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沙场征战,谁不想多一重保护?且她心里清楚他的情意,没必要再装傻。

郑扬之先怔后笑。

“多谢你。”王玉英轻道,“但时间紧迫,我得赶去兵部,不能同你多说。”

郑扬之点头,明白。

王玉英便伸右手,要去接郑扬之手中宝匣。郑扬之单手提灯,照清她微有些红肿的右手,不禁脱口而出:“你手怎么了?”

“没事,方才赶得急,骑马跌了。”王玉英蜷了下五指,还不是因为徐恒那个疯子,扮出一副懊悔的样子打动他自己,拽着她扇,导致她的掌也疼了。

郑扬之真以为是马伤。他静静注视着眼前人,心想许多人说他是雌雄莫辩,其实她也一样,女儿的柔肠和男儿的硬胆都混在她身上。

郑扬之放下灯笼,掏出一白玉小葫芦瓶:“你拿这个抹一下,就消肿了。”

太过眼熟,王玉英即刻就问:“你到底有几瓶这东西?”

郑扬之想的却是自己的心意,漾笑语幽:“源源不断。”

王玉英收下药:“我待会有空再抹。”

郑扬之提灯捧匣:“你手伤了,又没灯笼,我帮你拿着这匣子,待会到兵部门口再给你。”

方才已经揪心,又怎忍心让她再夜里独行。

王玉英怔了下,回道:“大人夙夜在公,勤政鸿胪寺,我也得以沾借些许幸运,有这一路玉烛照夜,多谢大人。”

郑扬之注视着她,否认:“我今日休沐,是专程送你去兵部。”

没想到他不再东扯西拉,直接明了,王玉英眸光飞快闪烁了下:“我得去了。”

走得果决,大步流星。

郑扬之也追得疾步如飞,灯笼直晃。

他的心跟灯笼一样摇摆、不安,虽然知道这样想不吉利,但就是怕她一去难回,他不想去北疆悼孤坟,想想就恐惧、难受。

他方才讲那些话时其实都有点喘,害怕再不讲就没机会。

片刻便到兵部门口,王玉英伸出未肿的那只手,笑道:“那软甲我就先借用了。”

郑扬之赶紧放下灯笼,双手奉上,二人的指尖一触及分。他明知眼下最要紧的是军务,是担心她的安危,却还是禁不住也抑不住一丝心神荡漾,情不自禁抓住她的手,牢牢握着,脱口而出:“请务必平安归来。”

这次他的喘气明显,如烟似雾钻进她耳中。

她想,“拿人手软,吃人嘴软”,诚不欺也,自己竟手软没有挣脱,任由郑扬之抓着,他的指尖还在她手背上颤抖着轻点。

片刻,他放开她。

王玉英捧着宝匣往怀里收了收,才发现刚刚不自觉屏了息。

这会重新吐纳,笑着接话:“那是自然,我回来还要还你软甲,请你喝酒呢。”

郑扬之闻言漾笑,她同他对视一眼,转身进门,进兵部问战况详情。

郑扬之伫立门外,对她人身安危的担忧未减,却也生出一丝别的心思:软甲送就送了,没想过她还打算还?这贴身穿了的……

他无声扯高唇角,一霎却又撇下,发愁酒量。

他在兵部门前伫了会,才提灯出宫。

*

垂拱殿。

庆福领着一班内侍守在殿门外,更深露重,这夜风怎么跟桥下的水一样了?呼呼地叫,呜咽似怨妇,又像哪个早夭小儿冤魂在申诉。庆福禁不住搓了搓手,眺向远方——未免惊扰百姓,并未告知狄人犯境,千家万户皆沉浸在新年的喜悦里,宫墙外炮竹不断,喜气洋洋的灯火望得久了,庆福也觉得温暖安定。

冬夜的寒风刮过耳后,击打殿门,庆福担忧回首——废后离开后,皇帝在原地静伫了会,然后缓慢地重新挪回垂拱殿,屏退众人,闭门独坐。

也有个把时辰了,不晓得里头怎么样了,庆福正干着急,忽听殿内皇帝沉声下令:“来人。”

庆福赶紧跑进殿,未窥上首就匍匐听宣。

“传朕旨意,补授武威将军荆野为北征军副帅,王玉英监军督管,即日随军启程,驰援边塞。望二人克尽职守,奋勇讨贼,所有军务听总帅节制,同心御寇,振我军威。朕在京师静候捷音。”

庆福应了声喏,直起身子,要去传旨,却因瞥见上首,倏地僵住——不仅仅因为皇帝那红肿消退后,青紫黄褐,淤痕交杂不一的左颊,且因为……皇帝的两鬓全白了。

这才几个时辰?

庆福浑身寒颤,情不自禁打了个摆子。

皇帝上首觑见,缓慢启唇:“取铜镜来。”

庆福应喏,起来的时候一下腿软没站稳,重趴地上,再爬起,急急取来铜镜,手抖着给皇帝照。皇帝却始终波澜不惊,看完镜中的自己,平静下令:“宣太医。”

皇帝从龙椅上起身,转去云龙纹屏风后面遮蔽的小榻。

等待太医的时候,皇帝低轻开口:“她回去了?”

庆福赶紧回答:“王大人去了兵部。”

皇帝没再言语,庆福虽然紧张,但面上连下巴都不敢缩一下,反正皇帝没追问,那和郑少卿一道去的事就不必上报。

等了一会,太医院院判亲至,瞧着皇帝的白发和脸淤,亦胆战心惊,长跪难起。

皇帝淡淡开口:“卿可有良方使白发复黑?”

