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王玉英想得最多的是她老爹,他行军打仗,时常强调舆图的重要性。
爹爹要是活着见到这张图该多好。
王玉英情不自禁冲天花板上望了一眼。
徐恒瞧见,沉默片刻,修长的食指在图上一顺滑回京,指着城中某处校场:“之后你就跟着楚教头在这练兵,他和韩主事经验深湛,皆是历经风霜的宿将,你需力学勤勉,待资望渐深,朕才好提拔你。”
王玉英颔首:“陛下言之有理。 ”
两两沉默,半晌寂静。
徐恒喉头滑动了下:“你几时去觅宅邸?”
“打算回趟西所就去找房牙。”王玉英趁势同徐恒道别。
徐恒微微点头,目送王玉英直到望不见,才重新收好舆图,坐下来处理政务。
王玉英从御书房出去,没走几步,就意识到回西所还得途经兵部,对徐恒的态度愈发直下,暗骂他来来回回,害她多走冤枉路。
风未改向,回去的路上幂篱的白纱不再撩起,改为往她脸上挠。屡次三番,痒得王玉英摘了幂篱,捏在手中。
她绕过兵部,将一转弯,就冤家路窄,瞧见郑扬之也踏在同一条道上,王玉英往西他往东,冉冉朝她走近。
郑扬之仍着官袍,但颜色由紫变绯,袍上绣的图案也由高脚仙鹤变成一只矮脚白鹇。
他被贬了。
王玉英再往更远处眺,郑扬之是打鸿胪寺那边来,鸿胪寺少卿又刚好是正五品绯袍。以她对徐恒的了解,十有八.九找了个救驾来迟的理由,把郑扬之贬为鸿胪寺少卿。
王玉英方才听兵部诸位讲,遵照圣意,自昨晚起世家削奴,严查私兵,郑扬之这一趟通化寺保皇值得吗?
还是他和自己一样,另有所图?
王玉英很想奚落郑扬之,却又怕他卖惨,于是紧咬牙关,闭口不言。她往右让些,拉开距离,打算装没看见。
“仙师。”郑扬之却主动唤,三步并做两步横过石板路,来到王玉英面前。他像是猜出她原本想奚落的话,竟用眼神作答,眸子里有遗憾、救赎和爱恋,但找不出一丝后悔。
王玉英眼皮撩起落下,上下打量了一回郑扬之,不甚在意他的眸色,只想:这人穿红,更妖冶了。
郑扬之从袖袋中掏出一白玉小葫芦瓶,镗似乎掏得极薄,阳光一照能瞧见瓶内膏脂盛至瓶颈。郑扬之道:“看仙师眼圈红肿,这膏药抹上不仅能即刻消红去肿,还润泽肌肤。”他看着王玉英,眸光流转,“我现在也在用这个。”
王玉英心里哎哟一声,这是提醒她他依旧满身伤痕。
她环视周遭,兵部和鸿胪寺门前皆有守卫,亦偶有内侍穿行,她和郑扬之交谈的事估计没一会就会传进徐恒耳中,但郑扬之都不在意,她就更无所谓了。
王玉英挑眉拒绝:“不用了,我这眼睛不消半日就能好,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身上那么多伤,怕是不够。”
郑扬之右手举着玉瓶,哑然失笑。
王玉英欲从郑扬之身侧绕过,刚迈右腿,郑扬之忽又出声:“方才我在鸿胪寺门内,无意眺见数位征西军旧将出兵部,眼下又见仙师杏眼浮桃,斗胆一猜,是因重聚大喜大悲,哭了一场?”
