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二人订亲不久,就迎来宫中的中秋拜月宴。这是王玉英头回参加宫宴,爹娘皆有好好教导,郑府还专门差了个宫里的嬷嬷来将军府,协助演练流程,教夕礼仪。

王玉英练得滚瓜烂熟,自信不会出差错,正要出府登车,忽报姑爷来了。郑扬之如今在将军和夫人面前皆自称小婿,头几回王玉英一听见就脸红,现在已经习以为常。等郑扬之拜完,她拉他私下讲:“你怎么来了?”

“接你一道入宫。”郑扬之笑眯眯,打量她发间桂花簪,耳上的桂花耳珰,恍觉有桂花香气,若非人多眼杂,定要近嗅,又见王玉英穿的秋香色夹袄上绣了玉兔、桂花和明月,心道:今儿这一身她肯定爱极。

于是张口就夸:“你今儿这身真好看。”

“我也觉着好看!”王玉英扯一角给他展示,“这里绣了一只小兔子!”

郑扬之微笑颔首:“而且这只兔子无论抬手垂首,都不会被遮住。”

王玉英唇角高翘,眼睛放亮,这是她准备同郑扬之炫耀的第二个点,还未讲出口就被他先说中。

他总是这样懂她。

订亲后,爹娘一直在给王玉英置办嫁妆,大有要把将军府搬空,光那铺盖绸缎,就几辈子用不完。筹备婚礼采买时郑扬之也一直陪着她,有时候她恍恍惚惚,觉得他像自己肚里的蛔虫,什么都跟她的愿望不谋而合。连王玉英心仪什么样式的婚服纹绣,中意何种凤冠,郑扬之都能提前说中,惹得她频频惊呼:“你怎么晓得我喜欢这,怎么猜到的?怎么你又猜中?”

每每此刻,郑扬之都会用一双剪水凤目深深凝睇,王玉英对视着对视着,就慢慢浸泡进他眸子里,感觉那一汪眸水是蜜糖做的,将她温柔又黏腻地包裹。

有一回,郑扬之幽幽喟叹:“我怎么会不晓得……”

……

眼下,入宫时辰不可稽迟,王玉英主动抓起郑扬之的手,带他一道钻入马车。

待会仪式久,家里怕她饿,让袖袋里偷藏几颗桂花糖,备着垫肚子。她之前已经尝了留在家里的,甜度适中,入嘴即化,满口都是桂花香。

禁不住取出一颗剥了糖纸就往郑扬之口里送:“你尝尝这个。”

她但凡遇见喜欢吃的,都忍不住同他分享。

郑扬之张嘴含住,老毛病舌尖要往她指上勾一勾。

“好吃。”他先给予她反馈,而后掏出数根拇指长度,用米浆纸包好的小糕:“这个你也揣着,没看小,特垫肚子,而且是咸的,待会糖吃多腻了可以换这个。”

王玉英应好收下。没一会进到宫中,男女分开,她同诸位贵女一道,随皇后三献礼以水晶饼、桂花醑为祀。

戌时初,众女散于御苑观灯,穿行于桂影兰畦之间,王玉英发现有一位眉眼格外温柔的贵女,总偷偷打量自己。

她光明正大逮着一回,视线对上,冲那贵女笑笑,贵女回以一笑。

第二回 ,又逮着,王玉英忍不了了,快步朝那贵女走近,先行一个万福礼,方才启唇:“这位姐姐瞧着好生面熟雅致,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小女姓王,家父王少保,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那女子再将王玉英上下打量,笑吟吟长唤:“表嫂——”

好温柔软糯的声音,王玉英骨头都酥了,却也怔楞,片刻,忆起郑扬之曾经言语:“你……是不是肃王殿下那位……”

对方以袖掩口一笑,脑袋微垂算作点头:“正是,嫂嫂可以唤我梅娘。”

原来是自家人!

王玉英瞬间绽笑。

她一直自觉是个自来熟,没想到江梅比她还热情,下一霎就伸手挽起王玉英臂膀。王玉英僵了下,任由江梅挽着。江梅便这么携着王玉英,为她介绍沿路的御苑布置,引荐了不少贵女给她认识。期间众人聊到一京城风尚,王玉英并不了解,还好江梅将话题引到自个身上,替她解围。

王玉英心中感激,待到亥时开宴,邀请江梅一道入座。

男女分宴,隔着流觞曲水和数张琉璃嫦娥屏。

王玉英窥见了圣人也见着了太子,圣人龙行虎步,不怒自威,太子方才十岁,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神态和一举一动皆内收敛审慎,叫人揣测不了情绪。王玉英不由思及北狄今年登基的新王,也刚好十岁,传闻中亦少年老成。

她继续一顺往下瞥,瞧见了垂眼恭顺的肃王,目光没有任何停留,因为世家公子陆续入席,她要找她家郑扬之!

