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御书房。
徐恒正批奏章,听闻王玉英求见,执笔的手再次停顿。
须臾,搁笔。
这段日子,王玉英有独自来访,亦有和皇太女一道探病。眼下皇太女离京,王玉英还来,他觉出她心里头待他的那几分松动,自然高兴。
但另一方面,她的探视拿捏得太好了,既不频繁,亦不冷落,这份游刃有余又令徐恒如鲠在喉。
徐恒换上笑颜,注视着她进来见礼。他轻道:“坐。”
音容皆若春风拂面。
王玉英落座后,眺了眼庆福端来的养生茶,却未触碰。她径直看向上首徐恒:“愔愔走了这么久,不知道她那边现下怎么样了?”
徐恒唇角翘高,她这一句,反倒令他消了三分喉中鱼骨。
“才三日,淮南都还没到呢,你这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他亲自挑捡出皇太女的每日回报,让庆福拿给王玉英过目。
王玉英阅览完,眉头仍未舒展,奏章放置膝上,手则覆上奏章:“也不知道淮南那地怎么样?她能不能办好,待得习不习惯……”
“你要对昭慧有信心。”徐恒呷一口养生茶,“至于淮南,淮水之南,楚风浩荡,古迹遍布,还有个豆腐宴也不错。”
王玉英冲徐恒轻笑:“陛下说得好像去过。”
徐恒心念一动,沉默须臾,柔声道:“再等等,过几年咱俩去转转,你年轻时不就想着游历天下。”
原来他都记得,王玉英垂眼,复生一恨,恨到麻木。
徐恒亦垂眼帘,想的却是将来昭慧继承大统也算好事,他这个太上皇就不待在京城,可以陪着王玉英四处走走。兜兜转转,竟还能兑现自己年轻时的诺言,人生欣慰。
徐恒重撩起眼皮:“朕打算等昭慧回来,就让她旁听朝会。”
王玉英心头冷笑,所以他不仅记得曾经的承诺,且晓得如何做能讨她欢心,又有哪些会惹她不快。
他都一清二楚。
“谢陛下天恩,只是昭慧稚拙,恐怕有负圣望。”她也捡他爱听的讲。
“说了你要对她有信心。”徐恒看着王玉英,“朕瞧着,昭慧秉性仁孝,礼贤下士,私德无玷,实可倚重。”
“哎……”王玉英轻叹一声,“等她回京了我再叮嘱叮嘱,叫她多听你的教诲,真能做到这几样就好了。”
徐恒抿唇泛笑,移目看向道道日辉翻窗照入,微尘飞舞。
良久,分唇:“英娘,春光明媚,要不一道出去转转?”
王玉英瞥向徐恒时故意分唇张目,流露诧异。
徐恒唇角笑意更浓。
她飞快瞟了眼桌下,收回目光:“行是行,但今日臣膝盖微恙,来时都未骑马。若要游春,陛下能否借我一舆?”
这回轮到徐恒分唇又合——他顾忌跛足,只能乘舆,却没想到王玉英主动揽到自己身上,帮他化解尴尬。
她在慢慢变回从前,重新开始为他着想,用心熨帖。
二人分乘两辆步舆,沿禁宫观赏春景,粉蔷薇攀爬宫墙,垂丝海棠含苞犹如繁星。太阳钻进华盖下,晒得徐恒整个人暖洋洋。
他坐姿向来端正,这会却情不自禁靠上椅背。
二舆一路行至御苑,内里花开最盛,姚黄魏紫争奇斗艳,连格桑花都提前绽放不少,高低错落,一只蜜蜂正趴在某朵紫瓣格桑上采蜜。
王玉英扭头注视蜜蜂,徐恒瞧见,抬手示意步舆停下。
王玉英却转回头不再看。
徐恒笑着往左上一指:“上那亭子里瞧吧,视野开阔。”
王玉英顺其所指望去,乱石堆叠,人造的两股瀑上,重檐亭琉璃顶,斜飞八角。
她点头应允。
徐恒想着她体贴他,那他也应该投桃报李,拿出诚意——临仙阁那类百步阶已无可能,但这重檐亭的九、十级台阶还是能行的。他下轿,在庆福的搀扶下步行拾级,尽量不显跛足。
登了四、五步后,知道王玉英一直跟在身后,徐恒忍不住人心不足,想让她代替庆福搀扶自己。
他回头望她,却突然记起当年就是在这间亭子里,王玉英发现了他和江梅的私情。他眸中深意瞬间被慌乱取代,仓促转回头,下一步没踩稳,人往前搀。
“陛下当心!”庆福心慌,急忙扶住。
王玉英在后头默睹一切,心头暗暗盘算:虽然徐恒有修饰面色,但他眼底已经开始泛黄,台阶都爬不利索,看来毒已经侵蚀得差不多,死期不远。
到了亭中,御苑一览无遗。徐恒被愧疚小鬼纠缠,又想如今王玉英还坐在自己身边,不禁看着她,低道:“当初是朕对不起你。”
王玉英心头一凛,怎么突然认错?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琢磨了会,揣不透,好在她在徐恒面前已经练得喜怒皆假,换上一副风淡云轻神色:“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徐恒看她轻轻摇首,摇散他心中阴霾。
“等愔愔回来,陛下就把诏书给我吧。”王玉英突然出声。
徐恒一瞬懵怔,脑内空白:“什么?”
她说的……难不成是复立诏书?
真的是复立诏书?
难以置信,他颤着声问:“你是说……朕御书房抽屉里的……”
王玉英不等他说完就点头。
徐恒紧张得呼吸瞬窒,眼里她点的那两下脑袋比太阳光还耀眼,又觉心田里打翻了一缸子蜜,既甜又腻。
王玉英还要锦上添花,浅笑眺向徐恒腰间系的,几乎不摘的白玉佩:“陛下这块玉已经修好了吧?”
