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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关。
这里夏短冬长,离春尚早,一盆炭火勉强驱赶着边塞的凛冽。房中昏灯如豆,戍西将军荆野正同两位部下商议今年的屯田生产,舆图的羊皮味和墨锭的味道混杂充斥,忽有一少年从外推开房门,寒气瞬间扑入:“师父,我回来了!”
戍西将军止声搁笔,两位部下亦沉默。
“都办妥了?”荆野一出声,雄浑低沉。
他有一位于姓行伍故友,年初病逝,自己戍守边关,非诏不得回京。关山难越,遂遣少年揣赍金赴京郊营,代为吊丧,以表哀思。
少年单膝跪下复命:“师父放心,办得极为妥当!赍金和手书已经亲手交到于小将军手上,徒儿还代您在灵前三跪九叩,焚香祭酒,告慰于将军在天之灵。”
荆野颔首,众人亦沉默,数句唏嘘漫谈后,气氛中的哀思才逐渐转淡,一部下禁不住追问少年:“小姜,你这趟去京郊营,有没有偷偷进城啊?”
少年怕师父责怪开小差,立马否认:“没有!”
荆野瞥少年一眼:“说实话。”
“师父恕罪!”少年原本已经站起,闻言重新跪下磕头,“徒儿的确斗胆进城逛了半日,真的是车马如龙,软红十丈,看得人眼花缭乱……”他追忆京城繁华,突然想师父曾经做到京郊营的统领,不由憧憬道:“我想日后也跟您一样,挣到京郊营去!”
“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部下笑着接话,少年亦咧嘴笑,却又蹙了下眉头:哪不对,师父怎么最后还是回来风吹日晒,冷清孤寂的玉门?
“荆帅。”门外男声低唤。
“进来。”荆野听出是专传圣旨的牙门将,边允边思忖皇帝又颁了什么旨,要昭告天下。
牙门将拱手,开门见山:“陛下在春祭前一日下了道圣旨,说昭慧公主秉性宽仁,明敏英断,册立她为皇太女,将来继承大统。”
房中瞬时沉寂,掉针可闻。
少顷,荆野不回应牙门将,反而转头问少年:“此事你在京城可有耳闻?”
“我只有市井见闻。”少年如实答,“我就是在城里兜圈,压根没见到皇亲国戚!”
荆野未再追问,默然抬首,仰望窗外明月。
时值十五,皎皎一轮,既圆又亮。
部下见荆野神色几分恍然,误以为同样错愕,不赞成立女,遂开口:“这男女有别,尊卑有序……”
“圣意既决,我们这些作臣子理当遵奉,无有异议。”荆野打断,转回头来,“天家立储,上承宗庙,下安黎庶,既奉明诏,皇太女便是我们这些下臣之主。立储,认的是法统,不是迂见。”
主帅肃然郑重,众人自然不敢再有异议。少年更是凝视荆野,眸耀星辰——师父就是儒雅,威而有文,言必有中,寥寥两句就能四两拨千斤,瞬间服众。
荆野却暗自思忖,武臣诸镇,分东西南北中,他这西边和北疆自然会因为渊源附翼皇太女。
中央军……他同元万成早疏来往,说不上话,东边亦不熟若路人,唯南边还有些旧谊。
荆野屏退部下,唯留少年房中研墨。
他自个提笔,已能写一手自然浑厚的行楷:兄台见信如晤……
他修书一封,命少年急送南疆,为稳固皇太女根基尽力添些薄助。
少年离开没几日,玉门又下一场雪籽,春仍未至。
京中却已寒尽,王玉英现在偶尔会将漱玉楼雅间的窗开一缝,因为还罩了层纱,外头的人瞧不清她。夜里仍依稀可以见到隔壁邻居家玉兰的杯盏轮廓,她不禁想起白日里路过,出墙那几枝白紫交错,亭亭玉立。
察觉脚步声近,王玉英关窗转身,朝门边行去。郑扬之入内后旋即抬手,搂住她的腰。他朝窗户边淡眺一眼,无需言语沟通,便想:既然她喜欢,天亮后命人去她家里栽两株玉兰。
王玉英也能猜到郑扬之所思所想,开口婉拒:“不用了,树种多了我没地方练剑了。”
她怕将来玉兰变成格桑花。
郑扬之并未坚持,搂她坐下。王玉英侧首看向郑扬之——立皇太女已逾两月,初时朝议鼎沸,反对者众。徐恒雷霆震怒,斥众人顽固不化,但也未尽逐异见,只将当中谏言最激烈的五人罢官,余下的,他甚至偶尔会听取一些不痛不痒的意见。
数日前,徐恒还给五人中的一人官复原职。
今
“早朝你也在场,明诏册储,暗地里却还惦记着他那宗子,掣肘昭慧,这岂不是让天下皆知,东宫非唯一之选,圣心另有乾坤?”
皆在王玉英预料之内,却也不安。眼下说了一句,郑扬之没有及时应声,她不禁提气再道:“守旧之臣之所以阻挠,不过是惧女主临朝,手中权柄更迭翻覆,之前托你安抚他们,承诺太女承祚,保其禄位如旧,你到底说了没有?”