虽然他如今做富贵闲人走得靠后,王玉英还是一眼瞅出来!虽然诸位公子皆翩然,但她相公依旧鹤立鸡群,好找得很!

郑扬之亦眺来,二人隔着如云宾客,俩俩笑望。

王玉英耳力极佳,听见后头贵女窃窃私语,说今夜席间的诸位少年公子,以郑扬之和肃王仪容最胜,温文尔雅,虚怀若谷。

贵女们议论时先说的肃王,但听进王玉英耳中自主把名字掉换,说她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好,护短也罢,她心里相公远排在肃王前头。

私语江梅亦听着四、五分,然后全猜中。

温文尔雅?

真以为这俩人畜无害啊……那是做给下人看的,其实一样的外温内厉,貌恭心狠,淡漠疏离,一旦利益遭损,旋即翻脸无情……不过她自己也差不多。

江梅想到这,禁不住偷瞟王玉英——表哥待这位倒是特例。最让江梅吃惊的,是上回王玉英斗漕匪,英勇救夫后,京中传起谣言,说郑大公子还未娶妻就惧内……以表哥的手段竟然不禁,任其流传。

还有每日黏黏糊糊那个劲。

江梅比较之后心有落差,忍不住唤王玉英:“表嫂。”

“何事?”王玉英热情回应。

江梅唇噙浅笑,轻飘飘道:“表兄家里皆笃守一世一妻,表嫂好福气,得此良缘。”

王玉英家中父母亦是一双人,不明缘由,被说得一愣。

江梅睹见,心头叫嚷:她竟然不明白!不明白!此生何其有福!

江梅戚戚提点,意味深长:“表嫂日后当家,不必打理侧室,实在是命有佳福。”

王玉英这才想起来寻常世家公子皆有通房妾室,她设想了一下如果郑扬之有……不行!光只设想,就令她浑身犹如针刺,义愤填膺,满腔填满被背叛的痛楚和憋屈。

江梅瞧着心头一笑,表哥还真娶了一只母老虎啊,这是没有,要真有纳,表哥绝对会被这位将门虎女痛殴!

王玉英却没想过揍郑扬之,要是他日后对不起她,她一定和离,永远不会原谅他!

王玉英差点要往远处郑扬之那席狠狠剜一眼,调整呼吸忍住,她不能治他的欲加之罪。

王玉英冷静以后,转寻思江梅何出此言,想来想去,想到天家身上,帝后如此恩爱,尚且有肃王这个庶子,日后肃王恐怕不仅仅娶江梅,还要纳侧妃侍妾……

王玉英顿时为这位新结识的朋友兼相公血亲打抱不平!

又想,以后自己要多关心江梅。

她思忖时一直望着江梅,江梅却已垂眼,再次默默提醒自己,入门后要赶在仍有姑妈庇佑,徐恒不敢纳妾前诞下嫡子。

二女一垂首一侧望,不知远处徐恒借呷茶作掩护,时不时偷眺王玉英——没想到她和郑扬之真能订亲。

王玉英扭头,徐恒也随之移目,眼里这才有了江梅,后知后觉记起自己有这么一位未婚妻,不悦缓慢涌上心头,而后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不若将自己和江梅,郑王二人婚事调换?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太荒谬!差点出了冷汗。

徐恒撩起眼皮,不知不觉目光再次胶到王玉英脸上。明知她已定亲,不日完婚,木已成舟,却控制不住自己这份异常的关注。

王玉英是他求稳人生中突然插.入的变数,既让他不安,心头打鼓,却又觉得刺激、鲜活。

而她,今日屡番对他视而不见。一如前日,他想厚赠颂彰新婚贺礼,却又担心礼单过奢,流于天听,无端惹祸,所以私下亲携一剔红奁盒,微服至郑府私见郑扬之,先送一拨,等成亲日再送一份明面的礼单。

他在郑扬之房中撞见王玉英,她行过礼后,就一直忽视他。

思及前日今朝,徐恒心头空落落的,除却酸涩,竟还有许多旁的情绪,泉眼泡似的挨个往外冒。

他竟鬼使神差,说不清道不明地对这个才见过几面的女人,心头满胀着各种复杂情绪。

真是着了魔了,快点压下去,遏止吧!