王玉英合唇不语。
郑扬之徐徐续道:“三年前仙师被逐出京,天下皆知,这帮人却不闻不问,不说到访玉清观,连口信也未曾捎过。音书绝迹,今虽复通,但仙师困厄时远避,承平又来认亲,情分再深也深不到哪去,不是雪中送炭之谊。”
郑扬之一面将瓷瓶放回袖中,一面目不转睛看着王玉英:“我说这些,并非想阻止仙师叙亲,只是担心仙师性情中人,再倾赤诚心,又受伤害。不若仅以三分情试之,且留七分护好自己。”
王玉英不置可否。
片刻,径直绕过郑扬之。
郑扬之伫在原地,目送片刻,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王玉英回西所后,说了搬出宫的事,让楚英、卷雪和霜天都跟着,还拿出合符给大家看。众人皆喜,尤其楚英,一听说以后能随便在大街上走动,已经开始掰指头数搬迁日。
“我尽快。”王玉英也不想让大家失望。她让卷雪和霜天先收拾西所,打包行李,自己和楚英去找房牙,她特意挑的南边的光华门出宫。虽然昨日才出去过,但经过宫门,给侍卫展示合符时,王玉英还是止不住雀跃,收回合符后,手连抖两下。
“我们找南边的房子么?”楚英问。
王玉英边答边左右环顾:“南边和北边都瞧瞧。”
城北有山有水,风光好,城南地段佳,热闹。
楚家在城北,楚英怕离太近又被关家里了,忙答:“那还是南边好。”
王玉英一笑,三年浮游山,把山水看腻。她也更偏心南边的烟火气,时隔多年,就这样简单地逛一逛街,心里就很开心。
二女辰时就寻到房牙领看,专挑城南三进三出,确权遍问过亲邻的宅院。第二座王玉英就瞧上了,但还是继续相看了另外两处,辞别房牙,私下做一番调查。
王玉英和楚英在外头酒楼用完午膳,才折返回去找房牙,买下早晨看的第二座宅院。
王玉英、房牙、卖家三方一道去买了定贴,签了一式四份的正契,检查无误,卖家就把房子交给王玉英了。
但缴税和红契要过官府,还得等半月一月——这个王玉英不急,本来她就准备先搬进去。大家的休沐日不同,乔迁宴要想聚齐,得等重阳公假,正好红契办下来。
忙活完一切,已近申时半。辞别房牙,王玉英悠悠转向背街,楚英并行。王玉英踮脚,凑近楚英耳边,压低嗓子:“帮我把尾巴甩干净。”
“得令!”楚英转眼不见踪影。
王玉英勾着唇继续往前,步子越来越快,冷不丁转入岔路,穿街绕巷——徐恒不让她住城西,无妨,她可以自己从南边绕到西边,探望荆野。
徐恒的暗桩可以盯梢报她和郑扬之的交往,可以禀报她在何地置宅,但别的不行。
王玉英记着荆野说过的话,西街永宁巷最里面,没挂牌匾的那家。
寻到了,却不着急进去,先在附近找了处高点眺望,确定荆野家里没有侍卫——徐恒没再拘禁荆野,但也没派小兵照料。
王玉英未叩院门,悄悄翻墙入内。
房门反锁,窗子却大开,荆野坐靠床头,束起的帐子刚好挡住他的手和部分侧颜。
这个傻子,王玉英暗道一句,双臂搭上窗台,含笑朝内唤道:“阿野!”
荆野不知道在做什么,全神贯注,闻声才往窗前眺,见是王玉英,又喜又急,一个翻身不慎从床上滚下。
他手脚并用重站起,单腿跳着来开门,王玉英也从窗户边绕来门前,门一打开,她就把他扶住。荆野的五指旋即穿过王玉英指缝,十指紧扣,两个人都在用力。
荆野先开的口,颤声:“这些天你还好吗?怎么出得宫来?”
王玉英微扬下巴:“我以后都住宫外了。”
荆野一喜,要追问,王玉英却先下令:“我瞧瞧你的腿。”
荆野马上依命,空着的那只手掀袍,再卷裤腿,为了彻底清除箭上余毒,他伤口被扩大范围剜肉刮骨。
王玉英几分难受:“你赶紧回床上躺着。”
不由分说扶荆野往床边走,他边单腿跳边笑:“这就是小磕碰,我皮粗肉糙没两天就好了!”
王玉英瞅着荆野已经放下的袍子:“他不是已经给你官复原职了么?怎么也不派个人来照料?”
“不是原职。”荆野纠正,“陛下提拔元统领当太尉,我就升正统领了。营里有派人来,柱子定蛮也说要照顾,是我把他们都打发走了。不习惯别人伺候我,哪哪都别扭!”
他真不在乎这些,坐上床沿,就说别的:“英娘,我这有吃的,吃吗?”
王玉英早瞧见亮格柜上放的肉干、咸豆和酒,她其实不大想吃,但更不愿荆野扫兴,便把那碟肉干端下来。
“还有烧刀子,喝吗?”荆野追问。
王玉英马上制止:“你现在不能喝酒!”
“我一口没喝。”荆野连忙澄清,“我现在天天喝粥,热汤面,烧刀子是给你备的。”
王玉英怕自己独饮,勾起荆野馋虫,拒道:“我今日也不喝酒了,吃点肉干就好。”
说着拉来一张边几靠向床头,将那碟肉干放到几上。
王玉英眼前突然递来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的绢帕。
“我没用过的。”荆野强调。他自己依然用袖子擦,但自从上次局促后,就一直给王玉英备了方手绢。
王玉英静止须臾,接过手绢擦拭十指,当绢料摩挲掌心时,她的心好像也在被抚平。
擦完,王玉英捻块肉干,先喂荆野:“张嘴。”
荆野笑着张大嘴,牙齿舌头全瞧得清,王玉英被他的样子逗得一笑,将肉干丢进荆野口中。
他已经开嚼,王玉英才自个捻起一块,咬一口,眉蹙笑敛:“赶紧吐了,这里面也有酒!”