“回陛下。”院判说话时禁不住抖了下,还是担心治完要被皇帝灭口,“可以用栌木汁混墨汁,再调些皂角、胡桃穰,制成发膏,梳于霜鬓上,顷刻即黑。但这是临时遮盖,水洗即褪。若要真转乌发,固本培元才是根本之道,需坚持内服何首乌,再佐以枸杞黄芪等等……”院判心思飞转,故意将时间拖长:“起码得持续个三、五载方见成效。”

“先梳发膏。”皇帝旋即下令。他待会要为大军践行,不能被即将出征的将士瞧见君王的憔悴。

院判遵旨,迅速调好发膏,皇帝坐在榻上,发髻散开,披在肩后,院判小心翼翼,躬身梳发。不远处的庆福亦猫着腰,忍不住侧窥皇帝——虽然披头散发,却仍仪态端雅。好看的人多是在骨不在皮,皇帝微微扬起的下颌线依旧紧致,眉眼也比寻常人深邃,在这片刻静谧的时光里,霜雪两鬓并没有令他显得苍老,反而增添了数分沉稳,黑与白好似水墨丹青。

院判妙手,白发全涂抹成青丝。

皇帝又命院判调制与肤色相仿的膏药,如女子敷粉般一点点遮蔽巴掌印,旁的没受伤的地方也务必全涂上玉容膏,尽提气色。

轮到庆福重新给皇帝梳头,刚束好髻,尚未戴冕旒,皇帝就下令:“龙涎再熏重些。”

庆福一霎明白过来,皇帝是想用龙涎香压过身上的药味和墨香。

庆福赶紧安排,堆了四、五个香炉在屏风后,猛烈地熏,他再拿冕旒要为皇帝戴,皇帝抬手,示意仍不忙。

“施针。”他几乎没有语调起伏地下令。

庆福眉心一跳,皇帝练习长寿功后,回春颇见效果,已经逐渐停了灸药。他去取金针,皇帝眺见,开口纠正:“取长针。”

庆福心里再一咯噔,长针是放十指心头血的,难道皇帝的真心痛又犯?

他取长针递给皇帝,顾不得冒犯:“陛下要不把院判大人召回来?”

皇帝漠然晲庆福一眼,庆福跪地,再不敢多言。

皇帝自己用针放了心头血,让庆福接着伺候,自己则阖眼静坐,等脸色复好,体力恢复。

待摆驾京郊,为大军践行时,众人眼里瞧见的皇帝只有威仪峥嵘,神采奕奕。

丈二高台,旌旗蔽空。

将领们排成数排,伫在台上,台下士卒列阵,皇帝登台后,不动声色用余光打量最末一排的王玉英——为了方便戴盔,她改梳蝉鬓,着一身铠甲,英风凛凛,她像位将军,但也无疑是位美人,寒冷的北风将她的两颊略微吹红,反增动人色。

皇帝视线挪下,瞥见甲下的红衣露出一角,不禁心里掠过一抹浅笑——还是钟爱艳色,其实她的许多喜好一直都没变。

皇帝面上始终敛容,凛然威严,他收回目光,睥睨三军,目光如电扫过将士们的脸,声若黄钟大吕:“朕今执酒以告皇天,尔等皆朕利刃,此去北疆,勿令胡马再窥!”

将士闻言,激昂热血,士气大振举戟齐呼“万岁”,惊得鸟飞叶落,震得尘土四扬。

皇帝再举金樽,亲自斟了一樽酒,敬给主帅元万成,但递过去时手偏了几厘。他看王玉英一直静静瞧着自己,相信她明白这隐秘一敬。

皇帝将金樽递给元万成:“朕以此盏为将军壮行,许你先斩后奏,三军听令。”

元万成接过金樽,单膝跪倒:“臣一介武夫,蒙陛下知遇,此生足矣!此去必取敌首,不负陛下所托,还望陛下保重圣体,静候捷报。”

君臣礼毕,大军开拔。王玉英随将领们下阶,徐恒那些客套话她压根没怎么听,更懒得费眼力去观察旒珠后面那张脸。她刚才一直在估算抵达北疆的日期和将会遇到的敌情。

荆野亦随大流,转道下高台,离皇帝最近时也有五、六步距离,皇帝却垂眼低唤:“副帅。”

如雷的战鼓遮蔽了大半声音,但荆野依然听见,驻足转身,须臾,走向皇帝,作了个揖。皇帝未瞥荆野,反而俯瞰已经下台骑上马的那抹异色:“照顾好她,不然朕这回真杀了你。”

荆野旋即回应,斩钉截铁:“哪怕舍身殒命,我也必定护她周全。”

高台上最终只剩下皇帝和一班内侍、禁军。他立在风中,目送铁流西去,天地苍茫萧索。

大军星夜兼程,不敢怠慢,不到半月,已近北疆。天气越来越寒冷,风似冰刀,雪若砂砾,漫天扑面的雪令大军看不清前方,不得不停下休整。好在王玉英早提建议,做好准备,队伍里不耐寒的轻马和血热马已提前穿上马衣。

她这会冒着风雪,再次逐一视察马匹,之前已经下过令,却忍不住重申:“给它们多吃些干草,从现在开始只喂温水,绝不能让舔冰。”

驾部官员皆应喏,荆野在她身边帮忙,又抬首仰望,要翻过眼下山头,才算真正抵达北疆。可山上已经不见鸟飞,唯一的一棵枯树上挂满冰棱,北疆比他待过的阳关,比他的想象更极端和恶劣。

她竟然在这种地方待过三年。

荆野仅跟着王玉英一道顶风冒雪,一脚深一脚浅走了半程山路,就觉患难与共,情意加重。

又想皇帝和她在这相依相伴三载,最后却成陌路。

一种说不出的心疼自荆野心口一直翻涌到咽喉,堵得他说不出来话,只愈发坚定地站到她前面,一路用自己宽厚的身体,尽可能多的为她挡风遮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