凝眸相视,觑面无言,郑扬之的目光在王玉英脸上慢行一个来回,在她背后那只胳膊则从腰上抬至肩头,按住王玉英肩膀,轻道:“这个徐师禹,好办。”
他移目看向她耳上晃荡的东珠坠子,另一只手抬起,伸二指轻轻拨开坠子,在王玉英颊上印下一吻。
是年六月,夏汛不久,就有数十官员以“粮荒民怨”原由联名弹劾徐师禹。
皇帝自从恢复早朝以后,都上朝提前,退朝拖后,文武百官自始至终仅见天子端坐龙椅,此刻亦然。他缓慢开口,命人呈上弹劾奏本。
皇帝一目十行,上面漕运延误记录与粮价波动证据清楚分明。
他睥睨殿中,视线从伫在最前的郑相开始,逐一下扫,过了会才看向徐师禹,怒拍扶手,琉帘微晃:“废物!”
徐师禹本已跪地,闻言不住磕头:“陛下恕罪,一直遭逢汛期,水势湍急不见缓,粮船不得不滞留沿线。”
“徐大人掌漕运却失察,动摇国本!”那上奏的户部侍郎铿锵再道,“数万石粮食堵在路上,再慢个十天半月,百姓就要揭不开锅,他倒安稳!”
“陛下息怒——”左首郑相突然出列,身如紫鹤,徐徐拜道,“漕运的确关乎国本,然此事牵连甚广,不能凭三言两语就定徐大人的罪,需彻查方能服众。”
皇帝缓慢转看郑相,静止般端坐宝座,唯剩琉冕珠帘后一双眼暗流涌动——郑扬之竟替徐师禹说话?
之前,他从未这样帮过昭慧。
皇帝缄默的片刻,户部侍郎和御史大夫等人依旧弹劾徐师禹,尽皆跪地,声浪一浪赛过一浪,似不追责难平众怨。
郑扬之就在此时屈膝,跪地恳切开口:“臣为百官之首,未能提前预判,辅佐陛下把控漕运,亦难辞其咎。”
皇帝右手默默攥住扶手,越抓越紧,复又松开。
半晌,琉帘晃动,沉声下令:“既如此,徐师禹玩忽职守,削去漕运之权,发回原籍!丞相失察,但朕念你主动担责,从轻发落,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谢主隆恩——”
郑相和徐师禹旋即被架出殿,皇帝沉吟少顷,命皇太女接管漕运,速解京中粮荒。
皇太女未列早朝,得了消息,半个时辰后才在御书房领命兼告辞。
皇帝语重心长:“你这趟去淮南,一定要吸取师禹的教训,时时自省,勤勉克己,勿负朕望。”
昭慧旋即垂眼,他这是在提醒,她和那位宗子一样,上下全系皇帝一念。
昭慧跪地表衷心:“儿臣感激父皇教诲,圣恩似海,耳提面命,莫不敢忘!儿臣此番奔赴淮南,必事事禀承父皇意旨,绝不专擅妄为,辜负父皇期望!”
听入徐恒耳中颇为受用,他微微颔首,觑着昭慧头顶,又想,她母族单薄,外戚患少,再多扶持一把也不是坏事。
“等你从淮南回来,就开始旁听早朝吧。”皇帝淡道。
*
夜间,漱玉楼。
郑扬之趴床上未着存缕,王玉英一面给他上药一面想,虽然拖延七日运期这事是他暗中指使,为了撇清嫌疑,才使苦肉计,但这人也不必一直挨到和她见面了才上药吧?
这可是二十廷杖!
“愔愔去了就快了,”郑扬之出声,“粮食进京赶得急。”
不会耽误百姓。
王玉英听他声音虚的,背上也皮开肉绽,大块大块的瘀斑,禁不住道:“这么晚才上药,你也不怕拖久了没命?”
郑扬之笑而不语,要真人没了,那就做她的鬼姘头。
王玉英则瞧手中白玉葫芦瓶,这么多年药不换就算了,连药瓶的款式都不变,他还真是对物对人都长情……
她心中一软,再看向他皆白至失血的面唇,鬓角额上不住渗出的冷汗,再敷药时,竟手控制不住轻颤。
她都觉得下手时郑扬之肯定很疼,他却每每阖唇,一声不吭。
王玉英再敷下一处药,愈发手轻,但见郑扬之还是一样反应,她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对着他的唇啄了一口,作为安抚。
“要是疼你就喊出来,别忍着。”她不自觉柔声。
郑扬之旋起唇角,微眯凤眼:“我一直当是你打的,半点不觉疼。”
“原来这账你打算赖到我头上?”
郑扬之笑吟吟,左胳膊往后伸,反手去摸王玉英的手,抓着摩挲了会,其实他也不是纯粹为她牺牲,这不都破例允他上榻了么?
“过几日我就进宫了。”王玉英突然出声。
郑扬之笑容缓僵声,眺着帐子,少顷应了声好,又叮嘱她自个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