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斛谷须弥没像方才抵开王玉英那样抵开荆野,反而再挥一剑,直冲荆野天灵盖劈去。荆野反手一撩,再次挡住,同时左手抓起地上的汉骑,助其站起。

那汉骑即刻拾剑跑远。

荆野右手仍抵与斛谷剑抵剑。他一颗心强健有力地鼓动,早发现了,自己其实也嗜血,见到流血漂橹,杀得越多,狂性愈大,此刻不仅没有一丝惧意,反而兴奋能有这回单挑。

斛谷须弥再砍一剑,二人双双侧首,人马擦身,之后剑光霍霍,马影重重,二、三十回不分胜负。

荆野重剑携带劈山之势,狠狠横扫,斛谷须弥攥着缰绳,仰身躲避。荆野再反腕一挑,打掉马镫,斛谷须弥所乘白马失却平衡,倾斜晃荡,斛谷不得不一跃下马,立在地上双手执剑,朝荆野坐骑的前蹄狠厉砍去,马腿顷刻被斩断,荆野亦翻下马背。

荆野再次横扫,重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斛谷须弥不怵相抗,剑在荆野的剑刃上划过,火星四溅,忽听嗤地一声,带着绵长尾音,竟是荆野剑锋掠过斛谷须弥铁盔,将其挑落。

狼头盔哐当坠地,裂成两半,斛谷今日为了方便戴盔,未梳小辫,一头墨发披散垂下,继而随风飞扬。

哐当——

又是一声,却是荆野的重剑脱手落地,他看向自己右手,腕上一线微红,接着鲜血如珠涌出,争先恐后滴落在黄土和青草上。

方才过招时他打落斛谷须弥头盔,斛谷亦挑断他的手筋。

闻声许多人望来,其中自然有王玉英,但她被混战的马匹挡住,只闻声,张看半晌,既瞧不见荆野,也瞅不见斛谷须弥。元万成也被挡了部分视线,不知荆野受伤,只见北狄王披头散发,狼狈受挫,岂能放过这稍纵即逝的良机,当即剑指斛谷须弥,运起内功,令洪钟之声遍传沙场:“失冠披发,天弃之象!你们的王天命已失,覆灭在即!从独夫愚顽,唯有死路一条!解甲归义,方为上策!”

一呼百应,旁的汉军将领亦纷纷高呼:“降者不杀,保全妻儿!”

抵挡的狄兵肉眼可见地松动起来,好些人手中长剑弯刀缓慢低垂。

元万成勒马,亲自再道:“想必诸位亦有听说,之前你们有近三千同伴卸甲请降,我朝均保全性命,赐业安居。”

“我们主帅要取你们性命易如反掌,但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见你们枉死!”北疆督抚亦赶至元万成身边,竭力高呼,“斩斛谷须弥来降者,圣天子必用重奖,赏千金,封百户!”

已经放下武器的狄人当中有一两默默捡起弯刀,汉兵们更是不甘落后,纷纷杀向北狄王。斛谷须弥见状换马往北奔逃,亦有不少狄兵继续追随。

荆野左手拾起剑,骑上最近的那匹丧主马。

“阿野!”王玉英终于打马赶来荆野面前,第一眼就俯视他的右手。

“没事,小伤。”荆野若无其事眺向斛谷须弥逃窜方向。

王玉英看着荆野改用左手持剑,深吸口气:“追!”

话音未落,荆野就已经打马朝北边冲去,王玉英亦紧追不舍。

前方斛谷须弥风驰电掣,仿佛在追逐天边那轮正落的红日。他青丝乱飞,频扫颊面,于是扯下左手护腕,弃置其它,只留下固定用的那根牛皮带,撒缰双手绕至脑后,将飞散的乌发束成一个整齐的马尾。

斛谷须弥马上下令:“速点人马,报本王知悉!”

狄骑自发报数,一共一千零三骑。

斛谷须弥朗声:“军中听令,凡犹疑者、独子奉亲者、妻儿牵绊者,即刻解甲归家,勿再追随本王!”

狄兵旋即去了一小撮,余下不少神色踟蹰。斛谷须弥神色肃然,凛若冰霜:“王命如山,违令者斩!”

此话一出,狄骑去了大半,斛谷须弥命人再点验一遍,只余两百骑,皆挺直腰杆,追随在他们的王身后。

斛谷须弥策马如飞,面上不见半点惧色,眸中遗憾亦转瞬即逝——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起于微末,终归尘土。他不惜死,但他们已作百年臣虏,旧恨新仇,岂能再折脊受辱?

