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王玉英一滞,随后笑着与陈婉忆些只有她俩知道的,未对第三人提及的旧事。陈婉对答如流,王玉英这才确定真的是陈婉。她再依长幼顺序,先向四位爹爹的老部下行礼,这四个人加起来已经超过两百岁:“各位叔叔,许久不见,身体可都还好?”

四人都开口作答,一下子谁的话也听不清,还是当中年纪最大的老兵抬起两手往下按了按:“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说!”

四名老兵一个一直在大理寺做押狱,昨日晋升寺丞。

一位百长,昨日调任京兆府。

一位已经没当差了,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在京中给一员外当护院,但今早给他安排了个巡营的差事,明日上任。

还有一位就在兵部,但是养了十年的马,今早突然拔擢成驾部郎中。

年纪大了,难免要追忆,王玉英才知道许多老兵都已不在,就好像一棵树的叶子冬天会逐渐落尽,父亲的旧部大半跟父亲一样,日渐衰老,凋零黄泉。

在京的老一辈仅剩眼前四位。

众人唏嘘,陈婉甚至抬手抹了把眼。王玉英瞧见,哽了下喉咙,转问陈婉:“阿姐你一直在京城吗?”

陈婉摇头,虽说她夫家都是京城籍,但夫君自打入仕,就在岭南某县当县令,一直调不回来。陈婉的父亲因病致仕,人走茶凉,也帮不上忙。直到家里小姑子和刑部尚书于明哲结亲,于大人多番打点,才将陈婉的夫君先调山西,再调回京,在刑部做令史,也是今早提了员外郎,已经上任。

王玉英听完旋即扭头问柱子和定蛮:“对了,通化寺军情急,没来得及问你俩,都在哪当差呢?”

又想难怪之前某夜事后,荆野跟她提这两人。

柱子和定蛮立马告知,之前都在巡捕房当差,这回平叛有功,直接跃升郎将,调入禁军。

王玉英沉默。

她原本打算通过练兵逐步查找到爹爹还在任的旧部,然后靠忆旧说动他们照拂,聚拢为己用,再想方设法,不露痕迹地提拔这拨人——因为他们不该成为她的软肋,该作羽翼。

但没想到徐恒把在京的这类人提前全找出来,统统升官。

王玉英忆起前些日子临仙阁中对谈,不自觉瞥向紧闭的厅门,门两侧道道阳光正透过窗纸照进来。

忽地,柱子在她身后幽叹:“难得一聚,阿野要是在就好了,人就齐了。”

王玉英瞬间将徐恒抛掷脑后,回身追问,语气几分发虚:“阿野是不是伤得很重?”

其实柱子和定蛮也挨了刀,今日穿的袍子下面都绑着纱布,但荆野比他俩伤得重多了——那小子,通化寺全程都跟不要命似的!

“阿野旁的伤还好,就是后背和腿上挨的箭有毒,暂时下不来床,在家躺着呢。”

“我俩想照顾阿野,昨晚反被他撵出来,说什么要一个人清静清静!”

王玉英闻言,右手默默攥紧。

“阿野这小子真不赖,年纪轻轻就武功卓绝,后生可畏!”大理寺的那位老兵忍不住感慨。

“那肯定的啊。”柱子旋即竖起大拇指,“阿野没话说,是这个!”

众人纷纷聊起荆野,说他最年轻却武艺最高,混得最好,昔年征西军里论品阶,除了征西将军,荆野已经坐到第二高。

外面传荆野之前被撤职,是皇帝故意放松乱党的警惕,关键时刻委以重任,众人一通分析,皆觉阿野深得皇帝信赖,前途不可估量。

又说通化寺荆野接住王玉英,传言主仆情深,荆野这位昔年仆从因事情紧急而发懵,没有听见君令,后来皇帝带王玉英回宫时并没有责罚荆野。众人七嘴八舌,皆赞皇帝开明仁君,又无可奈何阿野的憨。

王玉英听得左眼连跳数下,转而问起另一件之前就疑惑的事——厅内众人虽然武艺不及荆野,但也个个踏实可靠,品性纯良,有实力不混日子,怎么都在做九品乃至不入流的差事?

柱子定蛮可以解释为年轻熬资历,四位老兵皆从军四十年以上,怎还未晋升?

比方兵部那位王姓老兵,之前在征西军里本事可大了,却在京城养了十年马。

王玉英怎么想的就怎么问,话音前脚落地,柱子后脚就哼了声:“哼,不说兵部所有的马都是王伯伯在养,但只说马病了蔫了,或者要驯烈马,整个部里除了王伯伯,没第二人接得住活!”

