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斛谷须弥盯着狼群摇头,轻道:“跟紧我。”

他垂下的左手往后,隔空护着她。

两匹狼包抄侧翼,另两匹狼从前面扑上来,斛谷挥动断剑,或劈或刺,或撩或抹,每一剑都狠辣精准,直奔要害。

王玉英紧紧贴着他,手中的短剑亦奋力挥砍,专攻野狼的喉咙下部和腹部。她发现郑扬之送她的软甲亦防狼爪,野狼锐利的指甲可以抓坏铠甲,但一碰软甲就滑下去。可惜她的缺口剑太钝了,不得力,每回都要砍五、六下甚至上十下,才能达到寻常一剑就能砍到的深度。

斛谷须弥扫向王玉英手中剑,旋即翻腕帮她添上一剑,狼皮终于被割开,野狼发出一声闷哼。

“你抵住咽喉,我来砍。”斛谷和她分工,二人配合默契,剑光如屏,横飞血肉,满目鲜红——这几个月见的全是这种场景,到最后王玉英已经两分麻木。

他们不知鏖战了多久,反正杀光所有狼时,天已彻底黢黑,苍穹中满布繁星,离得那样近,仿佛伸手可摘。再嗅一嗅,恍觉星星也亦沾染腥味。

王玉英扭看斛谷须弥,原本只是想轻轻吁出口气,但对上他的视线后,不由自主翘起唇角,冲他一笑。

斛谷须弥僵了会,缓慢扯起唇角,作为回应。

嗷呜——

兀地响起一声凄厉狼嚎,远比之前洪亮,响彻夜空。一个黑色身影从雪山那端缓慢踱来,瞧清后王玉英倒吸一口凉气——她从未见过如此健硕的狼!个头比狮虎还大,足到她胸口。

她和斛谷须弥几乎同时侧首,看向对方,目光交汇,均明白这匹才是真正的头狼。

头狼死死盯着他们,绿眸内燃烧的俱是疯狂与仇恨的火焰。

王玉英也全神贯注盯着这头畜.生,废剑的缺口微颤。

头狼继续往前抬爪,一步、两步……

草地上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因此无法判断它准备先袭击谁。

王玉英极低地吸了口气,头狼忽地跃起,朝她持剑的手腕扑来。

王玉英旋即翻腕格挡,斛谷须弥则斜着纵身,断剑直刺狼颈。哪知头狼狡黠似人,竟出的虚招,它的身子在空中以违背常理的姿态扭转,避开两剑,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王玉英咽喉。

王玉英急横废剑格挡,头狼两排牙齿一碰,就将她的剑咬断。

它吐出剑后重新张开血盆大口,王玉英手心全是冷汗,但仍屏息出掌,正准备徒手一搏,忽见一柄断剑比她更快、更狠的送出去,斛谷须弥翻肘转腕,狠狠刺入头狼脖颈。

而头狼张开的大口,生生咬在他的肩臂交界处。

头狼颈上涌出一大股鲜血,却仍呜咽着扭头一撕,将斛谷须弥整只右臂生生扯断!鲜血如注,肌肉和筋腱像布帛被撕裂后留下的线头,残存犹挂。王玉英迅速捡起地上的断剑,对着头狼连捅十来剑,抽出来扎进去,疯了似的狠绝迅速,头狼很快抽搐断气。

她哐当把剑丢掉,扒开头狼的两排牙齿,取出断臂,颤颤巍巍对着斛谷须弥的肩膀。

怎么可能接得上去!

“没事的,没事的。”王玉英口中一直念叨,慌慌张张,不断徒劳尝试。

斛谷须弥瞥她一眼,左手撑着缓慢坐到地上,王玉英旋即也跟着跪倒,双膝挨着泥土和碎草。

接不上,她心乱如麻,又见那伤口处鲜血如泉奔涌,遂将断臂放到地上,直起身用两只手去堵他的伤口,可是温热的血却仍不断从她指缝间溢出,模糊的肉泥粘在王玉英掌心,不管他的血多热,她的手依旧越来越凉,十指几近冻住。

王玉英原本白皙的双手变得红透,铠甲也再一次染上鲜血,倒映到她眼中,令她的眼睛也变得通红,夺眶而出的恍似血泪。

她紧紧攥着他肩头露出的那一截白骨,此刻谎言竟撒得如此流利:“你不要担心,我认识一位神医,他可以接断臂,令骨肉复生……”

说着说着,失声抽泣,很快眼前一片模糊,漫天的星星都是她的眼泪。

“哭什么呢?”斛谷须弥嗫嚅,声音变得虚弱浅薄,不复从前的沉稳,“有什么值得哭的……”他缓慢挑高唇角,泛起的竟是一抹冷笑,正衬他那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你真是个傻子。汉人侵我河山,虐我子民,本王恨不得生噬其肉,渴饮其血。接近你不过为了取得你的信任,窃取机密,图谋社稷。”

