浪,陛下莫要以为这是空穴来风。”太后肃然,咄咄再问,“哀家想问陛下,这间上房里现住何人?”
“是玉京妙静仙师,她近来病重,朕把她接回宫医治。母后修佛多年,慈航普度,想必恻隐心比儿臣更重。若是母后听闻,只怕发大愿,会比儿臣更早接回。”
太后面上现出慈悲色,频频点头,柔声道:“如此,可先遣人细搜,得了实证,再施针药,待其身体痊愈,目明心澈后,再交刑部和大理寺依律处死,也算帮她了业了。”太后说到这扬起下巴,视线越过皇帝肩膀,眺向院门。
她唇角带着一丝浅笑,温柔下令:“叩门。”
话音将落,她的贴身宫人尚未出列,就听齐整有力的脚步犹如鼓点,两班侍卫依照圣意,迅速围住宅院,成铁桶,若金汤。
皇帝面沉如水,立在众侍卫身后。
天上阴云走,风声猎猎。
太后的一班宫人内侍一时间竟无人敢听令上前,有几个胆子没那么大的甚至不自禁后退半步。
等意识到退了,怕太后责备,想前迈补半步,却发现腿沉如铅,不听使唤,仿佛被无形天威定住。
连太后也眯起眼,微微蹙眉:他们都说皇帝昨日突然性情大变,她不信,这会看的确变化很大。她瞧着皇帝长了二十几年,还是头回见他这样。
不像他。
太后心里隐隐生起一股只要皇帝不允,自己今日如何也进不了门的预感,正寻思对策,院门背后突然响起开锁、抬栓声。
徐恒自然听见,心不受控颤了下,他期望王玉英别开门,她能做到的——刚登基那会,她就为他出头,给太后吃过一回闭门羹。
可院门不紧不慢被打开。
徐恒缓慢到有些僵硬地转身,见卷雪和霜天各执半扇门板,王玉英伫在中央,微分双腿,挺胸直背与太后对视。晨风吹着她的袍角和鬓发,游走的阴云两散,一道阳光穿过云间缝隙射下,正照在她的莲冠上,分外闪耀。
王玉英勾着一侧唇角,蔑道:“是哪两只犬一直在我门前狂吠?”
徐恒闻言不仅不气,反而凝睇王玉英眼下模样,心脏鼓动、慢跳。
太后亦无愠恼,慈眉善目,温言细语,把方才菩萨点化的那番长篇大论对王玉英再讲一遍。
王玉英等太后全部说完,掌放耳旁:“没听清,再说一遍。”
“放肆!”太后身旁内侍厉喝,本来还想斥王玉英“尔是什么身份,胆敢戏耍太后娘娘”,皇帝却一个眼神扫过去,内侍的话旋即卡在喉管中。
皇帝已经收回目光,须臾后,内侍仍不自控抖了下肩。
徐恒将目光重投到王玉英脸上,不疾不徐道:“仙师久病成医,已经修习了一段时间针灸术,拿假人练手,自然而然,不足为奇。”
这睁眼瞎话已经荒谬到了一定程度,不亚于指鹿为马,不仅徐恒背后,肩舆上温文尔雅的太后绷不住表情现出一丝裂痕,连王玉英都被噎了下。
她本来要说的话被徐恒打断,吸了口气,才重整理好思路:“行,你们要搜就搜,我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搭。”
太后语气比王玉英柔和多了。王玉英冒犯她这个尊长,冷言冷语,太后却一点不计较,始终包容、带笑:“仙师,你也莫怪哀家,你以前是个好孩子,自打当年嫁给皇帝,哀家就一直都把你当女儿看待。可惜你俩到底有缘无分,终成参商。刚听皇帝说你身体违和?哀家会为你佛前焚香诵偈,惟愿早日康复。”
王玉英白她一眼:“搜就搜,哪那么多废话。”
太后恍若未闻,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才命内侍宫人进院。侍卫们却只听从皇帝号令,岿然不动,不让出路。
僵持间王玉英瞟向徐恒:“让他们让开,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半晌,徐恒才抬手摆了摆,侍卫们整齐对开,如拨水般让出一条道。内侍宫人进门,太后也经人搀扶,下舆入内。
在侍卫们目不转睛的盯梢下,宫人内侍开始翻箱倒柜,抽屉里的体己衣物都被拿出来一件件翻,王玉英无甚感觉,徐恒睹着却是阵阵悲愤——他们怎能,怎么这样欺辱她!