荆野面上一慌,就要唾,却突然想起什么,以手捂口,挡着嘴了,才吐掉,再一蹦一蹦自己去丢肉渣。
“你什么时候变得文绉绉了?”王玉英问,发现床上被荆野挡住的,竟是一本翻开反压的书。
她翻了两页,居然是《孙子兵法》。荆野此时已经蹦回床边,王玉英扭头问他:“你怎么看起书来了?”
荆野不好意思挠头:“我想趁着养伤,读点书。”
如果他有了文化,不说配得上英娘,是不是就不会再拖她后腿?
“不让柱子他们照顾我,有不习惯伺候,也有他俩闹,我静不下来读书的原因。”荆野脑中一直回想方才王玉英面上流露的诧异,怯道,“就是我二十几岁才开始学,不晓得来不来得及……”
王玉英无声注视荆野,将他眸中的忐忑和不自信尽收眼底。
等他说完,她突然起身,荆野高大,她稍微屈膝,就与坐着的他齐肩。她捧起荆野的脸,两掌都贴在他颊面上,目光在他脸上端详了一圈,最后锁定双眸,认真告诉他:“当然来得及,昔年晋平公七十欲学,也有跟你一样的担忧,怕来不及。师旷给晋平公解惑,说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一股暖流缓缓灌溉荆野心田,他也定定看着王玉英,良久,突然发现她眸内有晶莹。
荆野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头往前一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缓缓分开。
王玉英手从荆野脸上拿开,垂下,头则偏看房门。
荆野盯着她的侧颜,心跳加快,用极少有的轻柔语气道:“英娘,你蹲太久了,也坐一坐吧。”
王玉英手撑在荆野胳膊上,借力转身,坐上床沿,挨着荆野。二人间的距离比一根小拇指还近,荆野却还往她那侧歪,须臾,王玉英默靠上荆野肩头。
他怕肩膀太高,她够得难受,驮起背,压低肩膀。
二人就这么倚靠着,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会闲话,王玉英不想耽误荆野读书,起身道别,临行不忘叮嘱:“你别再乱吃东西,尤其外头买的,伤口一旦沾酒就好得慢了。”
“那我继续喝粥吃面。”荆野乖乖听话。
想到荆野行动不便,王玉英沉默少顷,主动道:“下回来我给你捎点吃的。”
荆野咧嘴笑,英娘不久还会来看他!
且不说王玉英辞别荆野,回西所忙搬家,只说荆野这厢,逐字逐句啃书,因为吃力,竟读到满头大汗。
但他不放弃,直学日头将落,窗外晚霞漫天。
“荆将军!阿野!是我,开门!”
院门被叩了七、八下,荆野才听见,外头像是高升太尉的元万成的声音。
上司来探病,他赶紧蹦来院中,一开门,元万成就抬手扶住荆野:“当心仔细,别摔了。”
荆野闻言,牢牢扶着元万成的胳膊。
元万成心道这小子还是一样憨,关切数句,又引身后一道来的郑扬之与荆野相见。
荆野愣怔,元万成瞧在眼里,暗叹口气,笑道:“刚在巷子口偶遇郑大人,大人听说你住这里,便也想一道来探望。”
元万成说的实话,真是永宁巷口撞见的郑扬之。他跟郑扬之关系也就一般,眼下一升一贬,更应避嫌,但人家偏要跟来,客套之下,无可奈何。
荆野闻言打量郑扬之,他跟这位曾经的御前红人没有私交,准确来讲,从未说过话,但一道经历了通化寺的惊心动魄,却又生出两分生死之交感。
荆野以为郑扬之待他也是一样的。
所以来探病,不稀奇。
郑扬之比荆野口齿伶俐,先施一礼:“昨日见将军戮力御敌,阵前风采真英雄!郑某钦佩不已。当时见将军受伤,一直记挂,适逢太尉,得知将军不得不卧床静养,愈发担忧,故冒昧拜望,唐突之处,还万望将军海涵。”
荆野回礼躬身:“没事,俺不怪你!”
他感动于郑扬之这番话和行动,心里马上把郑扬之认作朋友。
元万成扶荆野进屋,郑扬之竟也到空着的另一侧搀扶荆野,荆野不好意思:“你们不用架我,我一会就能跳回去。”
进屋元万成也瞧见《孙子兵法》,立马好奇:“怎么看起书来了?”