他的眼神冷冰,左手却抬起,用指腹抚去她的眼泪,动作艰难却温柔:“毕竟你在兵部做事嘛……”

王玉英看着斛谷须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白下去,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一句话想对他说:没了一只胳膊也能活的,征西军里许多老兵断臂,但都平平安安活到七老八十。请他务必像她一样,只要死不了,就活下去,先活着再谈尊严……她甚至想说她愿意陪着他活,陪一辈子,可话全卡在喉管里,哽咽难言。

斛谷依旧勾着唇角,眯眼瞧她,神情冰冷又戏谑。

王玉英仰面,眼泪模糊地望着他,从始至终全是逢场作戏么?那为什么他能演得那么真?

斛谷须弥原先放在她眼角的拇指颤了两下,移开垂下,攥成空拳,再不帮她拭泪。

“英娘!”远处传来荆野的呼唤,并马蹄阵阵,火把簇簇。他几乎快把整片草原翻遍,才领着一小队人马,搜到这里。

斛谷须弥瞥了眼荆野,而后将视线重投到王玉英脸上。他抬起左手,对着她的右肩奋力一击,感触到软甲,一霎怔楞,接着眸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欣慰。

王玉英被斛谷须弥远远推开,后仰倾倒。

“英娘!”荆野一跃下马,奔至王玉英身后,半跪着接住她。

刹那间斛谷须弥毫不犹豫拾起断剑,果决刺入自己的心口。

这是危玉成的死法,王玉英旋即放声大哭,撕心裂肺!

这一刻她分不清自己心里的千百种情绪,只晓得斛谷身上有一股劲,像磁石拽着她。她奋力挣脱荆野的怀抱,手脚并用赶向斛谷须弥身边。

“英娘!”荆野阻了一句不听,索性抬腿追上,伸出双臂像绳子一样紧紧箍住王玉英。

“别去。”他在她身后哑声央求,心中一片酸涩。

王玉英低头看向荆野右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边缘仍翻卷着,转为黯淡青紫的肉赘,混着些许黄浊脓液和暗红血丝,还能隐约见着白色的断裂筋腱。

而他那只右手,不听使唤,软塌塌地垂挂着,她的视线再沿着他殷红的袖口一顺往上,他也是一身血衣。

王玉英没有再往前走,定在原处,任由荆野紧紧搂抱。

她眼睁睁看着斛谷须弥带笑向后栽倒,不由自主弓起背,缓解心揪。

斛谷须弥已经躺倒地上,扎在左胸口的断剑直直立着,她恍觉这柄剑将一辈子扎在她的心房。

“来世再许寻常夫妻!”颠簸游船上的一句话突然在她脑中回响,她直勾勾盯着斛谷须弥的尸身,突然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在荆野怀中昏过去。

她的身子刚一软,荆野就心似踩空一慌,而后更是七上八下地乱跳,脸色比王玉英的脸还苍白。

“英娘、英娘?”他颤抖着手去探鼻息,还好,她只是晕过去。荆野右手使不上力,就用胳膊托着,打横将她抱到马上,再在身前拥住。

“将北狄王尸首带回去。”他仅吩咐下属一句,就调转马头,乘月夜驰,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军营。

*

王玉英醒来时,最先瞧见的是帐顶,看来回营了。

她的思绪仍有些迟滞,视线一点点挪下,盖的被褥,躺的毡毯……等等,她好像没穿铠甲!

王玉英掀开被子瞅见里衣,立马把被子一按,另一只手护住小腹。

“英娘,你醒了。”嘶哑的男声响起。

王玉英循声望去,才发现荆野坐在距离毡毯不远处,眼圈青黑,不知守了多久。

许是怕她冷,大夏天的帐内依旧烧了一盆炭,黑红各半,跃动火星。

他递来一只水壶,王玉英坐起接过,喝了一口,竟是温热的。她把壶还给他,荆野堵上塞,放回桌上,方才转身看着她,一眨不眨道:“英娘,你有孕了。”

他顿了顿:“大夫说,已经将近七个月了。”

王玉英抚在小腹的手动了动,之前征战颠簸,重甲在身,忽略了细微胎动,这会静了,竟能感受到她的孩子在伸手亦或踢腿,肚皮上小小的凸起一个点。

“大夫诊过了,说是一切平安,你俩都好得很。”

王玉英沉吟须臾,追问:“哪个大夫瞧的?”

