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少顷,北狄王启唇:“不必纠结接洽,只需记着我们这趟为何而来。”

随从点头,且说且近,前头京郊大营巡逻的士兵瞧见队伍,抬手唤停。

护送的官军上前交涉,展示公文,巡逻士兵这才放行。

北狄王全程含笑静候,不曾出声。

使团行至城门口时,见着一众等候的上国官员,为首男子最为出众,堪称绝色,一身绯色官袍衬得如玉山将倾。

北狄王翻身下马,那红袍男子亦迎来施礼:“鸿胪寺少卿郑扬之奉天子诏,恭迎北狄王驾。大王远涉山川,风尘劳苦,聊表存问。”

北狄王微微一笑,亦回礼道:“少卿多礼,有劳亲迎,陛下体恤,小王感激于心。之前就久慕天朝风华,这趟亲眼所见,更胜闻名。”

迎迓之后便该安置馆舍,北狄王自然不能屈居驿馆,按规矩在京期间皆住在四方馆。郑扬之抬手:“大王且请。”

“郑少卿请。”北狄王翻上马时,瞥见那身为文臣的郑扬之也踩镫上马,与之并骑,不由目光在郑扬之身上多落一霎。

北狄王眉目清朗,始终带笑。

城中街道才刚开始扫雪,因此马行得慢,郑扬之回头掠了一眼,后面马队拉的皆是贡品,此刻仍有数车尚未从门洞内通过,望不到头。

郑扬之同北狄王笑道:“早听说狄国矿脉丰饶,盛产红蓝宝等,今日一见,份量之重,诚意之深,亦是闻名不如见面。”

北狄王亦笑道:“区区贡品,不成敬意。小王世受天恩,愿竭诚以报上邦。”

郑扬之唇角微微上扬,一派温和霁色。

进入四方馆后,上房堆不下这许多贡品,得同行李一道暂寄库房。鸿胪寺典客署和四方馆的官员正协同逐车卸货,北狄王的随从却拦截下当中一只皮箱,亲自抱进上房。

北狄王和郑扬之正在旁边花厅茶歇,双双眺见,皆若未睹。

郑扬之道:“大王远来跋涉,车马劳顿,今日先于馆驿安歇。翌日陛下召见,下官再来为大王引路。”

北狄王颔首:“有劳郑大人了。”

“份内之事,大王不必客气。”郑扬之拱手,“那大王就早些安歇,下官暂且告退,已命典客署署官留侯馆内,一应所需,大王尽管差遣。”

北狄王站起:“多谢大人。”

“不敢当。”郑扬之亦起身,不急不缓回以一礼,出到屋外,即刻围来俩长随,待出到四方馆外,又有第三位、第四位。郑扬之扫向馆门口停着的马车,晓得王玉英没用,不禁深吸口气——她试完三场,哪里还有力气。

算了,她不愿承情是寻常,愿意是惊喜。

同样关心她也是他自己的事,无论她承不承情:“她有没有伤着?”

长随立马接话:“回公子,面上瞧不出来,但女子力气到底不如男子,负米颇重,腰和臂怕是难免伤着。”

郑扬之从怀中掏出一白玉小葫芦瓶:“把这个送到永嘉巷。”

“喏!”长随不敢耽误,即刻要离去。郑扬之忽唤:“等等!”

长随止步。

郑扬之道:“你就说此药‘温通经络,活血化瘀,敷贴痛处,腰臂钝伤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缓解,当日直立,半月可重负石',速去吧!”

长随应喏,健步如奔。

郑扬之自己则快步走向马车,钻入车厢,车往崇文巷驶,距离郑府尚有一段距离,余下的几个长随在车外窃窃私语:“你真瞧见那北狄王的眼睛是蓝色的?”

“真的,如星似海,我一下子就看愣了。”

“照你这么说得多俊?”