徐恒扭看太后,鹰视狼顾:“母后。”他沉声唤,身体周遭散发起凌厉寒意,“搜查之事贵在公允,如有所获,当秉公执法,以正视听;但若无所获,不仅该昭示妙静仙师清白,母后还应向仙师赔罪,自此之后宫中一应琐事勿再劳心。母后既然修佛,就当一心一意,斩断俗务,永居通化寺为苍生祈福,那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
皇帝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低沉有力,携千钧之力,搜查的内侍和宫人都不自觉一滞。太后也嚅了下唇,暗咽一口。
“这里头好像有东西!”听见内侍尖声尖气地喊,太后突然生出一股子得救感,方才心里涌起的一丝浅淡不安即刻消散。
众人皆循声望去,见一内侍正倒置一只双环耳铜钵:“这里头有东西,不对劲!”
内侍倒不出来,遂拿手去掏,太后先瞥王玉英,见王玉英眸光短暂停滞,明显讶异,面上还闪过几分担心。太后抿唇,收回目光,换一副悲悯神色,再拨手中佛珠,念阿弥陀佛——明明是她要搜王玉英,这会却又好像不愿真瞧见什么巫蛊之物,让王玉英受伤害。
这内侍手腕粗了些,掏得艰难,许久才将钵里的东西扒出来。因为迫不及待,看都没看就扯着嗓子喊:“掏出来了!怎么这么臭?呕——”
他手上草裹着一团黏糊糊,黑褐色,泥不似泥,像是马粪的东西。室内本来只有点点几不可闻的味,突然变得滂臭。
内侍后退:“呕——”
后面的人都捏着鼻子四处躲闪。
他又往前要拿给太后看,太后回首蹙眉,她素来喜净,已是强忍,忽然身侧宫人一个没忍住吐出来:“呕——”
太后顿时也喉管蛄蛹,弯腰垂头,干呕一口,五官狰狞,仪态全无。
她耳根发红,脸上再无笑意,怒瞪王玉英:“你把这种东西放到铜钵里做什么!”
王玉英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养花难道不用花肥吗?”
哪怕无根花。
徐恒目光早胶在王玉英脸上,闻言再也忍不住翘起唇角,赞道:“仙师莳花弄草,病中仍不忘怡养性情,这份志气实属难得。”
要不是人多王玉英绝对要剜徐恒一眼,干嘛突然插嘴添乱?帮倒忙?
太后的人搜罗一圈,没有找到巫蛊物,但也不说停,一个个在那空手或伫或踱,尴尬冷场。
徐恒唇角噙起一抹冷笑:“怎么着,还打算掘地三尺啊?”
“陛下恕罪!恕罪!”内侍宫人跪倒一地。
徐恒转看太后:“母后,没什么巫蛊,这菩萨是真菩萨,还是您自个心中的菩萨呐?这事看来是尘埃落地,母后也该斩断俗务,以后莫再插手。须知这才是真正的德行有亏,扰乱国运,恶行恶果!”
太后原本已经都谋划好,找到巫蛊人偶后就挟群臣施压,鸩杀王玉英。未曾想天罡倒反,她抬手扶太阳穴:“哀家头疼,头疼。”
“那正好啊,”徐恒关切,“英娘精通针灸,能治头风,来啊,去太医院取一套金针来,即刻为母后施针。”
太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习惯性就要装晕,身已经往后倒,突然意识皇帝已不是以前的皇帝,真晕了现在的他很有可能给她扎更多针,连忙立起,边咽边道:“劳皇帝关心,哀家已经好了,不必兴师动众。”
“那怎么行?母后方才喊疼的时候,儿臣好生担忧。倘若逞一时之便不治,留下隐患,儿臣岂不是成了天下第一不孝之人?”徐恒本来习惯性就想说“将来史书上如何说”,话到嘴边却陡然咽下。
自打他体会到了痛快,越来越不在乎这句。
太医院离西所近,众人尚处尴尬静默,轻功运到飞起的侍卫就已来去匆匆,取来最长的一套金针。徐恒肃然下令:“给仙师,为母后施针。”
侍卫把金针捧至王玉英面前,王玉英没有即刻接过,她也猜不透徐恒这道旨意,思来想去:他该不会是想借她之手除去太后,然后再以谋害太后的罪名杀她,一石二鸟吧?
徐恒见状竟走过来,两只负在背后的手绕至前来,打开针匣:“英娘,你听朕的,就往母后头上的太阳、印堂和率谷灸吧。”
不要怕,出了事他负责,与王玉英无关。
而他是天子,就是说眼下头顶上的不是太阳,是月亮,又如何?
众人还不是得乖乖随他一道坠入黑夜。
再则,是太后自个叫囔头疼的。头疼医头,脚痛医脚,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