荆野低头:“横竖没事做。”
元万成笑而不语,别人这么答可能信,但荆野?
横竖撇捺他都不会看书!
“找代主簿讨的?”元万成追问。
荆野垂着的脑袋点了点,耳根泛红,他和元万成同时想起有一回和京郊营的代主簿拼酒,醉了都口无遮拦,代主簿叫荆野适当读点兵法,对布阵有益,荆野不以为然,嚷嚷阵法临阵会用就行了。
“蹊跷、蹊跷。”元万成笑得一脸玩味,等哪天郑扬之这类外人不在场了,再好好审问荆野,且他听说了通化寺抱废后的事,也得私下询问。
元万成愈发觉得郑扬之碍事,但不表露。
荆野这厢,没一会已经同郑扬之聊上——虽然回宫之后,皇帝并没有因为通化寺的对峙责罚荆野,还给升了官,但荆野能觉察出那句“危难之时不拘俗礼,施以援手”的阴阳怪气。
通化寺中,荆野也有瞧见郑扬之迈了脚,想救王玉英。但荆野一往前,郑扬之就没再前进了,且郑扬之是跪着救的,不似男女情意,反像尊上。
荆野心想:其实郑扬之才是真正的“危难之时不拘俗礼”,胸襟坦荡,救人没有私心。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光明磊落得就像雨雪停止后的明月清风。
他想起昨晚听说的,郑扬之因为救驾来迟遭贬,却还带头削奴的事,不禁为郑扬之鸣不平——郑大人来得不晚啊!很及时!
“荆将军缘何读《孙子》?”郑扬之悠悠开口。
“京郊营只有这种书。”荆野一五一十答,都是大老粗,这书是主薄的,除了《孙子兵法》就只剩《三十六计》。
荆野想到朝中都说郑扬之学识渊博,那肯定比代主薄强,赶紧请教:“郑大人,我有一个朋友以前没上过学,就十来岁的时候跟着别人简单认了几个字,学了《三字经》,他现在想往深了钻研学问,该从什么书读起啊?”
须臾,郑扬之启唇,不答反问:“将军可知我朝名将危玉成?”
荆野眼睛倏亮,那可是王玉英最崇拜的将军!
“危帅是名儒将,将军的朋友如想效仿,不该读兵法,当学儒家经典,可先读《仪礼》,再阅《礼记》和《孝经》。”
他说得头头是道,荆野深信不疑,频频点头:“多谢郑大人,等我读完这些书,再向大人请教!”
*
北疆以北,暴风卷着鹅毛般的雪花,扫荡天地。
北狄王庭内,今年准备进献上邦的贡品一箱箱摆满殿内,使节单膝跪在下首,正用番话逐一诵念礼单。
上首宝座上,分腿坐着的北狄王看起来十分年轻,样貌英俊,棱角分明。他的一头褐发一半编成辫子,垂于肩前,另一半散披脑后,戴的抹额上镶着本地盛产的蓝宝和萤石,一对兽牙做的耳环里同样各嵌一枚萤石。
北狄王右肘撑着扶手,指背又托着太阳穴,微微阖眼,似在听使节禀奏,又像在掺瞌睡。
诵念间隙,使节偷偷朝上窥了一眼——他们的王从前对贡品极为上心,每回都亲自挑选,三年前却突然转了性,任由底下安排,今年甚至连箱子都不用打开过目了。
使节禀完,北狄王仍未睁眼,只低低嗯了一声。
使节便要告退,忽有一侍卫匆匆跑进殿中:“报——大王,上京急报!”
北狄王阖着眼点了点下巴,算作应允。
侍卫打开成卷的羊皮纸,番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北狄王缓慢睁开眼睛,他深邃的眼窝里竟生了一双淡灰蓝色的异瞳。
王座旁有一作茶几用的皮箱,上头铺着精美织造的羊绒盖毯,北狄王徐徐站起,羊皮靴子踩踏在白狐狸皮地毯上。他一把掀开盖毯,开锁开箱,里面满满一箱,全是金镶萤石的女人首饰:簪钗梳蓖、步摇花钿、耳坠璎珞、臂钏指套……
除此之外,还有套同样呈现湖蓝、星蓝、远山菊和野紫菊颜色的头面,却并非萤石,而是价值连城,浓郁冰透的蓝紫翡翠,做了数对萤石无法制作的手镯、耳珰、玉佩和扳指。
北狄王仔细检查一遍箱内珍宝,小心翼翼合上箱盖:“贡品全部重选,把这一箱头面加进去。”他唇角微扬,“今年本王亲自去一趟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