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天地极寒,荆野觉着每回吸进鼻中的不是气,而是千万根头发丝细的冰针,一顺疼过咽喉和肺,他忍不住去解自个身上披风。

王玉英连忙制止:“干嘛脱了?别冷着。”

荆野迅速转过身来,仅一霎漏风就用魁梧的后背重新挡住风雪,他要把披风给王玉英。她却拒绝。荆野手抓着披风动了下,还是担心她冻坏。

王玉英看他那蹙起的眉毛都结了霜,语气不自觉再温柔些:“我不冷的,风雪你都帮我挡了。”

还有郑扬之送她的那件软甲,真是天下至宝,防了刀枪亦防了风。

荆野沉默须臾,又问:“要不要喝几口烧刀子暖身?”

王玉英不假思索摇头,不知怎地,这一路不仅没酒瘾,听见要喝酒,心里还莫名生出几分抵触。

“开拔了开拔了!”风雪稍小,就得即刻翻山,不敢耽搁。

荆野便要随军攀登,王玉英却停在原地,荆野不由发问:“怎么了?”

她方才恍觉听见一声砰,不知是不是积雪裂缝,抬腿慢行,竖耳静听,还好,是自己听错。脚下踏实,没有咚咚的中空声。她再仰望,山上并无雪球滑落。

不会雪崩。

荆野随之仰望,不禁感慨:“这山像冻着了。”

王玉英抿了下唇,相较而言,冻着比裂了好:“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迎风前行。

后头中军的主帅元万成已经偷瞅了会,暗叹阿野真是个呆子——彼时高台上自己也听了一耳朵,虽说是皇帝嘱托荆野照顾废后,但也不能太全心全意啊,万一生出儿女私情,天子能忍?通化寺那回就差点解释不清。

他得找个机会同阿野说道说道。

忽见王玉英调头折返,朝自己这边来,元万成立马坐直,假装不曾窥视。

王玉英近至马前行礼:“主帅。”

“王大人何事?”元万成笑吟吟,同时又极想给也跟过来的荆野递个眼色。

“末将差点忘了,”王玉英抱拳,“将士们冻了许久,待会一定要传令下去,入帐前后要渐进回暖,不可直接凑近火炉、炭盆,不然会刺痛红肿,烫伤起泡,亦万万不可饮水过烫。”

元万成颔首,就让传令。大军翻过山头,便到了北疆的总辎重所,粮草仓库。后军都督和督粮官双双亲迎,互通名姓,都督便邀进帐,同时亦提醒:“元帅们将军们自南地来,兴许不知,咱们这进帐以前要渐近回暖,最忌讳乍冷乍热……”

说的是和王玉英同一番话,但元万成并未多言,仅只谢都督。诸位将领皆在两手上呵气,熨己面颊,令血气渐通,再入帐中。

荆野也对着掌心呵,王玉英在他身边低声提醒:“待会记得用帕子把眉毛上的霜花拂了。”

她见过眉毛冻脆,一搓把眉骨上的皮揭下来的,假想万一荆野也那样……她心忽地一慌。

纵使人多,不方便多说,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一句:“记得是轻拂,别手重搓。”

荆野轻点下巴:“晓得。”

待入帐中,荆野作为副帅,坐席与王玉英分开,她隔着一人脑袋眺他,见他的确是轻轻拂拭去霜花,方才彻底放心。

后军都督朝众人抱拳:“如今与狄人血战一月,我军虽失数垒,然中坚未动,核心犹固。人马上彼此损折相当,渐陷僵持。”

帐中人人神情凝重。

后军都督续道:“我朝优势在于国力,只要粮秣不绝,便可持久相持。狄人则长于骑射,来去如风,劫掠无定,尤以其王亲征最为凶险。我军这一月交锋,如逢的是别的狄将,尚可往来拉锯,失地复得,但若遇那北狄王斛谷须弥,必吃败仗,所陷诸城,无一能复。”

他话音将落,就有一北征军将领嚷嚷:“都督怎么灭自家志气,涨他人威风?蛮王不过一草莽枭獍,也配撼我天朝旌旗?”

都督瞥向那人,旋起唇角:“将军莫轻敌,不说那狄王,就每回来我们这掠粮的女骑,就如疥癣之疾,屡犯不休,不堪其扰。”

想到在女骑那受的气,他不禁鼻息吐出口气。

王玉英闻言却一惊,此处是总辎重所,狄人也敢绕来冒犯?

她脱口而出:“狄人还敢侵扰到这里?”

“狄人还有女骑?”亦有俩将领问。

她的声音并未被男人们完全盖过,但都督只答那倆将军的问话,又因为和其中一位旧识,说话没顾忌:“据说是狄王亲自调.教出来的,小娘们来来去去如泼风,每回都够我们喝一壶。”

“是么?怎么个喝法?娘们打仗能得劲?”

王玉英瞥见这人发问时往自己这边瞟,不禁垂眼。荆野注视着王玉英的反应,开口止道:“帐中莫言秽语。”

元万成见状发话:“再言脂粉者,军法从事。”

荆野转侧向后军都督:“都督,某还想请问,狄人怎敢侵扰到这里?”

都督冷笑:“蛮虏猖獗,有何不敢?屠村如戏!”