徐恒仰脖饮尽盏中茶,而后方才觉出味,深皱眉头——今夜竟然上的雀舌。

太浓郁了!这种容易令人失眠的茶他几乎不饮,难怪心跳得如此痛苦,这不是王玉英的原因。

又想,长痛不如短痛,只要过段日子,亲眼见到她和颂彰拜天地,他所有念头一定会即刻寂灭、清醒,放手了,忘记了,就再不会被这个女人牵动一丝一毫的情绪。

往后再忆起这段魔怔日子,恐怕唯余可笑。

徐恒的更远处,郑扬之同样凝视王玉英。他光明正大地瞧,笑若春风,心里却阴恻恻地想:江梅这只苍蝇,一不留神就嗡嗡叮上他的英娘,要使一计,驱赶走,最好一下拍死,叫江梅永远再近不得英娘的身。

王玉英突然望来,冲郑扬之挑眉眨眼,郑扬之旋即明白,她这是问宴席怎么比演练的还漫长难熬?

他旋高唇角,同她笑笑并晃了两圈手中的杯子,告诉她还有两盏就差不多要散了。

王玉英很明显松口气,低下头又吃了个果子。

郑扬之盯着她,缓慢敛笑,其实他这段日子经常情绪阴沉,尤其是订嫁衣和凤冠那几日,除却皇家制式,她旁的选择统统和上一世一模一样,这让郑扬之浑身发凉,忍不住想,如果不是自己,也不是徐恒,再换另一个男人,她也会同样去爱?

他受不了!

他的胃口越养越大,贪壑难填,不仅要求一生一世,还要自己是王玉英唯一特别的那个。她的新郎不能是个模糊轮廓,不能是谁都可以套的皮囊套,要清晰明了,只能是他郑扬之!

宴席一散,郑扬之直接在宫里就接了王玉英,当着众人的面帮她提那盏分赐的兔儿灯,另一只手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一路牵出宫门,上了马车。

他先送她回将军府,自己再回去。

许是因为京城风尚那茬,王玉英生了顾忌,怕被暗地里嘲笑没见识,忍到车厢里,周围没了那些贵女和世家公子,才开口问郑扬之:“皇后娘娘赏的这个月宫镜,怎么照来着?机关在哪?”

郑扬之放下灯笼,帮她打开机关,原来镜子边沿嵌了一圈米粒大小的夜明珠,无论昼夜都能将人照亮。

月宫镜中旋即映出她自个的脸。

郑扬之笑着用手挡了下月宫镜,这光太亮,车厢偏暗,怕伤她眼睛。

王玉英却不以为意,笑道:“原来是这样,真是个稀奇物!”不小心讲出西北调,她赶紧用官话重说一遍,“原来是这样,真是个稀奇物。”

郑扬之怔怔看着她,喉结滑了下。

王玉英有些不好意思,从前没觉得自己的西北口音有什么不妥,但这回宫宴,听见大家的官话都讲得板正圆润,她突然怕给郑扬之丢人,一整个中秋宴都在憋语音语调,到这会还没改过来,一讲错就情不自禁纠正。

王玉英挠了下脖颈,笑问郑扬之:“我讲的还算标准吧?”

让他这个京城人来评判评判。

郑扬之喉结滑得更厉害——当然还是有口音的,但能听出,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他突然觉得有千百把刀在捅自己,心疼得无以加复。郑扬之突地倾身吻上王玉英脖颈:“对不起……”

王玉英被突如其来的愧疚弄懵,身往后仰,手架住郑扬之肩膀:“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向我道歉啊?”

郑扬之看着她,眼发热,鼻发酸,重吻上去:“对不起、对不起……”

他呢喃,那刀仍在往身上扎,不仅绵绵不绝,还捶起太阳穴,搅动心脏,令他极度懊悔。

王玉英却自以为想明白,伸手揽住他:“哎呀这么点小事!你没有对不起我,不用道歉!是我自个之前没同你提及,没让你教我讲官话。”

郑扬之的唇颤颤巍巍往上,从脖颈到下巴,求求她别说了……他浑身都在发抖、发冷,终于找到她的唇,战栗封住。只要她不再讲,让他做模糊轮廓的新郎他也心甘情愿,再无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