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恒满心期待,谁知翌日七月初七,早朝突然像炸了堤坝,洪涛奔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北地蝗灾、南地瘟疫,京中御史弹劾贪污……
连国子监修《礼记》注疏亦产生分歧,一派坚持沿用前朝旧注,另一派主张结合本朝国情增删,僵持不下,也要闹到御前。
繁如乱丝缠轴,千头万绪难拆。
他下朝后仍被困在御书房抽丝剥茧,心急如焚,却又不得不提醒自己冷静,别处理错了。
他瞥眼滴漏,心中估算,忙完最早也要到丑时,岂不是又错过一年!
他不能再食言,不能再令她失望。
徐恒眉尾灼烫,扯着抽动,真真体味到什么叫火烧眉毛。
他最终无意识摆了摆首,沉声下令:“传皇太女!”
不消一刻钟,昭慧就来拜见。徐恒开门见山:“你母后呢?”
“母后在家里打扮呢!”昭慧来之前已同王玉英对好口供,对答如流,“光挑衣饰钗环就耗了一早上,不知换了多少身,仍不称意。儿臣离家时母后才刚对镜上妆,敷粉簪花,说是今日要备全。”
女为悦己者容,徐恒不恼反笑,唤昭慧近前,指桌上道:“这些奏章皆系要政,依典要用玺行署,你要务必谨慎,不可怠忽疏误。”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谨守规矩!”昭慧埋首,“若遇疑难不决者,必遣人问明父皇,绝不擅断!”
徐恒听见这话眉头微攒,不悦:皇太女这说的,难不成待会还打算打搅他和王玉英?
他却也只在这句答复后才取出玉玺。
昭慧躬身,双手举高翻掌。徐恒缓慢将玉玺交到皇太女手上,审视了会她的表情,匆匆离去。
他直奔福宁殿——王玉英打扮得那般隆重,他也得回去换身衣裳。
刚穿好梅花方胜纹的宫锦窄袖袍,庆福正服侍戴红鞓玉銙带,就听内侍殿外通传:“启禀陛下,皇太女遇事不决,伏请圣裁。”
“这个昭慧怎么没一点主见!”皇帝语气不满,唇角的笑却未撇下,允了内侍进殿。原来尚衣局上报了数十款帝后大婚的新装样式,皇太女不敢做主甄选,差人赶紧将图册送来垂拱殿。
徐恒唇角愈发扬高,仔细过目,从中挑了套最像他和王玉英头婚穿的。他情不自禁再次忆起那时自己婚前,毛毛躁躁、按耐不住,非要提前偷试新郎袍服。
彼时的紧张和激动重回徐恒身上,心潮澎湃。他甚至开始思忖,如今王玉英能生养了,那再要龙子继承大统也未尝不可……满足感快要从他的胸腔里溢出来。
待他再次眺望窗外,才惊觉夜幕早至,如钩月正逐渐攀高。
赴约宁可早到不可迟,徐恒急急乘车,出宫驶向漱玉楼。
与此同时,漱玉楼中,王玉英正在门前伫立,片刻后,果断抬起双手,齐推房门。
雅间里除却日常照亮的那只烛台,房顶中央吊着的那盏走马灯亦被点燃,柜上则多出一只芙蓉石耳盖炉,揭了盖子,正扩散淡香。
郑扬之早伫房中,一直负手凝望门口,二人视线即刻交汇。
“这是你第一回 打正门进来。”他低沉出声,踱向王玉英,一步步走得极稳。
王玉英抬起双手,缓慢抱住郑扬之,心脏慢得几乎觉不出跳动,有一只兽蛰伏在心房里,按兵不动,只露出一双幽亮的眼睛。
郑扬之两臂亦绕至前来,与她相拥。
王玉英不苟言笑,这是自己最紧张,却也最冷静的一回。
郑扬之臂膀收紧,让她整个人都贴在自己身上。他低头,王玉英旋即仰首,四目凝对,他抬手拂开她颊上一缕碎发,帮着勾到耳后,而后头再低些,躬身吻上。王玉英狠狠吸了口气,心房中的猛兽破栏飞扑。
四瓣唇很快都变得滚烫,猛兽撕咬、吞噬,喉间发出低吼,唇齿间漏出灼热气息。头顶竹骨糊绢的走马灯热流升腾,灯臂剪影的武将旋转如飞,红脸白脸,披甲执锐,你追我赶,大刀砍向画戟,青锋剑格挡钢叉,杀个你死我活……
……
徐恒这厢,因为心急,屡番催促马车快行,却又因为良宵佳节,暂解宵禁,街上人多,为免冲撞不得不放缓,甚至停下等待。
行了半个时辰才过湖边,隔着纱窗瞧见湖面上游船如梭,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岸边情人成双,或立昏柳下絮语,或约放莲花灯。
徐恒勾唇,终于,今年的良宵他也不再是一个人。
将来,后半辈子,都不会一个人过了。
忽响数声如雷,绽放的烟火将天空和湖面一并照亮,耀如白昼。
徐恒笑意愈深,抬手抚向胸口——王玉英求的那块白玉佩,七月初四就好呈至御前。他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机会给她,今夜鱼水后,可款款相赠。
徐恒隔着衣料感受到白玉的坚硬,稍稍用力摁了摁,仿佛再次坚定自己的心。
马车停在漱玉楼正门前,徐恒早已隔窗审视茶肆,下车后又仰头打量——这间比城里其它茶肆都雅,青瓦白墙,素帘微垂,匾额上题的漱玉楼三字秀逸自然。
偶尔客人进出,皆未喧哗。
徐恒一笑,王玉英果然是奔着他的喜好挑的地。
他慢行入内,仍顾忌跛足。
进门才发现内有洞天,要再穿一道拱门才至正堂。不知漱玉楼的东家是谁,竟别出心裁,在室内斜栽一株青松,占据洞门一角,宛若留白画卷。
茶博士引徐恒入座,细碎灯花倒映在八仙桌上,他侧首瞥窗,隔帘望月,愈发觉得称心如意。
他默默笑了笑,方才分唇,尚未出声,掌柜匆匆跑来桌边,先款款施礼,而后方才轻问:“客官可是天姓?”