“柱子!”王老伯立马呵斥,接着同王玉英解释,“没他讲的那么夸张。”

虽受阻止,但定蛮和柱子仍坚持讲出实情,无论到哪,总有人混日子,也总有一个最能干,能顶事的,王老伯就是后者。

柱子和定蛮皆忿忿不平:“之前王伯多少功劳都被那些混日子的分了,要我说,这个驾部郎中就是王伯伯该得的!陛下圣明!”

“别这么讲。”王老伯一直劝阻,也一直给王玉英解释,“大小姐有所不知,别的地方不比咱征西军,上头没人,很难升的,我本来就升不上去。驾部那些世家子,其实人都挺客气,求我帮衬时私下予了许多实利,我就是没有虚名,也不贪那!”

王老伯诚诚恳恳:“先帝爷把咱征西军打散那会,老将军就教导过我们,不要去争,更不要闹,只要本分做人,踏实做事,总有一天上头会瞧见我们的忠心。”

“就是,知足吧,”旁的老兵随即附和,“这一辈子有多少人能挣来京城?”

他四个都在京城扎了根,其中两个还娶妻生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生莫要太贪。

“再说,老将军一生正直清廉,我们不能坏了他的名声。”

王玉英沉默良久,再抬首时撑起酸胀的眼皮,艰涩开口,讲出之前一直在逃避的话:“是我对不住大家,六年前明明从北疆回来了,却没有及时去探望,再后来,都不走动了,更不好意思开口联系,差点和大家散了。”

“唉,我们也一样啊。”陈婉接话,“也是因为许久没来往,心里虽然记挂,却不好意思再走动——”

“大小姐,我说几句话你不会生气吧?”柱子突然打断陈婉。

“我不气,你说。”王玉英马上回话。

“你那会都当上皇后娘娘了,成了塑金身供庙里的那种!我们只敢仰望,哪敢套近乎啊!”柱子和定蛮对视一眼,“而且大小姐一直没联系我们,我们都以为你不想和我们这些泥巴腿子来往了,也就不敢再找你,怕被说成打秋风的,也怕你来一句不认识,既伤心又尴尬。”

王玉英深深垂下脑袋,艰涩接口:“对不起,都怪我。”

作为除了王玉英外,在场唯一的女子,陈婉比其他人更细腻,敏锐、瞬间觉出王玉英的情绪不对劲,忙打圆场:“好啦好啦,这么说之前都是误会,现在说清楚了,没事了!”

王玉英徐徐抬首:“我今日才知我们彼此都记挂着对方,”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坚定,“以后常来往,不要再失联了。”

“好啊,常来往!”定蛮和柱子异口同声,陈婉也邀请王玉英重通书信,那四位老兵更说将军不在,斗胆托大当一回长辈,王玉英以后有事尽管找他们,能帮的全力以赴。

王玉英一直强忍眼泪,笑着告诉大家自己在城里找房子安定的事,又约好乔迁那日,请大家到家里吃饭。

临到分别,她将众人送到兵部门口,陈婉最后一个离开,盯王玉英许久,走近低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王玉英大大咧咧,“一下子见到了这么多人,高兴还来不及。”她再次强调要多走动,以后会经常去陈婉府上拜访。

陈婉笑道:“好啊,那我们还能结伴逛逛市集。”

王玉英狠狠点头,站在原地一直目送陈婉到看不见,然后突然转身急走,几乎是跑回方才那间偏厅。

门敞着,里头空荡,她逃也似的躲进去关紧门。她急需一个没人的地方来痛哭,坐在桌前,双手捂眼,泪水奔流而下。

王伯说“上头没人,很难升的”,但其实他们上头有人的。

他们的人脉本该是她啊!

事到如今,王玉英终于承认自己那一点点自尊和自傲多么自以为是,浅薄、愚蠢、可笑!

她清高又别扭,瞧不起争权夺利,以前还怕提携爹爹的旧部会被说任人唯亲,结党营私,外戚弄权。

她是个十足的蠢蛋,坑了大家也害了自己!

爹爹教导她做人的底线是忠君爱国,一辈子不能丢弃正直和善良,但其实这世道并不是仅仅秉持正直和善良,就能得到公平正义。

她以后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王玉英的眼泪里全是懊悔,哭得一抽一抽,鼻涕都出来。她掏手绢先抹眼,再擦鼻涕,无意侧首,才发现徐恒不知何时进厅,伫立门边。他身后是依然紧闭的大门和道道投到地上的日辉。

王玉英视线往前挪点,瞧见徐恒手上也执着一方锦帕。

她自然不愿在徐恒面前哭,但方才的眼泪尚未流尽,控制不住,仍成两行下淌。王玉英赶别过脑袋,继续用自己的手绢擦拭,门边徐恒右手食指和中指往内拨,无声把锦帕重塞回袖袋中。

他悄无声息走到王玉英旁边坐下。

她泪糊了满脸,一时擦不完,又见徐恒一直杵在旁边,不由烦道:“别一天到晚跟墙似的堵在别人面前!”

