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王玉英愣了下。人情到浓时难自禁,偶尔信口开河说几句我不离你,你不离我,生生生世世在一起的甜言蜜语,这并非真正的誓言,但也不必苛责。

可她觉着郑扬之这一句好像是真的,郑重到沉重,让她的心突地敲了一鼓槌,莫名不安,但旋即听见衣料的窸窣声,郑扬之已埋头锁骨下。王玉英嘤了声,很快将疑惑抛掷脑后。

郑扬之亲了会,重抬起头,唇角犹粘着晶莹的丝。

二人隔着一臂不到距离,王玉英的手原先放在郑扬之背上,他扭身捉住,拉回,然后分开两瓣唇,将她的食指送入自个口中。

这是两人成亲后郑扬之第二回 这样,她仍有点不习惯,下意识缩手,郑扬之紧紧捉着,王玉英无奈,只能由着他胡来。

郑扬之慢慢地吮,吮得那豆蔻染的指甲像要滴血,而后,一根不够,他钳着她的中指也一并送入,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凝望王玉英——她前世也是这样,面对他这一举动,不反对,不抗拒,但也不会主动迎合。

其实他盼着她能搅一搅,甚至像捣衣杵药那样捣烂,最好让他满口鲜血,痛不欲生。他以前以为自己喜欢讨虐,现在确定卑鄙的人就该被这般处置。

吮着吮着,王玉英被他的眼神引导,竟不自觉站起,俯视郑扬之。他灼热欣喜地仰望,急切向她展露一切。

她眼睛止不住地下瞟,真似枝头梨桃,白白粉粉。她不禁抬脚踩了下……

二人沐浴用膳又沐浴,闹得颇晚。翌日郑扬出门当值,远离王玉英,才私召手下,询问肃王近期动向。

当听到徐恒背地里请了高僧入京时,郑扬之眉头跳了下,须臾沉吟,而后下令:“盯紧那僧人。”

不管徐恒意欲何为,这都是一个送上门的好把柄。

他全部布置妥当,方才去户部点卯。

半月后,迎来皇后生辰。皇帝年年都亲自主持庆典,办得盛大,全京城的达官贵人几乎都要到场,远比中秋宴热闹。

郑扬之和王玉英如今成了亲,却仍要依照规矩分席。周遭喧嚣骤减,原是肃王到场,他仪态端方,步伐稳健,半点看不出半个月前曾虚脱晕倒,反倒是那位被他退婚的江姑娘未曾现身。

郑扬之先瞥徐恒,接着又顾忌王玉英打量徐恒,眺向自家娘子,没想到王玉英一眼未瞟徐恒,反而看向郑扬之。夫妻俩的视线猝不及防对上,郑扬之心慌了下,立马稳住、转笑。

歌舞升平,犹嫌不够,皇帝知晓皇后爱看马球,遣散那些个死气沉沉的朝臣,只挑些养眼的世家子和贵女,一道移驾球场,让年轻人对战表演。东西各立一彩漆球门,高逾三丈,玉花骢踏霜草缭乱来往,马蹄声隆隆碾过,喝彩声此起彼伏,皇后高兴得后仰鼓掌。皇帝瞧她那凤冠就在自己眼前闪耀,眸亮人娇,不由得心化成了蜜,主动提出自个下场打两球,想瞧见皇后也为他一笑。

皇后立马坐直,劝阻皇帝,说他虽然身子骨不减当年,打马球如履平地,但圣躬贵体,不可涉险,要是他下场,她就不看了。

皇帝没法,只得让年轻人继续玩,又换了两拨人,年轻的世家子和贵女皆可报名。王玉英早看得心痒痒,第一个走到旗下,郑扬之紧随其后,夫妻俩再次相视一笑,但郑扬之对比前世的马球,心里多一层圆满和两分得意。

下一刹他就笑不出来了,徐恒竟也走到旗下抢占第三人,朗声笑道:“颂彰,我来同你一道!”

席间观众皆知他与郑扬之交好,加之徐恒一脸坦荡,声音清朗,无人觉得不妥。

郑扬之暗咬银牙同他笑笑,徐恒余光飞速偷瞄王玉英一眼——她要上场就必须和自己一队。

众人去摘冠子换窄袖便服,郑扬之更衣极快,出棚就等在王玉英的彩棚门口,接她上一起走,徐恒近不得身更插不上话。将开场前,对面那队四人彼此搭肩,头聚到一处,吆喝一声,响彻云霄。

京中少男少女打马球常这般打气,之前数队皆有这一环,那半边气势高涨,这边也不能冷落,不然还未开球,就被满场观众乃至帝后瞧出不和。

未免徐恒动歪心思,郑扬之只能牺牲自己,在徐恒将抬起胳膊时扣上他的肩膀,徐恒愣了一下,也只能反扣郑扬之左肩。

郑扬之右侧自然揽王玉英肩膀,她再和同一队的天姓宗室女搭肩,那少女再搭徐恒肩头,围成一个圈。站位无可指摘。

郑扬之和徐恒皆噙笑,脑袋碰到一处时齐齐涌起无尽的恶心,却还要装作同心协力喝一声。

郑扬之暗道:这样的日子真是过够了。

四人分别,各自飞身上马。郑扬之当后卫,心甘情愿喂球给作先锋的王玉英,她也确实打得好,矫健灵巧,英姿勃发。

二人配合着连进了两个,徐恒默看默数,短短两局,她跟郑扬之对视了三十一回,会心一笑十二次,进球后还一道呼喝疾驰,而他,明明也是同一队的,理当共享胜利,王玉英却永远只给予极浅淡、生分、勉强的笑意——这还不如摆脸!