督粮官亦道:“简直视我汉民如刍狗!第一回 女骑屠戮时,我军往救,因村民恋土难迁,事后便允守家园。哪知狄人是反复屠戮,如今周遭村邑的百姓已尽徙入营,但仍不一定能得周全。”

半晌,王玉英道:“狄人所长,通常是八字,‘精骑如风,就地劫掠’。那便把这八字由长处变短处,可诈,让狄人不辨风向;既然劫掠,狄人必定积蓄不多,一旦绕至敌后毁其积蓄,便能无粮自乱。至于精骑,不妨以地形设伏,引入无法驰骋的死地。”

后军都督有听过废后传闻,缓慢地上下打量王玉英,心中不屑:纸上谈兵,人人皆能滔滔不绝。

他面泛浅笑:“将军能言善辩,看来下回女骑再来犯时,还得请将军为先锋,躬身教授我等。”

些许将领眼神交汇,会心一笑,女流对女流,正好。

“先戒备着吧,未雨绸缪,关键粮草不能损。”元万成打断,转向督粮官,“还请大人领我等瞧瞧粮仓。”

都督和督粮官不敢忤逆上峰,引着巡查完粮仓布置,众人各归各帐。

王玉英单独一帐,营中差了一村妇做她的杂役,帮忙打理庶务。妇人只会讲本地土话,也听不懂官话,起先战战兢兢,后来发现京城来的女将军也会讲土话,不由惊讶,加上王玉英又说自己也在北疆住过,妇人愈发觉得亲切,倾诉许多——她家是最早一批遭寇难的,其夫与长女皆殒敌刃,如今只剩下妇人幼子,匿于营中。

妇人讲到伤感处,眼泪涟涟,王玉英亦难受,好几回都不忍听下去,接着察觉帐外有人,余光瞥去,见小小一个脑袋伸进来,用土话喊了声娘。

妇人赶紧撵小童,并同王玉英赔罪:“民妇的小儿不懂礼数,冒犯将军,还请恕罪。”

“让他进来吧。”王玉英柔声。

小孩儿生得瘦弱,个头才过膝盖,张口就说睡醒不见娘亲,怕她遭遇危险,急急寻来。

妇人旋即同王玉英解释:“他总担心是狄人来了,想保护我。”

王玉英愈发心软,她没带什么小孩玩意,为了行军打仗方便也没戴首饰,只找出个未盛酒的小葫芦送给小童,另塞给妇人一锭金,坚持让妇人收下,又问:“他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小儿阿野,刚满四岁。”

荆野刚好掀帘入内,王玉英不禁冲他道:“阿野,他也叫阿野!”

荆野快步走近,笑问缘由,三两句又不慎勾起妇人的伤心事。王玉英给荆野转述成官话,他义愤填膺,胸脯起伏。

是夜入睡,不到子时,王玉英突然听见一句“女骑来了”,鲤鱼打挺坐起。她行军睡觉不脱衣裳,戴上头盔就出帐,只见火光冲天,营里各部纷纷喊着结阵。

狄女的马鞍两侧皆挂着半尺长,带三道倒刺的铁钩,柄尾加固铁索。狄女探身,如猎鹰扑食,铁钩精准勾住营寨栅栏,碗口粗的木柱竟被硬生生拽得连根拔起,女骑冲入营内,不减反而加速。

狄马亦骇人,无论半人高的矮墙还是堆积的柴堆,都径直跃过。

“勾马腹!”王玉英急呼!

“还用你讲。”她身旁的当地校尉回她。那校尉一手持盾,另一手举矛刺马腹,却被马背上的女骑反手一钩,铁钩穿透盾牌缝隙,勾住校尉肩甲,将他拖至马下,旋即铁蹄踏碎。王玉英耳畔清晰听见骨裂声。

“阿野!”她听见远处女人惊呼,循声望去,竟是那小童冲向女骑,口中骂道:“杀、杀,杀狗狄!”

王玉英心急如焚,策马去救,然而远水不解近渴,女骑铁钩甩出,弯钩直接刺破幼童脖颈,鲜血瞬间喷涌。女骑再把钩子一甩,小童身首分离,脑袋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

妇人见状却仍朝马前冲去,伸手要接小儿头颅,女骑则冷冷令马扬蹄,踏向妇人胸口,好在王玉英及时赶至,拽起妇人往身后一抛,救到马上。

我朝弓箭手即刻上前,乱箭如雨,却被女骑的甲胄弹开。

王玉英将妇人放回安全处,而后望向帐前架上的火把,她一把夺过火把,攥紧缰绳,冲向女骑,俯身避过铁钩,果断火烧马尾,战马受惊狂跳,将女骑掀翻。

其她女骑急忙救应,铁钩齐齐甩向王玉英。及时赶至的荆野使一杆长枪挑开:英娘!”

王玉英勒马和荆野汇合,她用剑挡勾,红眼怒斥:“你们连老弱妇孺都屠!”

之前那女骑在地上滚了一圈,能大致听懂王玉英的汉话,但会讲的不多,边往同伴马后躲边回呛:“你们也杀我们的人!”,

她一激动用番语给王玉英讲汉兵假扮百姓,将她的姐姐诱进埋伏,事后还要悬尸示众,又说自从成了属国,多少族人被栓皮索,入关为奴。

语速太快王玉英没懂,转剑绕住铁链:“你们明明可以和我们好好地开市交易,却要烧杀劫掠,不劳而获!”

她剑上用力,反控铁钩,朝前一甩将那坠马的女骑勾来自己马边,荆野则帮她招架其余女骑的救应。

滚地的女骑没听懂王玉英的话,但旁的狄女懂了,用不标准的官话回:“什么劫掠?这么多年我们给你们的纳贡早比这些多多了!我们只是拿回来而已。而且几十年前连这片土地都是我们的!你们这些占人家园的盗匪!”

“那一百年前还是我们的呢!”荆野立马回呛,见身侧溅出一道鲜血,急忙回看,原是王玉英一剑毙命地上女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