“早修好了。”开裂都是哪年的事了,他抬手想摘下玉佩给王玉英过目,让她瞧瞧什么叫完好如初。王玉英却突然问:“还能觅到配对的么?”
徐恒骤然僵滞,掌心贴着玉佩,温润的白玉忽然变成暖炉,穿透手掌,再经胳膊,源源不断向他的身体传递热意,浑身血液沸腾,神采奕奕。
“能、能!”徐恒急道,就是上天入地也给她配齐了!
他的鼻有些酸,眼也发热,克制了会,才能用正常声音向庆福下令,让把桌上壶中的养生茶水换成雀舌。
王玉英阻道:“别了,就喝这个吧。”
她捧起自己那盏,饮尽。
徐恒瞧见她的诚意,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时酸的甜的什么都有——她终于不再是将就,而是敞开心扉,尝试着再次心甘情愿地接纳他。
徐恒禁不住变多话,和王玉英说到夕阳将要落山,才放她出宫回家。
之后不到一个时辰,他又出现在她家门口。
他目光灼灼,比星辰还亮,越过跪倒的婢女们,直直凝望得知御驾驾临,匆匆出厅的王玉英。
“陛下怎么来了?”王玉英近前问。
徐恒攥了攥拳,抑下激动——他也没法控制,约好复立才半日,就迅速变回了第一次悸动的少年,不愿和思慕的心上人久别,想时时见到她。
“朕忍不住想来看你。”他尽量使语气镇静,瞥见后厨炊烟,没话找话,“还没吃么?”
“陛下用过晚膳了吗?”王玉英反问。
徐恒摇头,开春以来,他的胃口一直不大好。最近两月愈演愈烈,稍微多吃点就哽得慌,已经二十来日都只吃一顿午膳。
“那陛下一道吃吧。”王玉英一面引徐恒进门,一面吩咐做饭的霜天:“多炒盘苦瓜。”
徐恒笑意愈浓。
他不想让王玉英失望,破例吃了一大碗饭,清炒的苦瓜更是半盘尽入腹中。
食完窗外已黑,月晕环星,旁人早识趣退下,仅王徐二人留在厅中。
徐恒心似闻登鼓,两只无形棒槌正咚咚地敲。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亦知胸腔如何强烈鼓动,良辰美景,花前月下,谁不渴望拥心上人入怀?
但他亦不复少年,知晓成年男女间的默契,顺手抱了就该吻,吻了就要留宿,水到渠成。
他虽然有同她欢好的欲.念,却被另一份怯意压过。
一来为了维持青春,徐恒常年依赖玉容膏,御医千叮万嘱,用时要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方才有效。因此他担心骤然破戒,容颜会急速坍塌、苍老。
还是先回去问明御医的好。
二来,这么多年不曾有过,虽然不愿承认,但的确因为陌生,少了三分底气。
还是先回去筹备筹备,不急一时。
“要不我送陛下回去吧?”王玉英轻道,“时候不早了,往常这个点我都已经睡了。”
徐恒紧紧盯着王玉英,从她眸中捕捉一两闪烁后,他突然心底一笑:原来她也怯啊!
也是,玉势到底死物,她和他一样经年久旷,能不怯么?
徐恒顿觉宽慰,兼睹见王玉英上下眼皮打架,思及日志奏报里她一惯睡得极早,遂允道:“行,那朕改日再来瞧你。”
说完他既失落又长松口气。
王玉英将徐恒送上马车,远处漱玉楼的雅间窗开一缝,有双眼睛在默然窥视。
是夜,王玉英未去漱玉楼,送完徐恒,径直回屋入眠。
月底,奉诏理事的皇太女诸务克竣,藏功返京。
七月初三,帝卜吉辰,祀太庙颁诏,复立王玉英为中宫皇后。
帝后二人宿缘多年,纠葛久矣,这道圣旨颁下后,众人皆有种“果然如此”的唏嘘,竟无异议,万口同贺。
帝后大婚定在十月初一,到时行天地之礼,再结同心。这是徐恒亲手甄选的日子,正位俪极,往前往后数三年,都没有比这更好的良辰吉时。
他想自己当年能从永嘉巷一路挂“气死风”到宫门口,大婚那日的软红也同样能铺三十里,他要用最隆重盛大的婚礼迎娶他唯一的妻。
即将再逢七夕,徐恒竟然情怯,不敢当面邀约王玉英,挑出一张蜀地鸾笺,铁画银钩,不输大家:经年未共七夕月,今遣诗笺召凤仪。
临了亲绘一只青鸟,青鸟殷勤为探勘。
七月初五,王玉英回:大婚未就辞宫宴,愿向尘间度七夕。
徐恒莞尔,他理解她不愿在宫中过,因为她从前在宫里度过的七夕悲伤远多过欢乐。
而他也更愿意回到未登基前,他们做一对凡尘俗世的夫妻,彼此唯一。
徐恒再寄一封鸾笺:不知娘子欲邀约共赴何处?静候佳音。
七月初六,她再次回复:金风玉露夜,相约漱玉楼。
“漱玉楼是何处?”徐恒眉头一皱,虽然清楚记得每日的密报上不曾有过此处,却仍追问,“皇后从前有去过吗?”
“回陛下,是间茶肆,娘娘未曾去过,但离永嘉巷不远,几乎就是隔街。”
“那里的招牌是什么?”
“回陛下,是金凤茶和施州玉露。”
徐恒一笑,他猜得没错,果然是这个金风玉露。但她要金风玉露一相逢也可以,他已经详询过御医,也自己试了一回,他不会让她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