“有啥俊俏的?听着就怕,古里古怪,我可不觉得那种长相好看。要说啊,远不如咱们汉人的凤目……”

“止语。”郑扬之车内喝斥。

众长随旋即噤声。

车抵郑府,停在角门前,郑扬之冉步入内。院中有一石铸水缸,壁腻青苔,这个季节水面仍漂数片小莲叶,郑扬之经过时眼往左瞥,水面即刻现出一对微翘凤目。

他脚下不曾放缓,拾级而上。

*

永嘉巷,厢房。

炭盆正燃。

校场离家不远,她还是坚持骑马回来,没用郑扬之给她留的车。

回来以后腰疼得更厉害,眼下只着肚兜趴床上,楚英给她上祖传的膏药,一勺勺敷到腰上。

楚英涂着涂着,打个哈欠。

王玉英两只胳膊都搭在枕头上,笑道:“你去睡吧,我自己来。”

“没事!”楚英坚持,“午时容易犯困,但等未时就清醒了。我不想睡,一睡一大半天又过去了。”

王玉英静静趴着,楚英继续给她敷肩背:“这药有麝香冰片,你抹上去就不疼了。”

“是觉冰凉。”

“还有川穹等等,”楚英话卡了壳,这是家中秘方,传男不传女,到底有几味药她不全清楚,“反正能舒筋活血,你再敷个三、四回就没事了。”

王玉英正要接话,卷雪匆匆跑进来,欲唤仙师,却因皇帝的圣旨一噎,改口道:“主子,外头郑大人派人来送东西。”

王玉英合唇趴着,瞧着床头。

卷雪继续,一字一句复述长随的话:“说此药‘温通经络,活血化瘀,敷贴痛处,腰臂钝伤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缓解,当日直立,半月可重负石。'”

王玉英已经上过药,并不需要,却好奇真有这种神药?

“拿进来瞧瞧。”

卷雪领命,过会攥着一个白玉小葫芦瓶,午后阳光一照,能瞧见镗掏得极薄,瓶内膏脂盛至瓶颈。

王玉英蹙眉,等等,这药怎么这么眼熟?这不就是那日兵部转角处,郑扬之要送她没收的那瓶么?

这药到底有多少种功效?!

她勾唇,鼻子出了声气,似气似笑。

王玉英敷好药,在床上继续躺了会,才起来吃午膳。

末了院中踱步消食,亦想恢复行走,街门外却再次响起三声轻叩。

王玉英皱眉,荆野尚未休沐,登门的不知道又是哪个讨厌鬼?

院中就她和楚英,于是王玉英吩咐:“楚英,开门!”

楚英一打开门,猛地瞧见一对淡灰蓝眼睛,惊得后仰,这、这是哪国的蛮人?

楚英从未见过,回头求助:“仙师、仙师!”

因心急,又喊起旧称呼。

楚英的身体刚好挡住王玉英视线,王玉英歪头错开,才瞧见门口男子,呆了须臾,而后心又快跳了一拍。

斛谷须弥?

她缓慢走近,上下打量七年后的他,穿一身宝蓝长袍,披狐裘,褐发半编半散,戴镶蓝宝和萤石的金色抹额,耳上兽牙耳环微晃。

他七年前还不到十八,如今个头长得不少,已经和荆野差不多高了。五官也长开了,比从前更英俊。

四目凝睇,半晌,斛谷须弥先浮笑意,用标准低沉的汉话道:“如今竟不知如何称呼。”

他这么一说,王玉英的记忆逐渐清晰,她是和徐恒在北疆跑马结识的斛谷须弥,青青草原上一马自后追赶,不约而同,默契地比拼了一场赛马,全程无人开口,唯有马蹄声急促,犹若三鼓合奏。

少年用发带束在脑后的马尾真的和他骑的马尾巴一样在空中平直。他紧攥缰绳,身体匍匐臀却腾空,半点没沾马背,快到草原尽头时露齿大笑:“在下阿弥,二位义士可愿留下姓名?”