徐恒也不气,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放到王玉英面前。她垂眼一瞟,是夜里出入宫门的合符。

徐恒脑海里闪现王玉英垂拱殿前潇洒挥剑道别,和在通化寺内力战的画面,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其实你住到宫外也好,方便和他们走动。莫道书音晚,旧藤发新枝。”

王玉英止泪,缓慢看向徐恒,他竟然鼓励她和爹爹的旧部常来往?

她又思及他主动找来陈婉,不禁陷入沉默。

徐恒坐在椅上转身,命内侍端些热茶点心进来。

尚隔一段距离,王玉英就闻到雀舌的香气,再看桌上,方糕团糕、荷花和桃花款式的都有,还有的做成小兔子样的。

“都是素的。”徐恒淡淡开口。

王玉英喝了两口热茶,嚼了半块糕点,便要告辞,徐恒温柔出声:“你随朕来一趟,还有要事相商。”

话音落地,又命内侍取一顶幂篱给王玉英。

王玉英不明所以,戴上幂篱跟在徐恒后面,语气不善:“这是我跟着你走的第三个地——”

话说一半,刮来阵风,白纱尾端似扬未扬,王玉英心念一动——他该不会是怕她哭后吹冷风,脸皴了才让戴幂篱吧?

她坚持把话说完:“——希望事不过三。”

徐恒顿足,回身笑看王玉英:“事不过三,要有第四处,你罚朕,行了吧?”

王玉英隔着幂篱瞧见徐恒唇角轻扬,眸中光华流转,哪怕有纱遮挡,她还是把头扭到一侧,不再同他对视,也不答话。

徐恒见白纱似舞,极快的扬起一角又落下,不禁唇边笑意更浓。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微风拂白纱也撩起他的鬓发。

王玉英在后跟了一段路,才意识到因为自己情绪不佳,这趟步子比之前两趟都慢,但徐恒还是和之前两趟一样,始终在她前方半臂距离,不会隔远。

一前一后,行至屋前。

这地王玉英还算熟悉,都不用仰头瞧匾额,就没好气质问徐恒:“你领我来御书房作甚?”

“要事相商。”徐恒重复,抬腿跨进去,径直绕过书桌,去往后面的绿纱橱后。王玉英在橱前驻足,眉头紧拧——后面是徐恒时常过夜的地方,里面摆着床榻被褥。

她不打算进去,也不想瞧里面,抱臂朝着书房门口,却听咔哒一声,王玉英倏地回头——床旁的顶箱柜常年上着把锁,以前她当皇后那会就好奇,想打开,徐恒不让,说祖宗规矩,里头锁的东西只有历代帝王能瞧。

这会他却开柜门取出一幅系紧的卷轴,执着往绿纱橱外走,经过王玉英身边时瞟了她一眼,王玉英赶紧跟上。徐恒到桌后拉开金绳,将卷轴放置桌上,徐徐展开,王玉英起先眯着眼,到后来眼睛越睁越大,双手激动攥成拳——徐恒给她看的,是天下江山的舆图!

上头山川城镇、关隘驻防,乃至攻守地形皆有详标,州府按等级不同,用相应符号区分。王玉英不熟别的,但只瞟向西边的边防布置,城墙、敌楼、望台,和她记忆里的比起来只多不少,绘制得清清楚楚,并且文字标注了大小远近,连接各要塞的驿道则以细红线描出。

王玉英目不暇接,不知不觉张大嘴,双拳一直抖——这图连她爹都没见过!

卷轴颇长,覆盖了整张书桌还两端垂下,王玉英这端的她能挑起来细看,但徐恒那端的……她刚想伸脖,徐恒就将垂下的舆图托起,上头起伏奔腾的河山都拱手往她眼前送。他见她专注到面上再无伤心色,不禁旋高唇角,无声悄笑。

徐恒食指指西:“阳关一年半前新添了三处烽燧,你还没有见过。”

王玉英早注意到不少新墨覆旧墨,立马顺势追问缘何新增?为何要添在这几处?徐恒逐一作答,她很快明白一些之前不晓得的变化,但怕徐恒诓她,又认真再想一遍。

她眼睛抓紧看,嘴巴抓紧问,徐恒能答的尽量答。圈椅始终空着,王玉英和徐恒就一直站在桌后两端,共商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