声音压得格外低,避免惊扰旁的客人。
徐恒稍微颔首。
掌柜继续用极轻的声音道:“徐公子,约您的客官已久候雅室,还请随某移步一叙。”
徐恒再次点头。
陌生百姓面前,他愈发不会暴露自己的缺陷,登楼的步子变得更慢。掌柜已经登至三层,徐恒仍在二楼。
掌柜往下俯瞰,笑着抬手指一远处雅间:“徐公子,她就在那间雅间里。”
言罢抽身,竟丢下徐恒一行人,去忙别的生意。
徐恒余光上眺,没想到掌柜的行止如此唐突失礼,漱玉楼的清雅顿减三分。
但他不想惹王玉英不快,不会计较这些。徐恒继续拾级,耳力不减当年,之前就听出二楼的呼吸和说话声远比大堂少,应该只有三、四包间有客人。
待至三楼,有人的包间,仅剩一间。
虚幻平地踱了一步,陡地止住——唯一有响动的,亦是掌柜所指那间,里头不止一人。
有两个人在里面,且呼吸都不大对劲,是那种……呼吸间交杂着喘息和低吟,徐恒瞬间就明白房中正发生什么。
可是这是王玉英约他共度七夕的地方!
里面的人是王玉英吗?
是不是她出了什么事,被歹人劫持了?雅间里没有她,布置的陷阱?
太多年了,徐恒对她这方面的细节已全然陌生,但纵使无法断定,亦脚下一软。
“主公!”随来的庆福旋即扶住徐恒。
徐恒抬手,命侍卫松开,自己重新站定。
浑身冰冷,心脏直颤。
却不得不继续,甚至更仔细的竖起耳朵,从愉悦的轻吟里寻找熟悉感,迫使自己快些,再快些,犹如持一把团扇,驱雾观花。
扇子摇出重影,但摇扇的手亦一直在抖,雾散尽能见却不敢见,最终绝望的瞧清真是他的那一朵花。
徐恒胸脯起伏,肩也颤动,强力压下。
一来顾忌天家颜面,二来他担心她是不是被什么易容成自己的人骗了,又想有楚雄守在暗处,如有不测,亦来得及营救。
遂沉声下令:“你们都退回楼下候着,将这茶肆团团围住。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踏近一步。”
他鼻子重重吁出口气,两只胳膊尽力往下压,却依旧颤抖。
庆福和内侍们领命退下。
三楼走廊上,仅剩徐恒一人。离得更近,他突然意识到另一道低喘的男声也异常熟稔,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他脑子转得很慢,辨不出来。
徐恒强忍下一脚揣开的冲动,起手推门,好得很,里头的人未将门反锁,一推即开。
他突地醍醐灌顶:这两人是故意的,故意等他来!
一道灵光闪过脑中,徐恒同时辨出了是哪个男人了!
门一打开,榻上二人就径直扑入徐恒眼帘,他瞬间双目通红。
这两人连帐子都束着不散,就这么明晃晃让他瞧见!
徐恒再环视一圈,香炉熏了香都盖不住空气里浓烈的石楠味,褥子上的两道白痕更是刺目!
显然,眼下已不是今夜的第一回 ,二人却犹激烈。察觉有人进门,毫无停滞,仅脑袋慢扭向门口,先后瞥了徐恒一眼。
两个人眸子里皆无慌乱,相继转回头继续,无视徐恒却又受他刺激,一个闷哼一个低哼,数声后双双攀上高峰。
徐恒眼睁睁瞧着,玉清观袇房的记忆开始在脑中不断闪回。
恐惧、无助、愤懑……那些困扰他失眠一宿又一宿的情绪再次反扑,他再次陷入无助和无力的深渊。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从深渊里走出来。
枉他刚才还担心王玉英被人骗,被人伤害,原来是她压根没有重新来爱他啊!
这一刻自觉身为天子,却没有丝毫自信和尊严。
眼见之前,他就是绞尽脑汁,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郑扬之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