郑扬之那位置本该是他的,该他和王玉英一道接受喝彩,她那些诚挚含情的笑都该给他!

快了、快了,徐恒紧紧攥着缰绳,他已经像上一世那样,和江梅果决划清了界线,还请了高僧来京,很快就能将前世今生拨乱反正。

王玉英那厢,虽然稳扎实打,但不晓得见好就收,挥杆策马,从某贵女杆下抢球,马身擦过贵女所骑黄骠。

她自己无甚在意,贵女却记得,这是王玉英第三回 冲撞,禁不住生气,黄骠烈性,亦记得王玉英的马,刨蹄躁动。

人马互受影响,贵女一时冲动,竟不顾球,执缰朝王玉英马尾撞去,本来只想轻微泄愤,谁料畜.生黄骠不通人性,撒蹄发威,一脚踢在王玉英的马屁.股上。

王玉英骑的亦是烈马,骤然跃起,她急急回望,拉缰避开。

贵女也晓得过了,赶紧拉缰绳,却失了控制,二马前蹄后足,缠到一起。

王玉英急忙叮嘱:“县主,腿夹紧,别松!”

贵女立马夹马腹,却不及王玉英有劲,黄骠后腿一颠就把她摔下去。王玉英斜仰上身要捞人,乱了方寸的贵女却如溺水之人抓紧浮標那样,紧紧扣住王玉英手臂,把她也拖倒。王玉英裤腿被马蹬勾住,拖行一步。

这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极迅速,几在电光火石间,球场内外早已不再关注彩球,全朝二女望来。瞧见王玉英倒地时,郑徐二人的心齐齐跳出嗓子眼。

“英娘!”

“娘子!”

双双惊呼,郑扬之策马朝王玉英奔去,徐恒则纵身跃起,运起轻功,比郑扬之先数步到王玉英身边。

“英娘!”他毫不犹豫朝她伸手。

王玉英手上自解马蹬,她不想让徐恒拉,但眼下一马拽,一马压,抗拒助力她会在原地被马压死,于是王玉英用力撕开裤腿脱身,同时朝徐恒伸手,四手交握,他用力一拉,将她紧紧抱进怀中。

徐恒心中甜蜜和满足仅存一霎,就被紧张揪心取代——身后千斤马正轰然倒下。

“英娘。”郑扬之逆向迎马赶至。此时此刻他已顾不得徐恒,毫不犹豫罩到最上,要隔空独抗住黄骠马,王玉英急得惊呼:“相公快走!”

徐恒迟疑一霎,将王玉英推入郑扬之怀中,脚下一踢,千斤马自然踢不走,晃了晃,须臾方倒。郑扬之与之对视,犹豫俄顷,伸手拉了徐恒一把。徐恒身子因此避开黄骠,唯独腿不及收,小腿腿骨顷刻粉碎,人痛到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周遭尘土飞扬,郑扬之怕王玉英伤着,搂着她再退后。

全场死寂刹那,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救殿下、救殿下!”

亦有御医来郑王二人面前关切请平安脉,郑扬之摇头拒绝——徐恒的确回来了,但回来的是十八岁的徐恒。

这结论令他方才打马球发的汗和燥热顷刻消散,阳光照在身上一丁点暖都不觉,人俨若冻住,唯有右臂将王玉英越搂越紧。

看台上诸人表情复杂各异,肃王当日坤宁殿昏厥前留下一句“婚约非本愿,心另有所属”,到底属意的谁,这下下到宫人百姓,上至帝后,全明白了。

前方营救围了太多人,郑王二人再往后退,改为牵手站立,王玉英发现相公的五指以前也凉,但没有像现在这样冷,跟冰棱似的。

她以为郑扬之怀疑她跟徐恒:“相公我……

“我永远信你。”郑扬之打断,他不会让今日之事传播开,亦不会让她的声誉受损,帝后那边也自有交待,她全部都不用担心。

这些都不是他森寒畏惧的原因……

一场好端端的球赛闹成这样,皇后扫兴却不能明显,还得做样子关心庶子。徐恒始终处于昏迷,被送回宫中。郑扬之和王玉英亦归家,上车后两两沉默,唯手交握。

车厢内越寂静,外头的车轱辘声就显得越响。

行至半途,王玉英忍不住先开口:“相公,我想等肃王殿下醒来,伤稍微好些以后,和你一道去道个谢……”虽然厌恶徐恒的骚扰,但马场上他是真的奋不顾身救她,她的良知做不到不闻不问,“我不是对他有别的心思,我就是……”

“我懂,我会陪你一起去。”郑扬之五指穿过王玉英指缝,刚才一路都只捏着,这会才变成十指紧扣。

他对视王玉英的眸子里温情依旧,却不再流转眼波,变得凝重、严肃。他冷静地想,如果真的像他爹对娘亲那样,一辈子护着让她什么也不知道,真的是一种保护吗?

以她的性子真的会觉得幸福?

他的眼珠动了下,审视着眼下的平视,回想着那些个她在上的欢愉,最后她所有的身影全叠起来,变回前世玉清观那一晚,她在榻上直起身,金钗对准他,颈上血管,睥睨俯视:“再上我榻,叫你血溅三尺,身首异处!”

那是他最喜欢的王玉英。

她应该也最喜欢那样的自己。

他又想着,在自己这一世有能力护好她和她的家人,不受磋磨分离的前提下,她真的会因前世痛苦吗?

那把名为前世,一碰就流血的刀还是朝自己划吧,再锋利也就疼一会,他可远比常人耐疼,死不了。

“娘、子。”两字自郑扬之唇舌间缓慢碾出,眷恋得像是最后一次能这样喊,“你信前世今生吗?”