荆野面上闪过一丝懊悔,但很快变回沉静:“我当时不知内情,五内如焚,几乎传遍了所有军医。不过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这回我一定会护好你。”

荆野伸臂来抓王玉英的手,紧紧握着,她蜷起五指在他掌心挠了下,算作回应。

俄顷,她启唇:“我先再歇息会。”

荆野点头,她是应该好好休息:“你睡吧。”

王玉英重躺下闭眼,荆野就在毡毯边继续守候,不多时,帐外来了小校传话:“副帅,帅帐里召您议事。”

荆野看向王玉英,见她阖眼呼吸均匀,应已睡熟,他便蹑手蹑脚退出去。

按常理帅帐议事,应是主帅元万成传唤,可没一会,元万成却孤身挑帘,进了王玉英的帐篷。

她旋即睁开眼。

元万成守礼,背对王玉英坐下,一眼未瞟毡毯:“王大人,在下有一事相商。”

“元帅请讲。”

“还请大人落胎,此子断不可留。”元万成语气平和流利,“虽然在下已经打点过,但营中耳目众多,谁也不能保证这事不会传入陛下耳中。倘若陛下知晓,您只有腹中无子,才能反咬线人污蔑。若天幸得密,成功瞒住陛下,那就更应该水过无痕,当作从未发生。”元万成叹了口气,“阿野必不忍心下手,所以在下只能支开他,秘与大人言明利害。”

元万成合唇再启:“在下备了一碗落胎汤,方子尽量下得轻,但还是委屈大人了。”

王玉英依然沉默。

元万成利落再道:“阿野一个时辰后会回来,大人还请抓紧。”

“我绝不落胎。”王玉英沉声拒绝。

十来年前,刚成亲那会她就想要个孩子,无数次幻想成为人母的画面,后来受寒难孕,调理失败了多少回,灰心丧气,暗自遗憾。

现在这个孩子悄无声息就来了,经历沙场鏖战依然平安在她肚内,诡异地实现着多年前的愿望。

她不仅要生下来,还要保她的血脉长大、成人。

元万成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抿了下唇,鼻息出气:“实在惭愧,在下家中老小俱在京中。”

少顷,王玉英挑起眼皮:“所以还请大人相助我和阿野,若成定与大人共享荣华。如败,我一己承担,一定摘开大人。”

元万成缄默。

看样子他不会在今日应允,王玉英遂转话题:“北狄王的尸首,元帅如何处置的?”

讲到“尸首”二字,仍禁不住暗颤,若万箭穿心。

“我天朝上国素秉礼义,既然北狄王自刎全节,那自然要感其忠烈,敕归骸骨,还葬故土。”说到这元万成笑了笑,“狄人丧主,分崩离析,五十年内再无力南窥,此真乃社稷之福,苍生之幸!”

……

百里之外,狄人正依照风俗,秘葬他们的王。

斛谷须弥的右臂被重新缝合好,易更了盛服王袍,发辫重梳。遵照他之前的遗嘱,不留珍宝陪葬,只将最后穿的血甲血衣,并一只贴身携带的荷包放入棺中。那荷包被血染透后不仅变得干硬,颜色也只剩下暗红,只能通过针脚依稀辨得图案是支并蒂莲。

北狄王的灵柩深埋坑底,墓土回填,万马踏平,不留标记,所有参与葬礼的狄人皆回王廷自尽。

*

京城,禁宫。

兵部尚书正双膝跪在御书房里,向皇帝递呈边境传来的捷报:“恭贺陛下,王师克捷,直捣北狄王廷!狄王身亡,诸部分崩离析。”

起先那些“恭贺”、“克捷”,皇帝听见都面色淡淡,直到“身亡”二字,方才唇角扯了下。

片刻,他食指在桌上轻点,弯着眉眼追问:“斛谷须弥是怎么死的?”

“回陛下,是自裁。”兵部尚书下首比划,“北狄王将一柄断剑扎入心脏。”

皇帝眉眼缓僵,脸上的笑很快被重重黑云取代,那只轻点的食指也变成用力按压——斛谷须弥要永远留在她心里了。

皇帝突然难受得似千根针扎,又觉得整个人直直下坠。

屏退尚书,正在桌后沉郁静坐,忽又有人门外启奏:“陛下,密报。”

听声音,是专门传递关于她的消息的暗卫,皇帝当即宣进。

暗卫呈上一封密信,皇帝亲自揭开封口,取出信来,仅一行字:王将军娠已有七月,谨此奏闻。

皇帝逐字扫过去,前面神色寻常,到第四个字整个人定住,面上错愕、讶异、震惊……千百种情绪在脸上走马灯般闪现,到最后只余呆滞。

娠?

他怎么不认识这个字了呢?一个女一个辰,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英娘……有孕了?

啪,皇帝脑中有根弦骤然绷断,支撑自己的某种信念急速崩塌。寒自足起,两股凉气蹿上,转瞬蔓延全身,他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冷得在三伏天里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