膝不可再屈,头不可复低,君王绝不能降。

王玉英和荆野赶得急,身后也只跟来三百精骑。沿路时不时路过番菊田,朵朵番菊迎风向阳,又见大片将开未开的格桑花,紫白橙黄的花苞好似繁星洒落在原野上。

原来这就是北狄的夏天吗?有一霎王玉英在心头默念。

她看着前方马尾高扬摆动的斛谷须弥,刹那恍惚,好像两人还在北疆跑马,但旋即清醒,今非昔比,如今的追逐是你死我活。

仿佛心有灵犀,斛谷须弥回首,对上王玉英的眼睛。

他的眸子幽深如潭。

数十狄骑放慢速度,横马阻拦汉军。

王玉英从狄骑身侧绕走,荆野则直接从狄骑中央撞开,双双冲破人肉关卡,继续追赶斛谷须弥,留下部分精骑与狄骑对战。

又一小撮狄骑慢下,再次施行拦截。

王玉英和荆野依旧冲关。

如此四、五回,追随斛谷须弥的狄兵和王荆二人身后精骑皆剩下不到十人。

前面满眼全是提前盛开的格桑花,仿佛天神打泼了颜料。

战马先后踏入花丛,蹄边扬起的不再是砂石尘土,变成一朵朵破碎的花。格桑花的茎虽细,却韧得惊人,被马踩住,也只是像竹子那样弓着,等马蹄一松,就重直立起来。

王玉英策马径直朝斛谷须弥冲去,斛谷抬手一挡,两剑再次相抵,他跟之前一样,加注力道,将她逼退,而后转同荆野厮杀。

王玉英打马再上前,助力荆野,她的剑一旦同斛谷须弥相抗,他就将她抵开,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盔甲上深浅不一的血红。

王玉英咬了下唇,不依不饶,再次袭去,斛谷横剑再挡,二人的剑皆已磨损至极限,一声咔嚓脆响,斛谷的七尺剑折断,王玉英的祖传长剑则缺一口。

她右手一垂,收剑入鞘,眼睛紧紧盯着斛谷须弥:“你缘何不战?”

斛谷须弥与之对视,没有避开,他的神情和语气如出一辙的冷漠:“本王从不杀女人。”

“人”字尚未落音,他忽然神色微变,仰望天穹。

天地间先是一片死寂,连风都屏了呼吸。接着,那声音来了,像皮鼓在云层上擂响,嚎叫的秃鹫密密麻麻,布满天空。它们闻着血腥和尸味,俯冲直下,斛谷须弥和荆野都是换过马的,王玉英却一直跑那匹汗血,它体力耗尽,偏在这时屈腿趴下,王玉英被带着身往前倾,脑后却突然冲来一只体型最大的秃鹫。

荆野在王玉英左侧,离得最近,不由自主伸出右手想护她,然而被挑断了手筋使不上力,空抓一把,无力垂下。

王玉英废剑不能用,只能俯身躲避,哪知秃鹫远比以为的狡黠,迅速,它亦伏低,眼看利喙就要啄进王玉英的肩膀,说是迟那时快,斛谷须弥伸展猿臂,将她揽来自己马上,坐在他前面,共乘一骑。

十余秃鹫再次扑来,斛谷须弥单手圈着她的身子压低,另一只手持断剑驱赶猛禽,马驰如电,越跑越远。

王玉英身体绷紧,感觉斛谷的臂膀亦越搂越紧,但彼此铠甲厚实,感受不到对方的任何温度。

大到失真的太阳徐徐降落,将化雪后灰色山峦和青黄原野俱染成金色,同时也施舍他们一缕,穿过战马的鬃毛,照到她的手背上。

王玉英看向鬃毛,内里夹杂了数朵方才踏碎的格桑花,随颠簸时隐时现。

最后两只紧追不舍的秃鹫被斛谷须弥用断剑戳穿了脖颈,鲜血溅到他额上,从左鬓一顺斜到右眉尾。

王玉英回头扭看,所有人皆已不见踪影,连荆野都没能追上。

斛谷须弥的马还在往北跑,已近雪山脚下,王玉英禁不住发问:“你要带我去哪?”

斛谷须弥骤地勒缰,骏马前蹄高高扬起时他手不自觉收紧,将她搂稳,马蹄落下后松手垂眼,无声示意她下马。

王玉英便要翻下,斛谷须弥却突地抬手,将她重新箍住。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略微粗重的气息全扑到她耳根后面。

旷野的风不知何时停止,一双双瘆人幽绿的眼睛很快在渐浓的暮色里亮起。

是狼群。

王玉英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按到剑上,要是待会应付不来,斛谷须弥可以用断剑斩杀猛禽,她也能用废剑驱除凶兽。

狼群开始移动,沙沙踩草,并从胸腔里挤出呜噜声。

“待会看情况,兴许要弃马。”斛谷须弥低道。

王玉英神情凝重,不消他说,她已经感受到座下骏马因恐惧剧烈起伏的肋腹。

斛谷须弥骤然调转马头,折返回奔,头狼嚎叫一声,率领群狼追上。体力即将耗尽的马比不上一匹匹灰色闪电,他们很快被从两侧包抄的狼群围住。

从头狼开始,狼群们不断地嚎叫,瘆人的绿眼睛死死锁着他俩。壮硕的头狼猛地加速,一口咬上马后退,骏马哀嚎挣扎。

王玉英和斛谷须弥无需言语通气,在同一时间弃马跃至空处,一拔废剑,一持断剑,背贴着背大气不敢出。

群狼很快一拥而上,围着骏马,撕咬啃噬,骏马发出凄厉悲鸣。须臾,当中四匹个头最大的狼悄然转身,绿眼睛盯着二人,一面舔舐嘴角血沫,一面伏低身子,步步紧逼。

一个念头忽地闪电般划过王玉英脑海:“火折子,你那有没有火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