后来熟了,才晓得他是北狄的少年王斛谷须弥。

两国和睦安宁,他偶尔会微服来北疆嬉耍。王玉英和徐恒拘于北疆,无法出境,每回都是斛谷来北疆探望他们。

许是因为斛谷是王的原因,登门带的礼物总是北疆找不见稀罕物,比方上京或者江南的特产,有一回竟然带来一筐岭南荔枝,仅冻坏十颗。

他回回都提着礼物在门外大声吆喝:“兄长开门!嫂嫂开门!”

现在该喊什么呢?

王玉英正琢磨,斛谷稍稍朝她倾身:“称呼王姑娘如何?”

王玉英愣了下:“好啊。”

她让开道:“进来吧。”

“给你带了些礼物。”斛谷一面含笑跨进门,一面将之前特意藏在背后的两手绕至前来,这回给她带的是北狄特产的奶干、肉干和风干黑鱼。

斛谷身后随从搬进来一个皮箱,王玉英瞅着问:“这里面是什么?”

“一些首饰。”

王玉英以为是萤石制品,笑道:“谢谢,那我收下了。”

斛谷须弥笑笑,过垂花门,环视一圈二进院,徐徐问道:“以前听你说在上京最喜欢住将军府,是这里吗?”

王玉英垂眼,一见故友,回忆纷纷复活,这个她记得当时和斛谷说的是她在京城住过两个地方,一个是将军府,另一个是徐恒的王府,是她在京城唯二喜欢的地方。

“那个早拆了。”她从北疆回来,发现没有将军府也没了王府,“不过现在这院子和将军府的院子差不多,我是照着布置的。”

斛谷刚环视过,闻言将二进院再打量一圈,看得仔细认真,每一处都停留许久。

王玉英有点不好意思了,抬手指正厅:“天气冷,进去说吧。”

斛谷进门,她请他上座,命霜天上烧刀子——北狄人也爱这个,比汉人喝得还凶,当水一般。

斛谷须弥道:“我闻着你身上像有药味,若是病了,就莫饮酒了。”

既然他讲出来,王玉英也不隐瞒:“我今日校场负重轻伤,的确不易饮酒,但你远道而来又数年未见,怎么也得备一壶接风酒。”

“都不喝了吧,以茶代酒,一样的。我这趟遥涉千里,备了不少药。”斛谷说着侧身,吩咐随从给王玉英拿些治疗拉伤和劳损的狄药。

王玉英一面命霜天改上雀舌一面想,斛谷如今的言行举止,比少年时成熟稳重太多。

瞧着王玉英的婢女收好药,斛谷才转回身,看着王玉英的眼睛问:“我有听说你回京,但怎么到校场去了?”

王玉英垂首:“说来话长。”

起源于她的天真妄想,目前处于受挫受辱后,困兽犹斗。

斛谷安静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过了会王玉英也没讲,只举起茶盏:“来,别来几度春秋,久疏问候,敬你一盏,尽洗风尘。”

斛谷举起茶盏,与她浅碰,仅盏壁挨了下,和昔年喝酒碰杯一样,指不曾相触,肌肤不曾相亲:“一别数载,时在念中,从今往后祝君诸愿皆顺。”

二人皆一饮而尽。

卷霜悄然添茶。

王玉英另起话题:“你这趟上京是不是走了很久?”

她记得自己放逐北疆,返回京城,两趟皆快马加鞭,只用不到一个月,但看北疆督抚的奏章都是一个多月前写的了。

斛谷本已执起茶盏,似要再饮,闻言将茶盏放下后,才作答:“的确走了两、三月,队伍浩荡,车马辐辏,难于管摄。加之沿途迎送不绝,行止无常,屡延期程。”

须臾,王玉英点点头,举起青瓷茶盏:“再敬你一杯!”

她说的杯不是盏,斛谷唇角禁不住扬高,碰杯再次饮尽。

斛谷放下茶盏,敛笑:“以前我总在你面前发愿,说他年如有机会上京,一定要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